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王思婷和王坷就這麽僵持著,接待室裡靜得出奇,只能聽到飲水機加熱的聲音。
我看到王坷把右手放在鼻子上方不停地來回揉搓著,鼻頭漸漸發紅。
行為心理學家研究表明,一個人在說謊時,鼻子的神經末稍就會被刺痛,摩擦鼻子能夠緩解這種不舒服的感覺。另一種說法認為,當比較壞的想法進入大腦之後,人就會下意識地指示手去遮住嘴,但又怕表現的太明顯,因此會就勢在鼻子上觸摸一下。一般而言,摸鼻子的動作對說話者來說表示欺騙,對聽話者來說則表示對說話者的懷疑。
當然,有的人在說謊的時候也不一定摸鼻子或捏鼻子,只是輕輕地在鼻子下方擦幾下。由於動作幅度較小,很多時候幾乎察覺不到。如果在交流的過程中對方有這種動作,那麽就要分析對方的言下之意乃至語言的真實性了。對於一些不慣於撒謊的人來說,撒謊時鼻子會產生一種幾乎不為人所知覺的瘙癢感,為掩飾內心的混亂,他的手就會很自然地挪到鼻子上,摸它、揉它、捏它,從而緩解個人情緒。
顯然,王坷有點反應過度了。看來從他這裡暫時獲得不了什麽有用的線索了。一方面因為他有難言之隱,另外一方面也說明他對我和王思婷不信任。
王思婷率先打破沉默,瞬間變了一張微笑的表情,很職業的那種微笑,“這幾天大家都辛苦了,食堂已經做好飯了,我過來就是叫你們一起去吃飯的。剛才怪我太關心譚江的案子了,所以多說了幾句,別介意啊。”
“正好也餓了,走,吃飯去。”我幫忙打著圓場。
“嗯,我就不吃了,正好有事我得回家一趟,改天我再請你吃飯吧。王姐,給你添麻煩了。”王坷很委婉的拒絕了留下來吃飯的建議。我知道,現在這麽尷尬,換作是我,遇到同樣的場景,也會選擇逃離。
“那好吧,改天聚。”王思婷馬上同意了,我能感覺到她的不滿。
我和王思婷一塊送王坷到電梯間,看他乘電梯下樓,我們才轉身回到王思婷的辦公室。
到了辦公室後,她拿起辦公桌上的內部電話,讓廚師把飯送過來。然後木然的坐到沙發上。
“王姐,別太擔心,總有辦法了解真相的。”我歎了口氣,說道。
“李想,你相信有完美的犯罪嗎?”她看向我。
“王姐,這好像是一個電影裡的台詞吧。答案肯定是不相信。當然,這也是我內心的想法,也正因為這點,我才可以堅持下來。”
“那好,先吃飯。這段時間你需要做的事情會很多,你得有足夠的營養和保證足夠的睡眠。這是持久戰,身體最重要,明白嗎?”
我點了點頭。
很快,廚師把幾盤菜送過來,放到茶幾上。瓷盤放到茶幾上時發出清脆的聲響,很好聽。
我熟練地把飯送到口中,這廚師的手藝真的不錯。
“吃完飯我們去找小軍吧。”
“好,那我現在給小軍打電話。”
電話裡,我讓譚軍找個理由離開騰飛公司,回家等我們。
我很快把茶幾上的菜一掃而光,還吃了兩碗米飯。是餓極了。
飯後我們沒停留,直接下樓開車向譚江家駛去。
到了譚江家,摁樓宇門的呼叫按鈕,沒人應答。譚軍還沒有回來。
我們就站在樓下有一搭沒一搭的聊天。大概過了二十分鍾,才看到譚軍朝我們跑過來。他是跑著,衣領邊緣已經有了汗濕的痕跡。
他很抱歉的打開樓宇門帶我們進去,正準備張嘴說什麽,被王思婷打斷了,“小軍,有什麽話回家說。”
我們就這樣沉默著到了譚江的家裡,待在沙發上坐定,譚軍率先開口,“李哥、王姐,你們想喝點什麽?”
“別忙了,等會兒再準備點開水就好了。我們三個人可能得忙一下午,你們得有心理準備。”
“行,王姐,需要我做什麽?”
“等會兒再說,你也落落汗。這幾天你在公司待著,發現有什麽異常的情況嗎?”
“沒什麽異常,就是來過幾個供貨商,聽說我在,就過來跟我打招呼,話裡問我最多的是我哥去哪了,他們都被我我編了個理由打發走了。”
“你說了什麽理由?理由一致嗎?”
“我就說我哥出國考察去了,不在國內。”
“這個理由不錯。小軍,你長大了。”
“那當然,還有幾個月我就二十了。”
“小屁孩,不經誇。”我看著譚軍自信的樣子,很欣慰,他並沒有被如此變故所打倒。
譚軍不好意思的撓撓頭。
“我們下午就一件事,整理合同和財務台帳,需要整理近五年的。小軍,這些資料從公司拿回來後沒人動過吧?”
“沒人動過,拿回來後就一直在書房放著。王姐,台帳是什麽?”
“就是流水帳。”
“那行。”
“李想,你負責合同台帳,小軍配合我整理財務台帳。”
我們分工說乾就乾,把一盒盒資料拿出來,攤在餐桌和茶幾上。譚軍燒了壺開水,放到我們附近。
從五年前的合同開始統計,把簽約時間、合同金額、單位名稱、雙方代理人姓名和聯系方式逐一記錄下來。每當我記滿一張紙,譚軍便過來拿走,依照合同裡合作單位的名稱從一摞摞財務憑證中找尋對應的項目,再把這些憑證交給王思婷。就這樣我們形成了一個小規模的流水線。
這次列台帳工作的細致程度,不亞於一場嚴苛的審計。
就這樣,我們把資料從檔案盒拿出來,記錄好,再放回去,如此反覆。
慢慢的,記錄的手有些抽筋,脖子有些僵硬,眼睛也有些朦朧。回頭看去,王思婷和譚軍也並不輕松,他們臉上都有了細微的汗珠。
我站起身,扭扭腰,去衛生間痛快的拿涼水洗了洗臉,返回客廳,分別給他們和我倒了杯涼白開。是的,譚軍燒的那壺開水已經放涼了。
坐回餐桌前,繼續工作。
不知什麽時候,客廳和餐廳的燈都打開了,估計是來回走動的譚軍開的吧。
隨著時間流逝,感覺有些餓了。但是我這邊還有近一半的合同沒有統計。我走去客廳,詢問他們想吃的食物後,用手機點了三份外賣。
短暫的休息過後,繼續站在餐桌旁記錄。因為一個姿勢坐久了,腰也有點不舒服,所以站著。
又過了一會兒,外賣到了。我們停下手頭的工作。
“我似乎詳細閱讀了一本騰飛公司的發展史。”我開了句玩笑。
“很壯觀吧?”王思婷做著頸部保健操。
“我鍛煉了一下午身體,走來走去,蹲下站起來的,呵呵。”譚軍把一個大包子放到嘴裡。
“吃完飯就休息吧,剩下的明天再統計。疲勞中工作很有可能記錯數字。一回兒我打車回,李想你就和譚軍住這兒,別來回跑了,明天早晨我再過來。”王思婷安排道。
我和譚軍默契的點點頭。
飯後,王思婷把空的快餐盒捎下樓扔掉,譚軍給我拿出一身睡衣。
譚江家比較大,我和譚軍各睡一間屋子。
我讓譚軍先去洗澡,我則斜靠在沙發上,隔著亂糟糟的文件盒,打開電視看新聞。我大概是上大學的時候才開始看新聞的。
記得小時候,每當晚飯的時候,大人們都會一邊吃飯一邊看新聞,我一直覺得十分無聊。當時並不覺得新聞跟我有什麽關系。後來在大學時期的一個偶然的機會,同學們圍坐在一起聊天,聽他們說起近些天有什麽大事發生,我卻插不上嘴。從那以後,我開始慢慢的強迫自己去看新聞,當時的目的很簡單,就是為了和同學們有共同話題。後來,我逐漸感到了新聞的樂趣,主要是在學校裡我逐漸成為了同學們了解新消息的媒介,被同學們圍繞著問這問那,給了我極大的自信。
不多會兒,譚軍頂著濕漉漉的頭髮回到客廳,在我旁邊的沙發坐下。
“李哥,你喜歡看新聞啊?”
“我也是瞎看。你想看哪個台,你來調。”說著,我把遙控器拋給譚軍。
他把電視換了個台,裡面正播著一個做遊戲的綜藝,電視裡不時有剪輯過的合成笑聲傳來,譚軍則在那兒呵呵的笑得捂著肚子肩膀亂顫。
我真的很羨慕他的年紀,和這個年紀應有的開心和快樂。在學校上學,他還沒有接觸到社會和工作,沒有被好的或是壞的風氣所影響,依然可以簡單且純粹生活著。
我有些困,緩緩閉上眼睛。
不知過了多久,我發現身上蓋了一張毯子。
我睜開眼睛,發現電視的聲音被調的很低,譚軍還在那個沙發上坐著。
見我醒來,譚軍擠出一個微笑,“李哥,你要是累了就明天早晨再洗澡,先去睡覺吧。”
我明顯覺得不對勁, 發現他的眼眶有些浮腫,好像剛剛哭過。
“沒事,小軍。你也睡吧,明天還得忙。”
“李哥,我哥他沒事吧?”譚軍終於問出了他最想知道的問題,顯然他憋了好久。
“小軍,會沒事的。你看,我們這麽多人幫他解決問題,總有解決的一天。我相信不會太久。”我選擇了一段中庸的說辭。譚軍的問題有些抽象,我不清楚他問的是案子還是潭江的安全或身體。
“謝謝李哥。”譚軍終於還是沒有忍住,眼淚順著他的鼻頭滴了下來。
“男子漢大丈夫,哭什麽哭。你哥很快就沒事了。現在什麽也別想了,快,洗洗臉,睡覺去。”我強忍著起伏的情緒,關心的訓斥著。
譚軍站起來,朝我點點頭,轉身回到他的房間,並輕輕把門關上。
這是充實的一天,從早晨碰壁,到中午生氣,再到晚上感動。我的情緒像坐著過山車一樣,急速的起起伏伏。
我也洗澡睡覺吧。得養足精神。
明天把兩個台帳都整理好後,才有可能找到我和王思婷都期望的蛛絲馬跡。我們不約而同的不告訴譚軍我們懷疑王坷,並且基本確認他做過有損公司的事。很大程度是因為我們不想讓譚軍失去對社會美好的向往。
會有痕跡嗎?如果有問題的話,譚江每年聘用職業的會計事務所進行的審計應當早就發現了。
不過我還是傾向於,會有痕跡。這個自信,源於電影裡那三個字的真理,就是“不完美”。
我稍稍洗漱一番,躺在床上,再次沉沉的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