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點零四分又四十秒。
裴煜倒不再覺得憋悶了,但隨後的問題反倒更嚴重,他失眠了——從回家開始,他搗鼓了一會劍柄,很快就失去了興致。洗漱過後,眼看時間差不多夠晚了,於是就關燈上床、閉眼等待入睡。
翻來覆去,再起來看看時間,凌晨一點。
繼續硬睡,還是睡不著,再看……已經三點多了。
乾躺到現在,他看著手機上的時鍾走動,正好卡在這個……在無數恐怖故事中狀況發生的時間,在心中一秒一秒地默數。
四十一……
二……
三……
四點零四分又四十四秒。
四十五……
四十六……
十分鍾過去了,什麽都沒發生。
他默默歎氣,心裡本來還挺期待的——每個人都會偶爾冒出些奇怪的想法……當然,在根本不會真實發生的前提下,幻想在深夜詭異的時間點,和某些未知的詭異來一場你死我活的偶遇——
想想還是很刺激的。
也只是想象而已了。
他乾脆爬起床,跑去蹲了會廁所,順便思考接下來該怎麽辦。比如說是繼續嘗試睡覺,還是繼續醒著算了?等衝完馬桶,他也做好了決定,在衛生間中開始刷牙和洗臉。
看著鏡子中的自己,臉色有些蒼白和憔悴,眼圈也是黑的……困是真的困,但就是睡不著。
低頭吐掉漱口水的時候,他沒有看到,鏡子中的他的動作沒有同步,而是依舊保持平視,嘴角勾起了一絲微笑。
而等到再抬起頭的時候,又恢復正常了。
洗漱過後,裴煜無知覺的、正常地離開了衛生間,而鏡子中的他卻留下了,等其徹底離開門口以後,鏡子中的他似乎覺得不會再引起注意,便嘗試著往鏡子外靠近了些,然後……爬了出來。
它似乎不存在於這個維度一般,在爬出來的時候,不管碰到了什麽東西,那件物品都不會受到影響,而是像堅實的地面一般支撐著它行動。
很快,它徹底離開了鏡子,低垂雙手站在衛生間中,已然不再是裴煜的樣子,而是個穿著破爛肮髒的長衣,頭髮結綹、披散著遮擋住面部的女人。
她就那麽站著。
不出聲、也不動。
衛生間外。
裴煜一夜沒睡,消耗的精神得不到補充,眼下雖然無聊,可一看手機、頭就開始疼。他在屋子裡轉悠了一陣子,乾脆又拿起劍柄開始研究。
這次,他看得更加仔細,也觀察到了些昨晚沒注意的細節。
劍柄末端有雕刻出的圖案,細看下才發現是文字,找到些帶顏色的東西塗抹上去,印在紙上後——似乎是大篆或者小篆,裴煜一時間分不太清楚,在網上搜索過後才分辨出來。
兩者的區別還是很明顯的,大篆的結構更加分散,整體看上去,因為是距離甲骨文時期更近的文字,所以感官上也更接近圖畫。
小篆則更要規整,更容易和對應的簡體字產生聯想。
裴煜的精神有些渙散,思維一時間跳脫到了別的地方,他想到了小篆的來源——每個受過基礎教育的國民都知道,小篆來源於殤朝立國以後,這個連自身國號、都不可思議地遺失在了歷史中的朝代,是第一個完成了統一中原的偉業的朝代。
晃了晃腦袋,將思緒拉回到眼前。
他開始一一對比起網上搜索到的、和劍柄末端印出來的小篆——
是“莫邪”。
乾將莫邪的“莫邪”。
此時此刻,他對這個劍柄……興趣更濃了。
投入在其中的他沒有發覺,有道身影正佇立在自己身後,正是不知何時從衛生間中出來的女人!
她低垂著頭,面朝桌面上的劍柄、以及亮起的手機屏幕,面部被頭髮遮擋,看不清表情,也不知道視線和面朝的方向是否一致。
但無疑……她似乎要對裴煜做些什麽了。
而裴煜……
突然間驚呼一聲,將劍柄丟了出去。
他看向自己的手——劍柄上似乎有細小的毛糙倒刺,剛好扎到了他,還好不太嚴重,手掌上只是有丁點暈開的血跡,抹掉之後、連傷口都找不到。
他又起身去將劍柄撿回來。
而在這個過程中,女人就像影子般漂浮在他身後,當他大幅度地轉回身體時,其身體違反物理規律地橫移、依舊保持對應其背後的位置。
裴煜坐回到椅子上,再次看向劍柄。
自己剛才還是流了一滴血出來,染在了劍柄上。
驟然間,他眨了眨眼睛,又抬起手揉搓了幾下——是自己太疲勞、導致出現錯覺了嗎?
劍柄上那一點紅……
不見了?
可自己沒有擦拭、甚至都沒有碰到的。
他身後的女人瞬間有了異變!
她的頭髮無風自動、詭異地漂浮起來些許,其如僵屍般抬起雙臂,朝向面前的男人。
屋子裡突然充斥滿了一股子腥臭的味道,熏得裴煜連連咳嗽起來。
他皺著眉頭起身,朝衛生間走過去——心想著是不是下水道反味了?
女人緩緩地、更加靠近了些他的後背,眼看著兩者即將接觸到一起……
“莫邪的意思,是無病無邪,同時……也是妖魔退避。”
裴煜突然恍惚了一瞬,腦海中出現了陌生的記憶畫面。
周圍……很荒涼,眼下……是打鐵的砧和熔爐前,老鐵匠將年幼的女兒抱在懷裡,邊笑邊逗弄,解釋著對方名字的含義。
小女孩不斷咯咯笑著。
老鐵匠突然指向熔爐,說道:
“看,料子燒紅了。”
小女孩跟著重複道:“嗯,燒紅了。”
“燒紅了,就該捶打了。”
“捶打!”
“捶打成劍坯,淬了火,拋光、開鋒、裝劍具。 ”
這句話太長,小女孩苦著臉、跟不上了。
老鐵匠自己接了下去:“好劍出世,刃光寒照,於是就……世間莫邪啦!”
小女孩高舉雙手、再次跟著高呼道:
“世間莫邪啦!”
記憶結束,裴煜的視線重回到現實世界中,他還沉浸在茫然的心情裡,不知道剛才為何突然就……像被拖入了幻境似的。
身後的女人終於將手搭在了他的肩膀上。
腥臭的味道更濃了。
裴煜感覺自己……已經喘不上氣了。
情況越演越烈,這已經不是什麽憋悶的感覺,而壓根就是窒息了,他的頭腦因為缺氧而感到眼前陣陣發黑,無力地癱倒在地上。
而後,那個女人不再執著於隱藏,就那麽堂而皇之地……暴露在視線中。
恐懼,對突然出現在眼前的、擺明了是索命惡鬼的女人,對死亡而恐懼,思維甚至來不及轉動,去思考當下該怎麽應對,迎來死亡的預感就湧上心頭——不知道為什麽,裴煜現在心知肚明,下一秒……自己就要死了!
不遠處還擺在桌子上的劍柄突然消失了!
一道寒光閃過,穿透了女人的胸口!
其發出了刺耳的尖叫,身影化成黑霧、隨後徹底潰散。
劍柄無聲地漂浮在半空,在裴煜面前。
“世間莫邪啦!”
老鐵匠逗弄女兒的聲音、小女孩跟著重複的聲音,莫名又在裴煜腦海中響起。
他驚魂未定,就那麽直勾勾地盯著劍柄。
而後……昏過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