利發嬸對梅子的態度很不滿意,不由道:你老娘的病就是傷寒,這病不能耽擱。我記得鎮長家的老姨奶奶就是這個病,請西醫吃一個半月的藥,好了大半,有錢就是這麽好呢。話又說回來,西醫來了要驗血還要取走大便,送到成都化驗什麽的,挺麻煩的,你不如先在鎮上請個大夫給她把脈開藥。
我們沒錢看病,西醫中醫都看不起,梅子冷冷道。
那就是說:她的母親接下來就是整日等待那近在咫尺又遲遲不到的死神。
利發嬸終於忍不住道:不孝!
梅子忘記了此行的目的是什麽,她翻白眼道:她也配這個“孝”字!
利發嬸被徹底激怒了,以至於她說話的時候肚子上的肉一顫一顫的。
就聽她質問道:你媽怎麽就不配,她掏心掏肺的把你爺爺奶奶養老送終,賺錢給華家買了獨門獨戶的院子,把你殘廢的爹喂得白白胖胖,讓你讀了中學有本事能在國小教書,你們華家一個個就是在‘借她的骨頭熬她的油‘,她哪裡不配了?
諸人都因為利發嬸的這番質問愣住了,尤其是梅子,她沒想到一向和顏悅色的利發嬸會因為自己母女間事翻臉,一時有些下不來台。
利發嬸這些話也觸動了華嬸,她緊攥著茶杯的手不由抖動一下,恨不得把杯子攥碎,就在那一刻,好像自己在祿村多年的時光忽然坍縮成了一點,她可以輕易地一躍而過,站在十多年前的自己的身邊。她有些神情恍惚,神思縹緲中,腦海裡不停浮現著過去的星星點點。盡管她想說什麽,結果卻是咳嗽的更厲害,邊上的夏鳳池連忙幫她撫背。
梅子終於開口了:怪不得鎮上人都說您是長舌婦,我看您不僅是舌頭長,而且手伸得太長。
這回輪到關英不高興了,她脫口道:憑什麽把話說那麽難聽?有的事兒還真不叫閑事,只是大家不想明說罷了。
梅子嘴硬道:你倒說來看看!我就不信自己有什麽見不得人的事兒!
關英冷笑道:遠的不提,就說近的吧,去年秋天要不是你主動帶天寶參加國小的秋遊,他也不會夭折!
冷不丁的有這一出,大家都驚住了,夏鳳池看眼關英,心想這事兒竟然從沒聽說過,關英的嘴也真夠緊。
天寶是華嬸心裡的一根刺,啥時碰啥時疼,所以聽見關英的話,華嬸的咳嗽奇跡般停住了,她先是漲紅了臉,瞪著眼睛,呼吸急促,繼而起身瘋一般推開夏鳳池,衝到女兒跟前,哆嗦著說:天寶不是自己從家裡偷跑出來,跟著小學生們登了船嗎?
梅子一時找不出話來應對,頭都不敢抬,終於,梅子狠狠瞪了眼關英,她情知謊言被戳破,便大有破罐破摔的意圖,可她仍舊不敢再去面對母親的雙眼,囁嚅道:我沒有要害他的意思,我也不知道那天會出事兒啊,我只是覺得村子裡的小孩都不理他,他很可憐,所以才想讓他跟著孩子們一起坐一回船。
華嬸怔怔的望著女兒,原本如死水般的心,又一次被擊碎了。
關英氣鼓鼓拉過母親,梅子不甘心似的,又反擊道:反正咱們兩家都沒有兒子,誰也別笑話誰絕了後!
這話過於陰損了,直戳利發嬸的心窩,夏鳳池也知道關英以前有過一個哥哥,只是才9歲就出意外過世,利發叔夫妻但凡想到這件事心痛不已。關英聞言皺下眉頭,還沒想到該如何還擊,就聽到一聲暴喝,簡直像炸雷一樣,原來是利發叔從鎮上補貨回來,遇到了何旭杜,
兩個人便說說笑笑來到了興旺居,哪知道正好撞上了一群女人起了齟齬,他原本還想笑著過去勸架說不要在這裡丟人現眼了,哪知道不等他說話,事情已經演化到了無可救藥的地步,利發叔這才忍不住怒喝一聲。 更令人吃驚的還在後面,華嬸原本沒有表情的臉,突然就浮現出笑意,只是那笑容怪滲人的,一眾女眷都有點被嚇住了,隨後就見她趔趄著跑到利發叔面前,輕聲笑道:誰說你沒有兒子,你有兒子,有兒子啊,天寶就是你的啊。
利發嬸的臉“唰”的就白了,其余幾個人都面面相覷,周遭原本圍觀的一些看客見關家翁婿來了以後,原本想散去的,奈何為了華嬸這句話,偏偏又都不走了。
利發叔迅速就明白今天出醜出大發了,可只要將來關家還想在龍泉鎮生存下去,當務之急就是阻止事態進一步的惡化,於是他第一個冷靜下來,強笑著對華嬸說:你怎麽和我家老太婆一樣的糊塗了,孩子們拌嘴呢,咱們作家長的摻和什麽,快,快,你先坐下來歇口氣,我叫人再給你們添菜。
哪知道華嬸站在那裡,根本沒動,不僅是她,所有的人都沒有動。就聽見華嬸夢囈般輕聲道:那時候我每天都接客,身體吃不消,就歇了幾天,可梅子的爸爸說想要蓋新房的錢不夠,而且他父母的墳地還想翻新,他讓我再去想辦法找幾個主顧。
說到這裡,華嬸歎口氣望向利發叔,不知怎滴,他被她這一眼,看得朝後退了幾步,連小腿肚都在抖——每個人身上都藏著秘密,藏著足以推翻過去所有生活的秘密。
終於,就聽他嘮叨道:天寶,他原來也是我的兒子啊。
利發嬸突然開口了,就聽她狠狠道:原來你和村裡那些無賴流氓一樣,拿了點小恩小惠就去佔她便宜!
這時,就聽見華嬸輕聲道:其實他人不壞,有一段時間我隻做他的生意,因為他不僅是客人裡最好的人,對我也很大方,讓華家人住上了大宅。幾個月後我有孕後,就知道是誰的了,梅子的爹本來大怒,說又要多了張吃飯的嘴,說要是生女孩就丟到江裡,生男孩就當親生仔養著,續華家的香火。
其實華叔的原話比這個更難聽,他說,要是生男孩的話,就朝關家狠狠地敲他一筆,保準讓他們大出血。
但不知道是天寶太可愛還是他對孩子有了惻隱之心,等到天寶漸漸長大,華叔也就不再提起舊事,隻把這孩子當成了自己的骨血來疼,有時候連梅子都覺得眼紅。她那時候小,原本不懂的家裡發生的這些事,後來漸漸長大,聽懂了村子裡和鎮上的風言風語, 就對天寶這個弟弟不由產生抵觸心,順帶著連父母都覺得嫌惡了。
終於,利發叔受不了了,他像一個從戰場上潰敗下來的士兵,垂頭喪氣。蹲在地上抱頭痛哭道:我不是個東西,我對不住她,更對不住你。
關英終於有些明白,為什麽自己一見到天寶就覺得那麽親切,而現在,
母親的痛苦和父親的悔恨都徹底震懾住了她,以至於她差不多忘記了邊上的何旭杜。
酒樓裡靜悄悄地,每個人都不敢大聲說話,好像呼吸聲大一點,就能把華嬸從夢遊般的狀態裡驚醒一樣。夏鳳池和關英臉上都帶著難以置信的神情,仿佛聽到了最不可思議的事情,梅子卻露出嫌惡的表情,她側著身體低下了頭,想把自己的存在降低到最小,何旭杜原本扶住關英的手慢慢收了回來,他咬了下嘴唇,把目光從華嬸臉上挪到了邊上。
掩藏在關、華兩家間的種種不堪,今天終於被揭破了,圍觀諸人裡,既有眼紅鹵菜關家的生意從而幸災樂禍的,也有純粹看熱鬧不嫌事大添油加醋的,關英顧不得父母,頭一個掩面離開酒樓,利發叔原本想攙扶著妻子離開這個丟人現眼的地方,卻被利發嬸一把甩開胳膊。夏鳳池見狀連忙叫夥計來結清酒菜錢,一面又四下尋找華氏母女的行蹤,梅子已然離去,只剩下華嬸一個人呆站在那裡,好像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情。
夏鳳池不忍心撇下她一個,剛來到她身邊,就聽見華嬸輕聲道:我剛才是瘋了嗎?
隨後她就一截截軟了下去,像是一根燒垮的白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