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的課就上到這裡。”威廉姆斯·葉戈爾宣布。
契爾斯走出教室,戴好白色小圓帽,把麻花辮藏到後頭,又將白風衣裹緊一點。
才九月份,怎麽就這麽冷!
他打算回學生宿舍,卻發現這位威廉姆斯與自己同路,起了疑心,便上前試探:
“教授,教員辦公室在那個方向。”
契爾斯指了指東南。
誰知威廉姆斯無動於衷,而是仿佛自言自語道:“這位同學,你說……蒼穹和教員辦公室哪個更遠?”
嗯……真是充滿詩味兒的問題。
契爾斯保持沉默,他隱約感覺自己的猜測是正確的。
威廉姆斯停下腳步,仰望貝克蘭德遮蔽天空的霧氣,歎息道:“抬頭便可以看到蒞臨於蒼穹之上,神所許諾的金色的黎明。可一眼,卻望不到近在咫尺的教員辦公室。”
果然!金色黎明!難怪會覺得詩歌風格很熟悉!
契爾斯捕捉到關鍵詞,嘴角一咧,見四下無人,輕聲問道:“葉芝先生?”
契爾斯知道於蓮有一條遮蔽自己真貌的圍巾,知道蒸汽教會曾在夢境中拷問自己,也知道自己能自由的靈魂出體。那麽威廉·葉芝教授改變了身材和外貌,似乎也不是值得驚訝的事情。
他隱約察覺到,一個更神秘、更匪夷所思、更“非凡”的世界在向他招手。
威廉姆斯既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只是抿唇一笑,道:“這兒不方便說話。”
“準備一些卷煙,”他又補充,“下次再見。”
少頃,契爾斯目送著威廉姆斯的背影消失在貝克蘭德綜合大學林立的建築物之中。
一離開學校,契爾斯就聆聽威廉姆斯的吩咐,購置一些卷煙,放在身上。
而後,他又跑到大橋南區的愚者教堂,履行祈禱。
艾倫主教不在,整個教堂裡冷清清的,契爾斯隻好用備用的鑰匙打開大門。
窗台上落了灰,看上去得有一兩天沒人整理了,契爾斯便動手清洗一番。
“不屬於這個時代的愚者啊,您是灰霧之上的神秘主宰,您是執掌好運的黃黑之王……”他跪坐於大聖徽前,口中楠楠。
在一片混沌之中,契爾斯又再次聽到“愚者”的聲音。
“全知全能……”
“……容!器!……”
“……互相兼容……”
嗯?這句“容器”怎麽如此亢奮?契爾斯詫異不已。
我是“容器”?“容器”與“全知全能”相互兼容?
一說到全知全能,契爾斯第一想到的是“愚者”,他至高無上的主自然是全知全能的。
第二想到的是葉芝教授作品中的一句“太陽、風暴、高塔、巨龍還有吊人,一切所謂全知全能的主呀,都在哪裡?為什麽對人間的不幸無動於衷?”(注1)
算了算了算了,教授的東西都太扯,昨天是“白銀之國”,今天是“全知全能”,明天又是“神棄之地”。契爾斯極度懷疑是不是失去了他那些亂七八糟的名詞,葉芝就寫不出詩來了。
祈禱完畢後,契爾斯見天色有點晚——熔鐵般的紅熱的夕陽被如濃墨染在素絹上一般的霧靄遮蔽,他就在大橋南區一家整潔的咖啡館隨便吃了點。
“這是什麽?”契爾斯指著杯子裡焦糖色的冒著氣泡的飲料,問服務員道。
“它被稱作可樂,”服務員輕聲介紹,“這其中有一些有趣的故事,不知道先生是否感興趣。
” 契爾斯喝了一口,一種來自舌尖的微妙刺激如高壓電線一般直入骨髓,酸酸甜甜的口感將他的味蕾徹底激活,便使他整個人都精神了。
“那你就說說吧,嗯……它……嗯……”契爾斯再將身上的白風衣拉緊了些。
“名字是‘可樂’。”服務員提示道。
“對,說說吧,可樂的故事。”
“好的,先生。曾經,有一位大地教會的牧師……”服務員用磁性的嗓音娓娓道來,大致意思是這款飲料來自大地教會的奇思妙想,並且深受年輕人的喜好。
契爾斯靜靜聽著,舒適極了,不過等到他掏錢夾結帳時,想必這種舒適感會蕩然無存。
不久,契爾斯起身離開,夜幕已然降臨。
這無星的暗夜,刮起凜然的刺骨的風。
契爾斯加快了腳步。
他在房屋前遠遠停駐,那是他自己的房屋。
房屋前坐著一個人,但是天太黑,什麽都看不清。
契爾斯衡量一下,便發動靈魂出體。一團矮小的漆黑陰影,伴隨它無神而空洞的雙眼,從契爾斯的腦袋裡鑽出。
出體狀態下的契爾斯,便感受不到天空的溫柔與寂靜,黑夜的隱秘和窺探。
契爾斯看清楚了,他規避了黑暗和迷霧,看到自家窗下坐著一個少女,戴破灰帽,穿舊灰衫,留黑卷發,將頭深深埋在兩膝間。
分明是於蓮。
契爾斯回歸肉身,漫步而趨,悄無聲息。
一雙溫暖的手拍在於蓮的肩膀上,穿著白風衣的青年半蹲下來,金色劉海差點碰到她冰涼的鼻尖。
“嘿,於連!”契爾斯微笑道,“你怎麽在這兒?”
“嗯……契爾斯大哥?……”於蓮抬起綠色的晶瑩眸子,注視著契爾斯,左右不知回話,只是支吾道,“我想……也許我可以在這待一會……”
“什麽話,”契爾斯站起身,取出鑰匙開門,似漫不經心答道,“只要你願意,隨時都可以。”
“進來吧,別凍著。”
於蓮僵硬地起身,回望一眼迷霧籠罩下貝克蘭德的夜色,走進契爾斯明晃晃的大廳裡,而他白色的小圓帽剛掛在衣帽架上,還在輕微晃動。
契爾斯自是知道於蓮為什麽會這麽晚還駐留於此,想來也是索黑爾和她又發生了莫名其妙的爭執。
看了看壁爐,契爾斯覺得現在還不是點著它的時節,但他最終還是放進幾塊特產“無煙”煤。
漆黑的煙霧翻騰,順管道而上,像肺結核病人腥色的痰。
“契爾斯大哥……沒必要專門為我……”於蓮找了把椅子,坐著,很是拘謹。
看於蓮扭捏的樣子,契爾斯反倒覺得好笑,真是乖覺又敏感!契爾斯又暗自歎息,她以前可不是這樣的。
想到這兒,一種極為陰險的惡趣味掠上契爾斯心頭
“怎麽啦?小教士, 小議員?今天怎麽像個大姑娘似的?”他微笑著打趣道。
於蓮不做聲,直勾勾盯著契爾斯,直到他有些不好意思。
契爾斯知道於蓮是沒那麽快就會走的,於是走進書房裡,選了一本羅塞爾大帝的《伯爵歸來》。
“如果你感到無聊,可以讀讀這個”契爾斯將書遞給於蓮,“我還有些手稿。”
於蓮看向《伯爵歸來》,看到“羅塞爾·古斯塔夫著”,臉色立刻紅撲撲起來。
兩人默契地碰了碰拳頭。
契爾斯回書房,整理、修改起那些詩稿。
“停下吧受苦受累的馬兒喲,車夫吐露著哀傷。我再也不能趕著馬車,奔馳在賽佐倫河上。”(注2)
這首詩的靈感也是拜羅塞爾大帝所賜。
他搔搔腦袋,感到創作的情緒全無,便打開窗戶,凝望著窗外的……無邊的黑暗。
“哦,這可不行。”他以命令的口吻對自己說。
鬼魂的陰影飄出契爾斯的腦袋,於是乎,他看到了。
他看到星星高懸在天空上,冰冷,如此遙不可及。
於此同時,他在窗戶的倒影上,看到椅子上讀書的少女。
她嬌美的臉上,一個突兀的、大大的巴掌印。
她用那條圍巾,將一切的醜惡掩藏於心,所流露出的,都是逢場作戲的美好。
“可憐的孩子……”契爾斯歎息。
長夜,便悄悄地過去。
注釋1:改自艾青《古羅馬的大鬥技場》
注視2:改自俄羅斯經典歌曲《三套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