小妙三步並作兩步地跑過去,把心愛的手機牢牢地抓住,翻來覆去檢查了幾遍。
外表看著沒有明顯的破損,她不放心,又開了機。
迎接她的是一陣短促的手機快沒電時發出的報警聲。
“滴嘟--滴嘟--”
看那屏幕右上方的電池,只剩1%,倒計時,沒幾秒果然屏幕再次變黑--沒電關機了。
小妙感到難以置信,握著它幾乎要哭出來。
出門前電量還挺夠的,怎麽一下子就用得沒有了?難不成是給那猥瑣男給弄壞了?
小妙心疼被光頭男訛走的一百五塊現金,更心疼手機。
雞蛋餅生意剛剛有了一線希望,還來不及規劃未來呢,就給現實劈頭澆下一盆冷水。
太陽已經出來好一會了。
地上三個人影間距很近,疊在一塊像極了一家人。
男生安靜地在旁邊站著,足足等她盯著屏幕發了大約十分鍾的呆。
一陣風刮來幾個五顏六色的塑料袋,在半空裡浮浮沉沉。
他放眼看去,前方二十來米處是一個大的垃圾處理場。
各種生活垃圾伴隨著遠處運來的醫療垃圾,都在四月北國的春風裡爭先恐後地發酵。
風吹起來的時候,臭氣衝天。
看過《北京折疊》的人都知道,五環外聚集了大量的流動人口。
這些背井離鄉的大城市建設者,吃得起苦,出得起力氣。前些年名噪一時的“蟻族”就是來自這裡。
此處地處城鄉結合部,四周都是低矮破敗的二層和三層樓房,還夾雜著私搭亂建的平房和板房。
雖然那些牆體上長著層層疊疊的青苔,貼滿狗皮膏藥一樣的小廣告,還四處用紅漆歪歪扭扭地寫著碩大的“拆”字,三五年內是怎麽也拆不動的。
這兒和城內是兩個天地,既有令人欽佩的勞動者,也是治安的盲區。
就在小妙為手機的命運黯然神傷的時候,男生悄然掏出一款造型很酷的手機來,修長的手指靈活地點開了一款打車軟件。
十五分鍾後,一輛黑色的凱迪拉克沿著坑坑窪窪的路面到達。隨即,車門開啟,一個司機下車,臉上戴著一個口罩。他雙手戴著白色手套,首先向那男生口頭確認了手機號碼,認為沒問題後,才向他們作了一個職業性的邀請動作:
“三位請上車。”
老爺子見狀趕緊對小妙喊:
“孩子,來,和我們一塊兒走!”
男生也和氣地湊過來:
“先送你回家,你家在哪裡?”
小妙一聽又要上車,心有余悸地扭頭來把車裡的環境像做CT一樣地用目光掃了好多遍。
首先,司機相貌正常,就是街頭巷尾最常見的穿著網約車工作服的中年大叔。
防控疫情需要,這司機都戴了口罩和手套,把車內收拾得整整齊齊。
車玻璃上貼的司機本人證件一個不少,車窗擦得明亮照人,車內掛著“本車已消毒,請放心乘坐”的小牌子。
她的口罩沒了,司機還專業地摸出一隻獨立包裝的遞過來。
她扶著老人慢慢入了座,又看著年輕男子自己主動坐到副駕駛位置,方才被猥瑣男所激起的戒備心才消除了。
不光是司機,還有老爺子和小夥子,又等了片刻,才得了回應。
少女內心的防備一旦卸除,那聲音立刻變得甜且乾脆:“田村!”
小妙在與老爺子並排而坐,
整個身子靠著黑而軟的皮座位甚是舒服。 一切就緒,仿佛剛才和黑車司機的打鬥就像做夢一樣。
車內的空氣清新,礦泉水、充電寶和紙巾盒俱全,還有特地為乘客準備的消毒濕巾。
小妙第一件事就是找了充電寶給自己的手機續命。
然後拆開一片濕巾把兩隻手來回地擦得乾乾淨淨。
她的手部皮膚又白又亮,仔細地看,還是能發現有一處小小的燙傷,是烙餅的時候給熱油弄的。
現在是安全了,不久也快到家了。
然而,她的心經過短暫的快感之後,又忽地覺得不自在起來。總覺得少了些什麽,卻又遲遲想不出答案。
待車開出去一段距離了,她才恍然大悟:還沒和這一老一少道謝呢。
“老爺爺,今天多謝您和孫子!”
小妙聽著最後一句從嘴裡蹦出來,尤其是重音落到“孫子”二字上,恨不得把整句話收回來吞下去。
不說則已,一語驚人。
孫子?怎麽聽起來這麽怪怪的?這不是罵人的話麽?
老爺子倒是沒啥詫異,畢竟,眼前的這位就是他唯一的親孫孫,小姑娘的話在老人家耳朵聽來挺正常的。
老人雙眼從車窗外的那些變換的風景移過來,禮貌地點點頭:“客氣。應該的。”
司機在前排憋不住笑,連方向盤上的手也差點開了小差。
旁邊的座位上,年輕男子的兩道劍眉頓感要打架的節奏。
他輕輕晃了下頭,把小妙的那句話又逐字逐句地在腦海中過了一遍。
咬文嚼字得牙都酸了,也就隨她去了。
車內的氣氛在沉默中自動分裂成了三塊。一塊是老爺爺的,那叫悠然自得。一塊是司機的,那叫旁觀者清。一塊是小妙和男生的,滿滿的尷尬。
那副墨鏡充當了掩飾尷尬的利器,不知何時又回到了他臉上。
可目光隔著墨鏡就這麽定住了,臉上一僵。
“她在......偷看我?”
此時,小妙的眼睛直直地看著前方,大腦中卻空白一片。
臉上的溫度蹭蹭地上升,手心也越來越發燙,呼吸也越來越急促。
喉嚨傳來一陣乾痛。
等等,這症狀......好像是......感染了新冠病毒?
小妙是個有社會責任感的人。猜得自己有可能是病毒盯上,身子主動往外連續挪了三次,頭都挨著那貼了防疫標語的車門了。
刹那間,車前方突然閃出一輛電動車,司機驚得一身冷汗,邊調整方向盤,邊喊:
“小心!”
聲音未落,車身就像挨了鞭子的陀螺一樣,接受著一陣劇烈的顛簸。
老爺子一上車就乖乖地系上安全帶。他看了會風景,都快睡著了,給這一猛烈的晃動驚醒。
而小妙壓根就沒系這根保命的帶子,嫌它摩擦著身上的防水圍裙太麻煩。
她方才往外挪簡直就是作死,因為那車門沒有關嚴!
“啊!”
“救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