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了一會兒,男孩獨自往村子裡走去,龐白與呂冰海跟在他身後,他們發現男孩無法看見他們,這是魘的世界,它仿佛,要述說什麽。
村中,許多人聚集在一起。龐白認出這裡便是李村長家附近,雖然建築的樣式有很大改變,但是整體村子的格局,與現在相差不大。
眾人圍著一個四十來歲的黑瘦男人,而男人身邊則坐著一位身穿布衣頭戴道帽的矮胖道士。
道士半眯著眼睛,眾人也不敢說話,紛紛盯著他。
黑瘦男人接過身後人傳來的一個小布袋,小心翼翼地遞到道士身前。
“王道長,我們村的事,還勞您費心,這是村民們的小小心意,這幾年實在是沒有收入,王道長您就幫幫我們吧。”
道士接過布帶,微微顛了一下,也沒有打開,直接揣到袖子裡。
“你們想要烏木複生,也不是沒有辦法,只是這法子有些陰損,就看你們下不下得了這決心。”
黑瘦男人聞言掃了一圈下面的眾人,村民的臉上因為營養不良都有些發黃,但眼睛裡卻冒著光。
“王道長說的,我們已經考慮過了,就這麽辦,等烏木再產了,我們村再修座祠堂,就當給他們供奉了。”
道士沉默了片刻,“既然你們能下此決心,我就逆天再施法一次。”
他手上掐了幾下,“今夜是這一年的至陰時刻,你們準備好祭品,今夜子時便進行陰祭。”
黑瘦男人的眉頭微微抖動了一下,但很快就露出決絕的表情。
他讓人送道士進屋休息,隨後帶了十幾個人朝著另一個方向走去。
在一戶看起來比其它建築更好一些的房子前,黑瘦男人帶著村民圍堵在門口,村民手上拿著家夥,臉上都是一股肅殺之氣。
“爹,爹,你們要幹嘛。”
男孩跑過來,一把拉住黑瘦男人,“你們怎麽能這樣?”
黑瘦男人瞪了一眼男孩,“滾回家去,村子裡再沒收入,全都都要餓死。”
男孩義憤填膺地吼道,“沒收入就出去掙,這可是幾條人命,我們怎麽也不能為了錢就不顧他們的性命。”
“顧他們的性命?那我們姓李的性命怎麽辦?他們不死,就是姓李的死,這裡都是你的叔叔伯伯,你說哪個去死?”
男孩竟然一時語塞,但拽著男人的手一直沒有放開。
身後眾人開始哄鬧起來,“李孝良,別以為你讀了兩年書就了不起,要不是當時村子有錢,哪有你讀書的份。”
“王道長說了,到時給他們建個祠堂,我們再供奉幾年,他們下輩子投胎都是好人家,可不用像我們再吃苦。”
男孩的臉漲得通紅,所有人的話聽在他耳朵裡都像戳心的鋼針,他不知道,曾經和善的村民為什麽都變得如此狠毒,竟然為了讓烏水潭再生烏木,要陰祭了這一家人。
黑瘦男人見男孩說不聽,臉上開始掛不住,一個巴掌把男孩打翻在地。
“老七,把他帶回家綁起來,別壞了王道長的事。”
人群中一個瘦高個站出來,像拎小雞一般將倒在地上的李孝良拎起,任他掙扎,將他帶回了家。
隨後一群人衝進屋子裡,屋中的主人夫婦倆早已有了準備,看到眾人衝進來,目眥盡裂。
“姓李的,你們這群畜生,你們要我們死,我們做鬼也不會放過你們!”
說完,雙雙拿起桌上的一杯毒酒喝了下去,躺倒在自己的大床上。
龐白他們分明看出來,他們所躺的,正是那張烏木大床。
見主人服毒自盡,眾人一時有些呆滯,不知誰起了個頭,“還有個小丫頭呢?”
黑瘦男人本來已經下了決心,但真正看到人死在眼前,又有些心中發怵。
“算了,算了,王道長說,陰祭有兩人就夠了,先不管那個小丫頭,把這兩人抬過去。”
眾人吭哧吭哧,連人帶床抬到了水潭邊上。
午夜,村中所有的青壯年都圍在水潭邊,只有李孝良被綁在家中,他已經掙扎了一下午,連手上都掙出血痕,如今,他已經全無力氣攤在地上。
水潭邊的火把星星點點,在水潭一側,架起的草垛按道士的要求布置成一個塔型,地上,蠟燭在巨大紅色朱砂紋路上擺出一個詭異的星型。
王道士披頭散發,赤著腳圍繞草垛又唱又跳走了幾圈,一聲令下,眾人將死去的夫婦兩人放置到草垛上。
道士又在草垛前念念有辭,天上一片巨大的烏雲緩緩飄過,逐漸遮住了月色。
隨著道士禱文音落,一股無名邪風自水潭中忽然升起,刮到草垛上,原本插在草垛中一把木劍竟隱隱受到外力兀自搖擺起來。
道士看看天光,掐指一算。
“陰時至,祭起。”
他一聲暴喝,手上一招,木劍突然飛至他手中,隨他左手一點,木劍的頂端自發點燃一簇火苗。
火苗外紅內黑,在風中飄忽不定,看起來無比妖異。
道士持劍一舉,外圈的眾人全部面朝草垛跪地,道士一松手,木劍帶著火苗直射向草垛,瞬間,草垛中燃起熊熊大火,吞噬了裡面的夫婦兩人。
火光閃耀在每個人臉上,他們匍匐在地上,抬著頭,明暗不定的光線映襯著忐忑的表情。
龐白冷冷看著這一切,李家村的歷史與眼前的場景對應起來,他終於明白當年的慘劇和陰靈怨氣的源頭。
呂冰海咬著嘴唇,微微有些發抖, 她是旁觀者,縱然見過許多慘案,但村民的愚昧與自私依舊讓她心顫。
正在所有人等待草垛燃盡的時候,忽然,從另一側岸邊傳來撕心的叫聲。
“爹,娘。”
一個小小的身影從黑暗裡躥出來,直撲草垛。
是那個逃走的女孩。
有幾人站起阻攔她,已經到了陰祭的最後時刻,他們不知道,影響了陰祭會不會使他們前功盡棄。
此時,仿佛女孩才是罪大惡極的闖入者,而這些村民卻變成了捍衛村子的勇士。
不知哪裡爆發出的力量,小女孩推開身前的村民衝到了草垛裡,烈火霎時燃到她的身上,但她仿佛已經感覺不到疼痛,撲向草塔。
“嘩啦”一聲巨響,整個草垛翻轉,火焰瞬間蔓延開來,靠得近的幾個村民被火舌沾染,如同受了詛咒一般,立即被吞噬。
道士見勢不妙,連掐幾個手訣,對草垛方向噴出一口精血,但火勢不減反增,火舌就像有意識一般向他衝來,很快也被卷進了火裡。
其余的村民看到這一切,哪還顧得上什麽陰祭,紛紛拔腿就往村子裡跑。
水潭邊,火光衝天,夾雜著哀嚎聲燒了足足有一炷香的時間才慢慢熄滅。
黑瘦男人帶著幾個膽大的村民等到看不著火光了才返回潭邊,原本的陰祭場地已經化成一片焦土,周圍一片狼藉。
男人皺了皺眉,他還記得道士說過最後的步驟,一揮手,所有的一切被推入水潭,除了地上一片焦黑之外,再也看不出半個時辰前荒唐又殘忍的那一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