菲爾德四下環顧,周圍沒有一絲風,他涉水而行,泉源在水下緩緩湧出波紋,似是無意向前流動。水面像鏡子一樣亮了起來,由於光的來源還很微弱,猶如蒙塵的古老銅鏡,帶著斑駁的鏽痕。黑暗中傳來細微的爆裂聲,睡蓮綻開了第一片花瓣,在霧氣輕輕遊走的黑暗荷塘,它緩慢的舒展身軀,花瓣漸次綻開,一時滿池塘都是花開的聲音。
雲團緩緩移動著,被吞沒多時的滿月從雲層中露了出來。月光脈脈如流水,荷塘中銀光閃爍。菲爾德低下頭,一個穿著白色寢衣的男孩正從水中端詳著自己。
“小家夥,你在這裡做什麽?”
菲爾德霍然回頭,一個少年站在樹下,驚訝的望著他。少年赤著腳,隻穿了一件外袍,長發凌亂的披在肩上。菲爾德張了張嘴,身體卻不聽使喚,沒等少年出聲就飛快的逃跑了。他穿過幽寂的庭院,路過繪著樹木雀鳥的門廊,推開了朱漆斑駁的宮門。宮裡荒蕪冷清,角落裡結著蜘蛛網,牆上掛著一幅美人像。他走到畫像前,畫中人眉目含笑,左眼下方有一滴殷紅的淚痣。他輕輕摩挲著淚痣,眼角落寞的垂下。
翌日夜裡,菲爾德又去了那片荷塘。正當他弓著身子努力在水中摸索時,身後突然傳來一個聲音:“你是不是在找這個?”
菲爾德回過頭,少年坐在一塊石頭上,拋著一個鴿血石吊墜。他一下子跳了起來,撲過去想搶走吊墜。少年卻伸長了胳膊,他上躥下跳夠不到,氣得滿臉通紅。“還給我,這是母妃的東西!”
“母妃?”少年問道,“這麽說來,你果然是那個異邦女人的孩子了?”
菲爾德咬緊嘴唇,沒有回答。少年笑眯眯的問道:“小丫頭,你打算拿什麽來換它呢?你長得這麽漂亮,要不要長大後以身相許啊?”
菲爾德漲紅了臉,憤憤不平的說:“我不是小丫頭。”
少年愣住了,小聲嘀咕道:“不會吧?”
菲爾德的臉被少年捏圓搓扁,眼裡噙滿淚水:“你是誰?”
“我是你王兄。”
“母妃說我沒有兄弟。”
“從今天開始就有了。”少年蠻不講理的說,“叫我一聲哥哥,我就把東西還給你。”
菲爾德眼巴巴的盯著吊墜,不情不願的叫道:“哥哥。”
“聽不到。”
“哥哥!”
“哎!”少年眉開眼笑,拎小雞似的把孩子夾在腋下。菲爾德嚇得大叫,少年穿過花園,仆從紛紛跪下行禮。菲爾德頭一次見到這麽多人,嚇得縮成一團,少年卻登堂入室,推開寢宮的門。
“殿下,這是誰?”侍女好奇的問道。少年拎著菲爾德晃了晃,得意洋洋的炫耀道:“剛撿了個弟弟回來。”
一隻小手拉了拉少年的袖子,菲爾德眼裡含了一包淚,想哭又不敢哭:“你還沒把東西還我。”
“不行。”少年壞笑道,“為了防止你逃跑,我要把它暫時扣留。”
“你……你不守信用!”菲爾德氣得眼圈通紅,少年露出潔白整齊的牙齒,吩咐侍女把菲爾德收拾一下。菲爾德終於憋不住,哇的一聲大哭起來。侍女費了不少工夫才把他哄好,讓他乖乖脫了衣服泡澡。他的頭髮長及腳踝,發間全是汙垢,侍女隻好先用熱水浸濕頭髮,再用手指梳開。菲爾德膽戰心驚的蹲在木桶裡,臉紅的像煮熟的螃蟹。
“殿下就喜歡欺負人。”她溫聲勸道,“其實殿下赤誠善良,只要你真心對他,他一定會全心全意待你好。”
“真的嗎?”他抽噎了一下,委屈的望著侍女。侍女給他的頭髮抹上玫瑰香油,溫柔的說:“是啊。當今國王子嗣眾多,只有殿下是先王后所出,早早被立為王儲。有這樣的兄長護著,今後就沒人敢欺負你了。”
侍女擦乾菲爾德身上的水,換上柔軟的長袍。菲爾德推開門時,少年正倚在床上,拿了一卷兵書在讀。菲爾德乖巧的走過來,任由少年摟在懷裡。少年把臉埋在孩子發間,嗅到了玫瑰和茉莉的香氣。
“王兄。”菲爾德戰戰兢兢的喚道。
“別這麽叫,太生分了。”
“但她們說,你是圖蘭的王儲……”
“是啊,但我還是你哥哥。”
少年把幼弟抱在膝上,由於常年在外征戰,少年的個子竄的很快,肌肉強健結實,胸膛熾熱,仿佛帶著陽光的烈度。菲爾德伸手摸著他的臉,撫過高挺的眉骨和鼻梁,想確認自己的記憶。
“哥哥?”
少年應了一聲,製止亂摸的小手,目光仍然落在兵書上。菲爾德蜷縮在兄長懷裡,眼皮卻慢慢沉了下來。
此後,菲爾德便在少年宮中住了下來。他的母親早逝,無人教導,少年就抱來了課本,親自教弟弟念書。一燈如豆,鋥亮的銅燈台上纏著鍍金葡萄藤,桌腳做成獅子的四個腳掌。
菲爾德坐在高腳凳上, 在半空中晃著雙腿。少年俯下身,握著他的手一筆一劃的教他寫字,神情溫柔,寬闊的臂膀把孩子完全圈在懷裡。
宮裡熏著沉香木,這是少年喜歡的氣味,亦是獨一無二的味道。燭光顫動,一根松枝燃到了盡頭,拋起藍焰。菲爾德學困了,睡得東倒西歪,少年把弟弟抱到床上,他軟軟的小胳膊還摟著兄長的脖子。
沒過多久,少年換上便服,帶菲爾德離開了皇宮。菲爾德出生至今第一次出宮,看到什麽都覺得新鮮。圖拉城建在聖湖布倫泰爾之上,白鶴在聖城上空翱翔,城中運河交錯縱橫,每條河上都架著石橋,河岸建著閃閃發亮的白色房屋,房屋之間,一片片四方形的花園綠草如茵。河水清澈平靜,廟宇的倒影在水面微微蕩漾。
城中傳來祭司召喚信徒祈禱的聲音,祭司們頭戴蜂鳥羽冠,神色肅穆的穿梭在廟宇間,熱氣混合著焚香煙霧從廟宇的窗口飄出。少年熟門熟路的領著菲爾德來到廣場,天色尚早,但集市已經開張了,街上熙熙攘攘,農夫駕駛小船穿過運河,船上滿載成捆的蔬菜,堆積如山的無花果和葡萄,新鮮的蜂蜜,還有人在販賣自己釀造的龍舌蘭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