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拉轉過頭,沒有回答。難民們被迫脫光了衣服進行身體檢查,按年紀分為三組。塞拉和另外四個少女被安排在一個帳篷裡,有個叫麗達·瑪貝爾的女孩和塞拉很投緣,兩人成為了朋友。
接下來的兩天,麗達帶著塞拉在營裡轉了轉,兩人最遠只能去到難民營周圍的垃圾場,每天早上,垃圾場附近會有一個小小的集市。營中物資奇缺,人們不得不把財物和自製的工藝品用來交換食物。
塞拉花了兩個月,摸清了崗哨的分布和換班規律。她發現每隔一段時間,營裡就會有人悄無聲息的消失,之後又會出現。塞拉選擇了其中一人,試著跟蹤了他幾次,但對方警覺性很高,每次都會跟丟。一定有自由進出難民營的辦法,塞拉決定利用這個機會。但考慮到家人如果逃到圖蘭,可能會被送到營裡,她暫時沒有行動。
這一年的冬天比以往更艱難,不斷有人被凍死,塞拉蜷縮在狹窄的帳篷裡,密切關注著時局。她賄賂了一個衛兵,他會帶來每日的報紙,塞拉把報紙小心的保管起來,祈禱能讀到家鄉的消息。
新年的時候,一個巡回演出的樂團來到了難民營。人們湊和著買了些肉舉辦了慶典,直到驚動了衛兵,吆喝著把他們趕回帳篷。當晚塞拉剛睡著,地面突然劇烈搖晃起來,她光著腳跑到外面,遠方的天空一片通紅,仿佛一門巨炮正在發射。紅色的激流直衝夜空,山體裂開一道幾十英尺寬的縫隙,沸騰的岩漿湧出山口,轉眼便把山坳吞沒。
人們驚慌失措的跪了下來,祈求神明的寬恕。清理火山灰花了整整兩個月,而在世界的另一個角落,一場比火山爆發更駭人的危機正在醞釀中。
1月2日,北方軍區司令埃德裡克在王儲堡談判時遇刺,和平的希望破滅了。他的繼任者“紅色魔女”莉迪亞·海林斯在沿途大量使用生物兵器美杜莎,南方諸鎮赤地千裡,聯軍損失慘重。
為了阻止損害繼續擴大,2月23日,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從梅格鎮上方傳來,這裡是安道爾家族製造美杜莎的工廠。核聚變產生的高溫立刻讓所有生命在千分之一秒化為蒸汽,富庶的米亞爾平原從此成為禁區。核輻射產生的危害在未來一百年都會持續,慢慢殺死著不幸靠近輻射中心的人們。
聯軍投擲核彈不到兩個小時,當場就有六個國家宣布退出戰爭,連隔岸觀火的教廷都坐不住了。教皇克拉倫斯十一世公開譴責交戰雙方的殘暴,並積極為停戰周旋。盡管安道爾政府還在苦苦支撐,明眼人都知道聯軍離勝利不遠了。但在可怕的傷亡數字面前,他們的勝利顯得如此蒼白。
3月2日,安道爾政府宣布策劃戰爭的前格爾達親王裴吉·安道爾突發急病身亡,由其孫霍爾繼位。自開戰起一直不曾露面,曾被懷疑已遭暗殺的大法官迪恩·多明尼克和親王公開宣布停火,雙方進入和談階段。
3月8日,坎特伯雷首都曼索爾舉行了反戰遊行,大量學生和市民聚集到王宮外,要求國王和議會出面製止軍部愈演愈烈的暴行。
3月13日,第六區大法官遭到暗殺,策劃者被懷疑是數名情緒過激的反戰人士,次日下午審判結果公布,6人死刑,2人終身監禁。但一名混入軍事法庭的記者錄下了當時的一幕並送往電視台,宣稱軍部為了盡快平息事端而刻意栽贓。電視台播出了記錄密謀過程的錄音,引發軒然大波。
3月20日,霍華德·卡夫曼少將接任北方軍區司令,
同日和聯軍總司令朱爾·霍尼克會面,但雙方均拒絕對本次和談發表任何意見。 4月9日,暻國皇帝病危,要求尚在軍中的兩位繼承人立刻回國,第三區不得不臨時撤軍。為了掩飾此事,第六區的士兵冒充友軍居住在已經撤空的帳篷裡,幾日後才被對方的觀察員發現。
4月15日,經過了漫長的討價還價,雙方終於擬定初步協議,聯軍開始從白海沿岸撤退,協議內容尚未公布。
4月20日……
“我們戰敗了!”
營裡回響著同一個聲音,報紙和傳單雪片般滿天飛舞。所有新聞頭條都是一個內容,解散北方軍區,分治白海兩岸,割讓拉塞爾港在內的十個港口,格爾達親王私自簽訂了這項協定,一石激起千層浪。北方軍區公開表示拒絕履行協議,霍華德將軍帶著大批將士離開了首都,宣布成立復國組織埃裡溫,旨在驅逐外敵,收服失地,公然與安道爾政府唱反調。
塞拉永遠不會忘記這個春天。當冰雪開始消融,這個消息卻凍結了他們僅剩的希望,從這一天開始,她真正成為無家可歸的人了。絕望像瘟疫一樣在營裡蔓延,更多的難民跋山涉水來到了圖蘭,設在埃因奧爾的三個收容所一下子人滿為患。
“希望之星”號事件被曝光後,圖蘭總督擔心難民會成為政治問題,不敢進一步激怒他們,只要不出營區,士兵們便對發生的事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營裡的治安狀況越來越糟糕,偷盜,殺人和強奸成為了常態。
戰爭已經結束,但人們的生路在哪兒?越來越多的難民來到了島上,帶來的消息無一不令人絕望。塞拉焦慮不安,只要有新人進來,她就立刻前去打聽家人的消息,但他們卻像從世上消失了,一直杳無音信。
一天傍晚,麗達面色沉重的走進帳篷。塞拉立刻從床上坐起來,不祥的預感籠罩了她的心頭。
“塞拉,你一定要冷靜。”麗達艱難的吞了口唾沫,“剛得到消息,你的父母和弟弟都已死在聯軍對凱特尼亞的轟炸中。”
塞拉感到一陣眩暈,麗達緊張的打量著她,好像在思考該怎麽安慰,她的反應卻異常平靜:“知道了,謝謝你。”
當晚,她吞下了藏在枕頭裡的毒藥。第二天清晨,巡查的士兵發現塞拉停止了心跳,便不顧麗達的懇求收走了塞拉的所有財物,把屍體帶走了。營裡每天都有人自殺,士兵早已見怪不怪。屍體通常會被扔到垃圾場,等卡車運到幾公裡外集中焚焼。
在搬運的過程中塞拉就醒了,毒藥是她用母親的首飾向一個醫生換來的,可以讓人在二四小時內呈現假死狀態。她在垃圾場躺了整整三天,周圍彌漫著嗆人的屍臭,蒼蠅在臉上嗡嗡飛舞,到了夜晚,還會有窮孩子跑來偷屍體身上的東西。她的財物已經被收屍的士兵盤剝一空,這些孩子卻不忌諱,把她的外衣和鞋子都扒了下來,又去拔另一具男屍嘴裡的金牙。
塞拉一直忍耐著,直到孩子們走了,才從垃圾堆裡翻出殘羹剩飯果腹。
一直到第三天的深夜,她終於聽到了卡車的聲音。司機包著方格頭巾,把身體藏在黑袍下。他把屍體一具具搬上車,跳進駕駛座發動卡車。塞拉感到了車輛傳來的顛簸,沒多久,卡車停了下來。她聽見司機罵了兩句,跟著傳來另一個柔緩的聲音,兩人的對話隱約飄來。
“……最近埃裡溫的活動越來越猖獗了,哈文將軍懷疑營裡混入了叛亂分子,下令嚴查每個營的外來人口,我們只是奉命行事。”
探照燈的紅光打在臉上,塞拉聽見了軍靴的聲音。來人走到最近一具屍體前,翻開眼皮檢查。他圍著卡車轉了兩圈,突然拔出軍刺,刺入最上面的一具屍體。
塞拉的心臟差點跳出喉嚨口,刀尖正碰著她的鼻梁。冷汗瞬間浸濕了脊背,塞拉拚命控制著呼吸,指甲深深掐進掌心。來人抽出軍刺,緩緩甩落上面的血跡,見屍堆毫無動靜,才朝親兵使了個眼色。最後一道崗哨升起,卡車在寂靜的夜色中駛出難民營。
直到遠遠離開難民營,塞拉才敢低下頭,發現手心已經血肉模糊。奇怪的是卡車沒有去郊外,而是徑直駛向環山公路,中途隻停下來加了一次油。塞拉本想伺機跳車,卻一直沒有機會,隻好耐心等待。
不知過了一天還是兩天,卡車終於停了下來。塞拉的神經一直保持著高度警惕,車一停立刻醒了過來。她聽見司機跳下來打算卸貨,塞拉小心的積蓄著力氣,在廂門打開的一刻全力撞了上去,攬住司機的脖子,刀片橫在他的頸動脈。
“給我水和食物,還有錢。”她啞著嗓子說。司機明顯愣住了,她環視四周,頓時嚇了一跳。院子裡圍著不少人,人人都荷槍實彈,有人已經拔出了槍。
塞拉心中暗暗叫苦,正在她思考是投降還是奮力一搏時,不遠處響起一個清朗的男聲:“這是怎麽回事?”
“盧恩先生。”倒霉的司機明顯松了口氣。一個年輕女子朝他看了一眼,目光依然充滿警惕:“是我們不小心,讓軍部的間諜混了進來。”
“間諜?”盧恩挑了挑眉,目光落在塞拉身上。他很年輕,容貌俊雅,一頭銀發十分顯眼,氣質和這群人格格不入。當他走過來時,塞拉看清了他右眼下的淚痣。“你是誰?是什麽人指示你來的?”
“指示?”塞拉的腦子有點懵,她茫然的張望周圍,才發現自己正站在一個圖蘭風情的院落裡,院子裡有幾間平房,門口種著一棵高大的椰棗樹。盧恩打量著她沾滿血汙的衣服和傷痕累累的赤腳,目中漸漸浮現了訝異之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