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小妙下了車,把口罩又調整了一下,確認不漏氣,才小心翼翼走到醫院指定的取核酸檢驗結果處排隊。
等候的人很多,隊伍長得像一條一眼看不到尾的蛇。她來的不算早,就直接續在了蛇尾上。
全身武裝的醫務人員在方艙裡忙碌。一根鐵柱上掛著個小喇叭,不停地在提醒:“保持間距一米,有序取單!”
小妙望著這隊伍,沒有一個半小時輪不到自己。
她不像周圍的人一樣刷微博逛朋友圈來打發時間,索性輕輕蹲下,閉目養神。
沒過多久,她就聽到遠處有一個年輕男人在喊:“柳小姐!”
那人喊了幾聲,她頭都不抬。小妙以為是同姓的,繼續鬧中取靜地休息。
耳邊傳來一陣腳步的響動,隊伍裡的人也忽然跟著動了起來--好像一顆石頭丟進池塘,打起了一圈圈小水波。
發生什麽事了?!
柳小妙在對方站到跟前的瞬間,及時地睜開眼睛,不由得和隊伍中其他人一樣,自覺又後退了幾步。
一位醫務人員,從上到下,從防護面具,護目鏡,口罩到防護服和鞋套都穿戴得嚴嚴實實,卻能從這長蛇一般的隊伍中精準地發現蹲著地上的她,小妙也不得不佩服。
“你好,這是你的手機和條碼!”
“什麽?!”小妙下意識地伸手去摸口袋,整個人差點又僵在原地。
衛衣口袋好好的,可裡頭卻空無一物了!
她不但丟了手機,取結果的條碼也不知何時掉了出來。
若不是有大夫碰巧撿到,今天又是損失慘重的一天。
“大夫,謝謝!”她感激地望著護目鏡後面一雙看不太清楚的眼睛,雙手接過失而復得的東西。
這位年輕的大夫雖然看不出長什麽樣,聲音卻異常地和氣。
“出門在外,貴重物品要看管好。”
“要謝就謝謝保安,他在停車的地方撿到,剛好我也從那邊過來,就帶了來找失主。”
柳小妙點點頭,把快要落下的幾顆淚珠悄悄地用睫毛給掃掉。
世上還是好人多。昨天有人幫她脫困,還來不及感謝,今天又趕上了助人為樂,挽回了經濟損失。
年輕大夫又叮囑了一些防疫注意事項才離開,臨走時往她手裡塞了一包外科口罩。
柳小妙得到如此厚待,自然在人群中引起一片不小的喧嘩。
排在她前面的老大爺轉過身來聊天了。
“小姑娘,你認識這個大夫啊?”
“不,我昨天才第一次來這裡。”
她後面站著的白領模樣的小姐姐也打趣道:
“可他對你非常關心喲!”
旁邊的大媽也樂悠悠地說:“可不是,大夫們都忙得要命,剛和你講話的那十來分鍾時間,都夠他瞧七八個病人了!”
人們越聊聲音越大,負責管理現場秩序的護士和保安隻好趕來:
“現在疫情還不穩定,大家一定不能松懈,保持一米距離,不聊天不湊熱鬧!”
本來柳小妙沒往心裡去,給眾人七嘴八舌地一說,小姑娘的臉紅了,心也不安起來。
“他怎麽會這麽湊巧就從保安那裡找到我的東西呢?”
“難道......”
她這麽一想,頭就開始陣陣疼痛,腿腳也不穩了。
非常時期,雖然隊伍中有人暈厥,周圍的人也不敢近距離地來伸手扶一把。
大家盡量往後退,
退出一個好通風的距離,然後再大聲喊: “大夫,不好,有個小女孩暈倒了!”
“快去急診科找人!”
柳小妙的手心全是冷汗,她仰面躺在地上,手中還緊緊攥著被汗水浸濕的手機和條碼。
在失去意識之前,她迷迷糊糊感覺到幾個白色的身影由遠而近,推著一輛平車朝著這個方向奔來......
故鄉?!他鄉?!無數個過去的場景在腦海中不甘心地浮出水面,卻激不出半點水花。
“我在昨天早晨,你下車的地方等你。十點準時到。”
一個多小時前,這條信息準確無誤地發到了收信人的手機裡。
時間,地點,都是清晰的,對方就算是步行而來,也不需要花費多少時間和體力。
周逾開車從三環一路朝著五環走。
經歷了擁堵和導航,一路勞頓地到了昨日她下車的路口。
周逾在車裡等著,一直到晌午,都沒等來回音。
他隱約覺得胸口有些悶,一把扯掉了夾克,又解開了襯衣上方的好幾顆扣子。
“我難道發錯了號碼?”
他低下頭,又仔細地逐個數字檢查了一輪,準確無誤。
太陽光突然間變得很刺眼。他的墨鏡卻摘下,丟在了座椅上。
周逾的一雙星眸因一夜未曾合眼,布上了一層細細的紅血絲。
主治醫生每日在微信裡留言,一定要保護好雙眼,不可熬夜,不可焦慮,不可直曬太陽。
可這些敲黑板的叮囑,在周逾看來,此刻都不如一個答案重要。
他無暇自顧,隻想在極其有限的線索裡盡快聯系上這個女孩。
按照那天僅存的一點印象,周逾把車開到了田村街道。
可接下來就犯了難:疫情期間各個小區都是嚴格的出入登記管理,非本小區的車輛一律不許入內。
他看了看路邊,臨時停靠是不允許的,永不了多久就會被交警貼罰單。
這邊的小區多而雜,有好些都是背街小巷,封閉管理,就連家政和快遞外賣人員都不許入內,更別提沒有辦理出入證的外來人員了。
周逾的舉動無疑是非理性的。他那受過傷的大腦,記不清她的具體模樣,也忘掉了昨日她一語帶過的姓名。
就這樣毫無半點憑據地去找一個僅僅有過一面之緣的姑娘,等於大海撈針,還極有可能被人當成騙子或神經病。
車門開了。
他站在白而熾烈的太陽光裡,看著眼前的一片陌生世界。
或許是他的衣著和這車過於顯眼,沒幾分鍾就等到了一隊志願者。
帶頭的一位阿姨聲音很是響亮,“小夥子,你來這有事嗎?路邊不許停車。”
他怔了怔,很多話想說,到了唇邊卻一個個底氣不足地臨陣脫逃。
看著他一言不發,志願者們不淡定了。
帶頭阿姨眉頭一皺,悄悄走出幾步摸出手機,壓低聲音打了一個電話:“社區的王警官,您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