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
老人製止了裴煜將出口的話,說道:“你喝酒嗎?”
裴煜茫然地點頭又搖頭,不明白對方的意思。
老人又說道:“喝酒,必然會醉,那我問你……是因為喝酒才會醉,還是因為必然會醉、才去喝酒?”
這都是些什麽莫名其妙的?
裴煜有些惱怒,可妨礙在有求於對方,不得不掩飾了神色,還用心琢磨其對方話中的用意。
老人說道:“人們總以為醉是因為飲酒,其實未必,就像有些人……救或者不救他,將來都會入魔,那又何必再白費功夫呢?”
裴煜頓時錯愕不已,這是在說自己……以後會……
他心中響起一聲冷哼。
居然是莫邪。
這還是她在遇襲後的幾天中第一次說話。
“真是不容易,居然被你找到一個貨真價實的仙人,只可惜……也不知道過去多少歲月了,這些裝模作樣的東西還是那副德行——故作高深、見死不救——什麽都是天命。
呸!”
老人歎氣,說道:“你看,就像是她,歐冶子的女兒……當時世人都以為她會嫁給乾將,鑄劍名家也有了傳承,可那並不是她的路……
她注定了……會成為劍邪。”
他站起身,取出了用紅布和黃泥封口的酒壇,打開後,屋子裡頓時溢滿了酒香。他傾倒出兩小盞,一杯給裴煜,一杯自己拿在手裡,仰面飲盡了。
一瞬間,他的腰背挺直了,身材修長,面容成了年輕人的模樣,豐神俊朗,可總透漏出一股子不正經的氣質。
他朝裴煜勾勾手指,說道:“來。”
這不是衝裴煜,而是衝莫邪。
劍柄自懷中飛出來,懸浮在半空。
莫邪羞憤地叫道:“放開我!”
“老人”歎氣道:“九千九百九十八條人命活祭,在那個時代,我還是想不明白……你究竟是怎麽做到的。”
他轉而看向裴煜,扔過去一本書冊,說道:“把酒喝了,算是我跟以後的人魔討一杯酒的交情,然後帶上書,回去吧。”剛才針對莫邪的舉動,好像全無意義,只是挑釁對方而已,過後便……沒有後續了。
莫邪說道:“人修之法——還真是趕著臨上陣才去磨刀劍,怎麽?大仙人想救人,還用得著這麽小氣……碾死那個人邪,不也是你動動手指的功夫嗎?”
“老人”豎起一根手指,笑道:“誰說我想救人了?剛才說過了,世間的事情,結果才是原因,導致了人們造成前因的這一結果——他的路已經注定,我亦如是……我的責任,就是在這裡的這個時候,對他說上一通莫名其妙的話,故作高深地扔出去一本修煉法門,就這樣。”
莫邪又是冷哼,隨後便不再出聲了。
每個仙人都是同樣的說辭,她早就聽到耳朵起繭了,若不是這套果實乃因的狗屁命運注定的論調,她當初也不會淪落成劍邪。
世間五類非人,妖魔鬼怪邪,要是能好好做人,誰會願意去墮落。
而裴煜……此刻感覺腦子像團濃稠的漿糊,剛才心中那股子怨氣憤慨倒是沒了,可這麽一大通下來,實在太出乎意料……這讓他很難在短時間內反應過來,乾脆便聽“老人”的話,將面前的酒喝了。
“老人”打了個響指,說道:“好了,你身為人的時候,你我的緣分便盡了,等緣再起……那便是跟人魔、而不是你了。
再見吧,
小朋友。” 天晴了。
裴煜站在古井前,看看古樹樹冠後方的天空——隨著響指,他眨眼就從坐在屋子裡的場景、該換到站在這裡,就好像之前的一切從未發生過,他進了祝融廟、在井前發呆直到雨停。
就連手機顯示的時間,也是他剛剛站在古井前的那個時刻。
唯有懷裡的書冊在提醒他,剛才的一切是真實的。
真的是……
裴煜苦笑著搖頭。
莫邪此時出聲說道:“多少人求仙問道,無非是地點環境換副模樣,叨叨一大通,最後來句沒緣分,眨眨眼睛……時間地點都在相遇前——真的是……千年不改的破爛套路。”
裴煜說道:“我也這麽覺得……”
說完後,他是不知道莫邪如何作想,反正自己是有些尷尬——兩人幾天不交流,此時倒成了統一針對仙人的戰線……估計,莫邪也是一樣吧,沒見這又開始沉默了。
他最後左右看看,離開了祝融廟。
而在古樹上、樹冠間,一雙腿垂下來,不停地晃悠著,就在剛才裴煜的眼前、他卻仿佛看不見一般。
再上看,是剛才的“老人”,他還維持著那副年輕的模樣,饒有興致地看著裴煜離開。
油紙傘、民國風長裙的女孩再度出現,她就站在樹下,仰頭看著樹上的仙人,說道:“既然是未來的人魔,按照你的性子,當下就該抓住對方囚禁起來才對,為什麽反倒放他走了。”
“老人”低頭看了看她,說道:“他和你不一樣的。”
“哪裡不一樣?”
“天命注定中原兩千年內不可有非人, 誰讓你正好生在這兩千年間呢?說起來,天命這東西也是馬虎,怎麽偏偏就漏了你沒有送上船。”“老人”聳肩,一副不正經的神態說著。
“就這樣?”
“嗯。”
“劉伶!”女孩突然怒道,“你關了我千年,每百年隻得三天自由,就是因為這樣!?”
“你看,就知道實話實說你會生氣,所以之前才不告訴你。”
“你究竟什麽時候才肯放過我!?”
劉伶伸手在空氣中一抓,憑空摸出個竹筒來,拿來塞子後聞了聞氣味,裡面裝的依然是酒水。他飲下一口,說道:“嗣宗兄所托,不敢忘呐。
回來吧,剛好三天已過。”
他用竹筒朝向女孩。
對方滿臉怨憤和不甘心,隨後被竹筒吸了進去,身影消失不見了。
劉伶重新塞住出口,在耳邊晃了晃,聽著……至少常人聽不到的聲音,打了個酒嗝……酒中仙人沒喝兩口酒,臉頰就開始變得通紅,已然是醉了。
其口齒不清地高聲吟道:
“夜中不能寐,起坐彈鳴琴。
薄帷鑒明月,清風吹我襟。
孤鴻號外野,翔鳥鳴北林。
徘徊將何見?憂思獨傷心。
哦……天還亮著來著,那就……
白天不睡覺,實在太無聊……”
從後世所記載整理的、收錄了阮籍所做的詩歌《詠懷八十二首》,到自己瞎編的白話爛調,他躺在古樹上、以手臂作枕,半夢半醒地悠悠唱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