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氣候乾旱，往年雨雪很少，今年也不知道怎麽了，傾盆暴雨已經連下了好幾天。

　　裴煜和莫邪……如果說聯手求生算是一次短暫的和平相處，在此之後，兩人又陷入到一種尷尬的境地中——誰也不知道對方在想什麽，同時，這幾天連一句話、一個字的溝通都沒有。

　　前者終究還是覺得……要另外找些依仗才行。

　　他到底還是到了皇城邊鍾樓景點附近的祝融廟，站在大門前，心裡想著，是需要去找什麽特定的人物，還是死皮賴臉地待在這就不走了?

　　京城歷史悠久，三步一個古跡，祝融廟也是其一，晚上是要清退遊人並關閉的。

　　他裝成遊客的樣子，邁進大門，到處胡亂轉悠著。

　　從大門正前的院子，走側面的回廊，向深處前進。越過了供奉神像的正殿之後，再往前就是巫祝和居士的起居房間，之後就是後方的圍牆，沒有更多的東西了。

　　現在怎麽辦?

　　他打著傘，站在院子中的千年古樹和古井旁，深思間圍著保護兩者的護欄轉圈，不知道該怎麽繼續下去。

　　“你在找人嗎?”

　　軟糯的女性詢問聲響起。

　　裴煜回過頭——

　　眼前的是一個穿著民國風長裙的女孩，站在油紙傘下亭亭玉立，長發披肩、膚若凝脂，嘴角似笑未笑，凝視間雙瞳剪水。

　　他一時間連呼吸都忘記了……短暫的動心過後，才恢復了正常的心態，暗中鄙夷自己沒出息。他口中發出了拉長的“呃”的聲音，訥訥說不出話，倒不是因為之前的情愫，只是一時間不知道該怎麽回答。

　　回答說拜神?等人?還是實話實說，找高人消災解難?

　　女孩善解人意地主動介紹道:“遊客的話，就不要再往前的走，起居場所、沒東西可看也不讓進的。燒香的話去正殿就可以，但不要在門口買香，那個老人是關系戶，天天就想著能宰一個遊客算一個，打得是開張吃三年的注意。找巫祝求助鬼神事……今天恐怕不行，老人家出門了，要很晚才回來。

　　還是說……你是在這裡等人?”

　　她最後一句話問出口，眼神中透漏出些怪異的情緒，稍稍錯開眼神看周圍的雨勢——這種天氣、在這種地方等人……是很值得被懷疑的。

　　裴煜想了想，雖然不知道對方的身份，但……還是不要交淺言深、把自己所求的事情說出來了，當下道了個謝，隻說自己在等朋友，無聊之下才進來看看而已，抬腳就想離開。

　　“等等！”

　　女孩突然叫道。

　　裴煜再次看過去，對方似乎動作見有些魯莽了，接近過來的步子太大，兩人險些迎面撞上。他下意識地往後錯開一小步，沒想到雨天的石板路太滑膩，匆忙間竟然後仰著將要栽倒。

　　女孩見狀立刻情急起來，伸手想要拉他一把。

　　他也慣性地把手送了過去、想要被拉住。

　　兩隻手在半空交錯而過。

　　對方將手貼在了他的胸口上……

　　推了一把。

　　他的身後是……那口古井！

　　有人在身後扶住了他。

　　裴煜後怕地扭頭看深邃的井口，心臟劇烈地跳動著，大口大口地喘息，當劫後余生的恐懼和慶幸緩解了些許，心裡又冒出一股子憤怒和莫名——剛才的情形再明顯不過，就是衝著把他推下去來的。

　　再朝女孩看過去，憤怒還沒宣泄出來。

　　她原本站立的位置已經空無一人……

　　回想其最初問話的時候，

就像憑空出現一般，而現在又憑空消失了。　　又是……

　　非人類?

　　裴煜整個人都呆滯了。

　　剛剛從背後扶住、救了他一命的人說道:“好了，冷靜冷靜，沒什麽事情的話……就趕緊離開吧。”

　　話語間夾雜了幾聲咳嗦，這人的聲音老邁，年紀應該不小了。

　　裴煜站穩身體，看向老人。

　　對方是名副其實的……老得已經看不出模樣了，身姿佝僂，眼睛被皺紋擠得只剩下一條縫。

　　可剛才扶住自己的那雙手，從後背傳來的觸感，能明顯感受到穩定、有力。

　　裴煜先是道謝，而後……即是好奇、也是不甘心地問道:“剛才的……是什麽……”

　　老人輕輕搖頭，沒有回答，只是在隨後……臉龐稍稍往古樹的方向側了一些。

　　裴煜順著看過去。

　　古井旁有古樹，樹乾粗壯、約三名壯年合抱粗細，其外貌盤虯、上面有大小空洞無數。樹乾雖粗，網上延伸生長，分出的枝乾也多，綠葉卻稀少。枝葉被雨水衝刷、不斷上下起伏著。

　　不知道為什麽， 他感覺那些抖動，就像是因為笑意而呈現出的……所謂女人的花枝亂顫。

　　他突然打了個冷顫。

　　將注意力從古樹上收回來，老人連招呼都沒打，已經轉身朝起居的院子走去了，行走的速度很緩慢、身體卻很穩。

　　裴煜突然反應過來，出聲叫道:“您請稍等！您是廟裡的……什麽人嗎?我有事情想求您！”

　　老人停住步子，回頭再次打量起來這個年輕人，看了很久才說道:“來吧。”

　　裴煜舒了一口氣，立刻跟上了對方。

　　房間中。

　　老人端了杯熱水給裴煜，再靜靜地坐到旁邊的位置上，等著其開口說出所求之事。

　　裴煜接過水杯，但沒喝，只是拿在手裡，沉默的片刻間整理措辭，而後先是說道:“有個叫宮慈的女生讓我來的，您……認識她嗎?”

　　老人問道:“是廟裡常來的香客嗎?”

　　“以前是陪她來燒過一次香，其他時候是不是自己還來過……就不知道了。”

　　老人點頭，去櫃子中翻找出一本冊子，裡面密密麻麻寫滿了名字，他在其中找到了“宮慈”的名字，回復裴煜道:“嗯，有這個人。那你呢，你來是想求平安，還是想乾別的。”

　　“宮慈……前幾天去世了。”

　　裴煜神色黯淡了些，隨後重新振作精神，將那天早晨所夢到的場景、宮慈在夢中所說的話、還有自己遇險的事情，全部都細細地描述了一番。

　　老人沉默了，良久之後才再次開口:

　　“你……回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