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陣風從林間湧來,萊特猛的回過頭。
“怎麽了?”艾爾扎克問道。萊特臉色蒼白,就在方才,他的心房突然抽搐,胸口和腹部劇痛難當。恐懼興起巨浪朝他打來,萊特狠狠咬了咬唇,指甲深深嵌進掌心的肉中,努力平複翻湧的心海。
“亞希蘭由救世軍控制,你為什麽選在這裡交換人質?”艾爾扎克問道。萊特回答:“拉德克裡夫當年為了奪下這座城市,圍攻了整整半年。”
“是的,為什麽你們對這裡這麽執著?”
萊特定定的凝視著他,半晌才移開目光,低聲說:“你們都忘了啊。”
“什麽?”
“沒事。”萊特平靜的說,“但我不會忘,而他……也不會忘。”
艾爾扎克疑惑的挑了挑眉,但萊特已經閉上了眼睛。他岔開話題:“你真打算跟救世軍開戰?”
“不然呢?”萊特面無表情。艾爾扎克沉默了很久:“一旦打起來,就不知什麽時候才打得完了。”
“你在圖蘭這麽多年,覺得圖蘭之鷹和救世軍相比,誰的勝算更高?”
“說不清楚。自從波利斯帶著部隊脫離政府軍自立門戶,救世軍一直穩坐革命軍的頭把交椅。但波利斯死了,人心思變,如果不考慮外部因素,勝算只有五成。”他遲疑片刻,小心翼翼的說,“這話你聽了可能不高興,但拉德的軍事才華不遜於你,在軍中擁有極高的人望。”
“如果不殺了拉德,在騎士堡遇害的戰友的帳,我又該找誰算呢?拉德心胸狹窄,行事狠毒,留著他早晚還會被暗算。”
艾爾扎克沉默了。萊特撫摸著清姬的刀鞘,鼻梁在臉頰上投下深深的陰影。“如果老師還在的話,說不定能勸得住拉德。”
“霍華德將軍嗎?”
“是的,老師是他這輩子唯一尊敬的人。”萊特低聲說,“但老師已經不在了。”
霍華德犧牲的時候,萊特第一次見到拉德克裡夫落淚,亦是唯一一次。他痛恨萊特對外自稱霍華德的繼承人,卻濫殺無辜,玷汙了霍華德的名聲。
艾爾扎克正想開口,耳畔突然炸開一聲雷鳴。空中烏雲密布,暗得像午夜。雷在東北邊的雲層中隆隆滾動著,仿佛要掙脫濃雲的束縛,聲音沉悶遲滯。
暴雨將至。
“如果老師還在,會怎麽做呢?”萊特突然問道。艾爾扎克平靜的說:“霍華德將軍是你的老師,你該了解他的為人。”
“他是英雄,我不是。”
艾爾扎克無言以對。一滴巨大的雨水被狂風卷進來,砸在萊特臉上。一大群黑壓壓的飛鳥從枯木間掠過,飛向陰霾密布的天空。兩隻巨大的禿鷲混在鳥群中,從萊特眼前掠過,消失在遠方。
萊特突然睜開了眼睛。
“來了。”他平靜的說。
一道電光劃過天空,震徹天際的雷鳴讓心臟隨之顫栗。萊特聽到了車隊的聲音,滿載士兵的軍用卡車喀拉喀拉的駛過林間,拉德克裡夫至少帶來了一個師的兵力。
“你看,拉德不也是這麽想的嗎?”萊特閉了閉眼,譏誚的說。
空氣一下子變得箭弩拔張,萊特不由得衡量如果在這裡打起來,有幾成的士兵能回去。他的手滑入懷中,碰到了烏黑的槍管。
六百碼,他想,六百碼的距離,我可以一槍崩了拉德克裡夫,然後呢?
車隊停了下來,這裡原本是一座軍隊的訓練場,雙方隔著訓練場遙相對望。車載電台響了起來,萊特示意士兵打開電台。
“下午好,萊特。你來得很準時嘛。”拉德克裡夫聲音含笑,“我把你的人帶來了,你不來確認一下嗎?”
“你躲在車裡當縮頭烏龜,我怎麽來確認?”萊特的聲音很不客氣。拉德克裡夫歎了口氣:“你還是這麽急躁。這樣吧,你先出來,我們在訓練場會合。”
“可以。”
萊特摔掉話筒,艾爾扎克的臉色變了:“太危險了,你一出去就會暴露在狙擊手的射程內!”
“我要賭一把大的。沒有這個賭注,拉德不會上鉤。”萊特冷冷道,把麥克風掛在了衣領上。“我沒有下令,任何人都不準開槍,否則軍法處置。”
他推開車門走出來。拉德克裡夫站在遠處的一座指揮車裡,從望遠鏡中目睹萊特離開了車隊,走到訓練場中。
“帕克先生,現在開槍嗎?”一名部下問道。拉德克裡夫緊緊凝視著鏡頭:“等一等。萊特知道我設下了陷阱,可能用替身引我上鉤,我必須確認是本人。”
鏡頭裡的人像慢慢清晰,拉德克裡夫疑心重重,不敢輕舉妄動。就在這時,耳麥裡突然爆出一聲咆哮:“拉德克裡夫,你他媽給我滾出來!”
這句話直接通過麥克風送入耳中,震得拉德克裡夫耳畔嗡嗡作響。萊特停頓了片刻,冷冷道:“你是個無恥的懦夫,敢做不敢當,只會在背後放冷槍。我數三聲,你要是再不滾出來,我就把你做過的髒事公之於眾。”
“他還是小孩嗎?我怎麽可能中這種激將法!”拉德克裡夫臉色鐵青, 在心裡盤算著怎麽完美解決萊特,不給自己留下任何話柄。
“不用搭理萊特。”他對部下說,“我問心無愧,這小子瞎嚷嚷而已。”
真是蠢貨,他心想,萊特跟以前比起來毫無進步,四肢發達頭腦簡單,經常熱血衝頭作出蠢事。他們從小不對盤,見面就要打架。他的父親曾背叛了霍華德,之後被軍部處決,霍華德把他養在身邊,卻更喜歡調皮搗蛋的萊特,就連西蒙尼都向著萊特,甚至把圖蘭之鷹拱手相讓。
得知西蒙尼遇害後,他在悲痛之余竟然感到一絲快意,這就是你選擇萊特的下場。他回到圖蘭投奔救世軍,聽說了萊特的種種惡名,他專橫、偏執而暴戾,在北方徹底墮落成一個只會殺戮的惡魔。
他撫摸著槍身的護木,十分遺憾不能親手叩動扳機。這根刺一直深深扎在他的脊背上,令他寢食難安。如今終於要解脫了,以後的事,就等以後再……
“拉德克裡夫,你有兩種選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