該回答是,還是不是?
白露看著她,想了想,點了點頭。
女孩的眼淚一下子從眼眶中流了出來,她緊緊的握著白露的手,“她還和你說過什麽?”
“說了關於你的一些事情而已,她說她最大的願望,就是你將來的生活會變好,她也相信你將來的生活會變好。”
白露看著她,或者說,是看著她身邊的靈魄。
它搖了搖頭。
“沒有她,我不在乎生活是什麽樣子的。”她哭著說著,“沒有她,什麽都不重要了。”
“曉雨。”
“你什麽都不知道。你根本就什麽都不知道。你根本就不知道她都經歷過什麽,都為了我經歷過什麽。要不是因為我,她早就可以逃離這裡了,都是因為我,她才一直在這裡。”曉雨松開了她的手。
白露看著她離開的背影,她沒有追上她。現在和她說什麽,都聽不進去的。
“會很快嗎?”她問道。
“應該就這兩天,在葬禮結束的時候。”
要怎麽做,才能讓她放棄那個想法。她靠著牆壁,看著巷子盡頭。
“媽媽身上有很多傷痕,有些是看得見的,有些是看不見的。都是那個男人打的,那個男人一喝酒就會打她,賭博一輸錢就會打她,找她要錢,她不給她,那是她要養活女兒的錢。男人就會一直打她,直到她累了。身邊的鄰居也已經厭倦了這樣的場景,已經沒有人出來幫她了。男人的兄弟和母親也一直都欺負著媽媽,從來都不幫她,還是一直罵她。她就一直堅強的在那個家裡活著,她會反駁他們的辱罵,他們說不過她,也會打她。有時,我會看到,有時我看不到。我害怕,一看到這樣的場景,我就會害怕,我害怕別人在我的面前爭吵,我害怕他們打我的媽媽,而我,有時,還像個傻子一樣的站在旁邊,因為害怕,不敢上前。等到我反應過來的時候,媽媽已經遍體鱗傷。我有時甚至害怕和媽媽說話,因為我的懦弱。我很後悔,沒有在那個時候幫她。如果可以重來的話,我一定不會只是在旁邊看著。”
“為什麽不離開?”
“因為我,因為我的原因,她不願意丟下我一個人離開。她知道,如果她丟下了我,那麽,我未來的日子裡將會是一片黑暗。是她將我帶到了這個世界,所以,她要對我的人生負責。不能讓我出生在一個好的家庭,至少,要讓我以後的日子裡,至少不要像她那樣。”
“為什麽不帶著你直接離開?”
“他不會放過她的,即使她離開,爸爸也不會讓她帶走我的。我是他唯一的籌碼。如果我們偷偷離開的話,他一定會找到我們的。她不想讓我在背後被人指指點點,說是沒有爸爸的人,說是單親家庭的人,我知道這沒什麽,可是,媽媽讀書少,她沒有想過這些,她從來都沒有為自己想過,她的全部,就是我,所有的事情,都在考慮著我。她在等著我長大,等著未來會好一點。”
白露沉默著,聽著靈魄說著這些話。
“今年高考剛結束,我考的不理想,還因此和母親吵了架,因此出去打了工,就是不想一直面對母親。我不是因為害怕她生氣,是因為我害怕,害怕自己讓她失望了,害怕讓她再受傷,害怕不能帶她逃離這裡。”
這些話,她怎麽也和媽媽說不出來的吧,現在更是沒有機會說了。
“可是,還沒有來得及。一切都來不及了,她昨晚在整理東西的時候,
暈倒了,之前也暈倒過幾次,有時我看到了,她總說沒事,隻說沒有睡好,我想過讓她去醫院,可是,她一直拖著都沒有去,說去醫院要花很多錢,本來就沒有什麽病。那是我看到了幾次,還有沒有看到的。我不該那麽大意的,我該堅持讓她去醫院檢查的。昨晚,她又暈倒了,那個男人就在旁邊,就在那裡,他看到後,根本就不去關心她。直到,我回家,發現了異常,一直叫著她,她都沒有醒。等到送到醫院的時候,一切都晚了。她的身體太脆弱了,已經承受不住了。醫生說,如果能早一些的話,哪怕早半個小時,都可以。可是,還是晚了。” 靈魄說到這裡,也已經說不下去了。
“都是因為他,因為那個男人,主人才會如此恨他。你所有的過錯,我都可以忍受,可是,他怎麽可以放任她就那樣在他的身邊離去了,並且,從昨晚到現在,他一滴淚都沒有流過,他的家人也一滴淚都沒有流過。似乎,媽媽的似乎對於他們來說是一種解脫一樣。主人恨他們,恨他們所有人,都是因為他們,媽媽才這麽早的離開。她明明還什麽幸福都沒有享受到。她未來的路明明還有很長,可是,她就離開了。”
白露安靜的聽著,這段撕心裂肺的訴說,她能感覺自己的心也在被它的話拉扯著。
“該死的明明是他們,為什麽不是他們?他們必須給媽媽陪葬,即使拉我自己。我已經沒有未來了,我的未來裡想要有的人已經不在了,我想要為之努力的人,也已經不在了,我做什麽都沒有了意義。”
在陳曉雨的字典裡,沒有了“爸爸”詞匯,已經將所有父親那邊的詞匯全刪除了。她恨那些描述父愛的電影,電視,也討厭別人在她面前談論著這些,因為她沒有,她沒有見過。
“我寧願媽媽離婚了,至少她不用那麽辛苦,至少會過得比現在幸福。至少不會操勞過度。至少,她還活著。”
一個人的崩塌,是整個世界的崩塌,因為你就那個人的整個世界。世界本來就只有黑白色,失去了你,連白色都沒有了,只剩下無盡的黑暗了。
那樣的話,這樣的世界,對於自己來說,還有什麽意義。
“她的怨念很深,沒有那麽輕易會改變的。”白露聽完她說的話,視線直視著前方。
“我知道,所以,我才來找你。她的善意已經完全沒有了。她的思想已經完全被報復的心理控制了,我需要有人來幫忙,幫我解救她。而能幫助她的人,就只有你。”
“為什麽?”
“她將自己的心封閉的緊緊的,她沒有朋友,沒有人能幫助她。她不相信任何人。”
“她不相信任何人,你為什麽覺得她會相信我?”
“你不是也幫助過很多人麽,那些人可以相信你,我相信她也會相信你的。你,也不想她沒有未來吧?還有,那些傷害她的人,即使他們很壞,但是,也至於非要死去吧?雖然他們的生死我其實並不關心,但是,我希望主人不要受傷,她不能再受傷了,她已經承受的夠多了。即使沒有他們,她未來的日子開始很艱難了,但是,我不希望她看不到希望。”
白露看著它,雙手插進口袋裡,這個女孩,要想改變她現在的想法,要想阻止她的行為,的確很艱難,畢竟這個想法根本就不是一時的,而是長久積累下來的,不是輕易就能夠消除的。
“你多和我說說關於那個母親和女孩的事吧,我得好好想想要怎麽做。”
“嗯,但是,時間不多了,在她母親入葬之前。”
“我知道了。”
她靠著牆壁,低著頭,安靜的聽著靈魄說著她的故事。
一個人要經歷多少的磨難才能夠成長,成長後又要經歷多少的磨難,才能走到死亡。死亡沒有你想象的那麽簡單,不是你縱身從天台一跳, 就結束了,那不是死亡,那只是你放棄了生的權利而已。那些安穩的走向死亡的人,在安穩的從一個世界走向另一個世界的時候,那個如羽毛般的輕輕飄下,才叫死亡。老一輩說,那樣的死亡,才沒有痛苦,才是人最後想要的結局。
人生來就是要走向死亡的,誰也逃不掉。
希望自己也能如羽毛飄落般離開這個世界。
這時,一個人走了過來,站在了她的面前。
她看到了面前多了一雙腳,抬起頭,景汐就站在她的面前,看著她。
“你怎麽會在這裡?等人嗎?”景汐問道。
“嗯,來見一個朋友,現在準備走了。”她隨便說了個謊言,身體離開牆壁。
“可是,我發現你站在這裡很久了,已經半個多小時了,也沒有見有任何人來。”景汐一下就拆穿了她的謊言。
白露一直沒有注意到,從她和那個女孩分開之後,他就已經站在那裡了,她靠著牆壁,站了那麽久。他沒有跟蹤她,只是,今天他從小區的另一個門出來,一出來,就看到了她,本打算去見孟蝶的,結果,就站在那裡,看了她將近一個小時。
最後,終於忍不住,走了過去。
“看來你站了很久啊。”她笑了一下,雖然是在他家的附近,但是沒想到會真的那麽巧就遇到了。
她轉身準備離開。
“你不等你的朋友了麽?”景汐問道。
“我想,她今天來不了了。”她沒有看他,而是站在馬路邊,等著綠燈。
景汐走到了她的旁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