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刻,純白的色彩在漆黑的長矛中不斷延伸,終於在刺入他身體的前一刻將長矛完全染白。
最後轟落在溫初心身體上的長矛竟沒有造成半點傷害,反而融入了溫初心的身體,就像是倆片湖泊緩慢相融,只是泛起了一點輕微的漣漪……
此時趙長歌和蘇陌言才反應過來,急忙向小師弟飛身而去。然後倆人緊張的摸了摸溫初心的身子,慌亂地查探他何處受了傷。在確認小師弟沒有大礙之後,倆人又默默地看著他,很顯然是要一個解釋。
到底發生了什麽!?原來的計劃分明是溫初心拚著超脫境的修為不要了,來崩碎天道意志,再由蘇陌言坐鎮天穹維持天地運轉,慢慢修補山河。
可誰也沒想到天道如此瘋狂,拚的山河不在,天地碎滅,也要換個同歸於盡的結局。
可是結局竟然莫名其妙的就贏了?
天道的反撲。溫初心的真實謀劃。以及小師弟竟然用本命神通來賭!
在溫初心的解釋下,倆人深感後怕。
白色光球乃是溫初心的心相本源所化,亦是他的超脫之本,若是被天道所融,人間再無半點希望。
溫初心也在賭,他賭天道如眾生般腐朽,他賭的是,天道吃不下他!他賭贏了,天心被他吞噬,心相世界的力量更是暴漲,超脫境的道路更進一步。
一切都做到了,只剩下最後一步。
轟隆隆——
天地間的巨響打斷了三人的思考。天地之間因天道的碎滅演化出了無數的裂縫,像一幅畫卷被人用小刀劃破無數道口子。
“書院弟子,鎮壓天地裂縫!”
三十二人一言不發,這不是什麽空間裂縫,蘇陌言也都無能為力,頂了天也就多鎮壓幾條,他們知道自己是送死,連靈魂都逃不出來,但是他們無畏。
自從書院當初三千弟子死到如今只剩下他們三十二個,他們就再也沒有畏懼,如今終於等到了能為天地開一線的機會,雖死無悔。
溫初心偷偷抹淚,他沒法去救他們,新的天地必須要有我們這些人來血祭,而他也會成為其中的祭品……
九幽之路被溫初心打開,趙長歌和蘇陌言一愣,責問溫初心要做什麽?!
“天道碎裂,輪回的裂縫一定要有人來填補,如果一個超脫不夠,那我就帶著天道一起補!”
“你瘋了麽,為何一定要你去死?”此時趙長歌才明白了溫初心之前冒險吞噬天道之心的舉動,他所說的重開輪回竟然如此艱難,超脫境的修為都遠遠不夠。
“人人可成仙。我要給所有人一線希望,一個掌握自己命運的機會。這個願望如果要實現,我必須死,輪回才能有足夠的能量運轉。”溫初心淒涼一笑。
“為何偏偏是你!”蘇陌言忍不住怒吼,身軀突然化為千百紫色絲線,想要強行閉合九幽之路!
“書院弟子可以死,那些善良仙人也可以死,連無知凡人也死得,為何我就死不得?”溫初心雙手結印,九幽之路清晰的被打開,隨後大步向前,最後他回頭久久一拜,向二位師兄告別。
隨著九幽之路的消散,溫初心的身影也消失在了天地間。
趙長歌不甘心,蒼天境修為運轉,他再次打開九幽之路,就要去輪回尋小師弟。可下一瞬,九幽之路就被蘇陌言強行閉合。
“你幹什麽?!”趙長歌將蘇陌言一把推開,就又要開啟九幽。
蘇陌言緊緊握住了趙長歌的手腕,開口:“小師弟的心血在此一舉。我一定要幫他。”
“你這是要他去死!!你有沒想過萬一他失敗了呢?萬一即使他死了那個嶄新的世界都無法成真呢?給我滾開!”趙長歌震開蘇陌言的手,冷冷對視著他。
蘇陌言也冷冷地看著眼前的師兄,靜靜地說道:“到了我們這個境界你也應該明白了,我們二人本該被天道早早抹殺,要不是小師弟的心相世界不能以常理毀去,因此一人吸引了全部的天道殺機,你我這些年怎麽能平穩度過?是小師弟把我們的劫難給抗了去!我們欠他的!”
“那就更不能讓他死!全天下都死得,我們也死得,就他死不得!!”趙長歌打斷蘇陌言。
“我見過他的心相世界,他的心早就快死了!你以為他成就超脫境沒有代價?!那他在最需要力量為何不入超脫?!”
蘇陌言早先就憑借大道神通窺視過溫初心的心境,裡面萬物枯朽,只剩下一個悲傷的小孩,靜靜地待在湖水邊。那一縷悲傷的道意,就將他的神魂淹沒,甚至被道意重傷。
“如果小師弟要那麽難過的活著的話,不如讓他為了他的追求而死。我不想抹去小師弟最後的追求。”蘇陌言放開趙長歌的手腕,繼續開口。
聽了蘇陌言的解釋,趙長歌鬱鬱不平,可是當他準備再開九幽之路的時候,莫名的就遲疑了下來。
“我覺得小師弟不會消散,到了如今的境界我才知道我們的先生到底有多麽高不可攀,大道預感告訴我,我們會再見到小師弟的。”蘇陌言又接著開口。
輪回之地。
億萬魂靈在此聚集,此時他們靈光不在,在轉世後或許會重新想起一切,也或許不會。但從此之後,無論是誰,都不再受資質的困擾,可以真正主宰自己的命運,只要有信念,萬事萬物皆可期待。
溫初心在此地最中央懸空而坐,周圍是無數的靈魂環繞,卻透露著安寧的氣息。
他,開始了散道。將一身修為融入輪回,為眾生開路。
一縷又一縷的力量被輪回吸收。
溫初心的臉上越來越平靜。
其實我是一個很懶的人呀,如果不是被先生帶走,我可以一輩子也不覺醒心相世界。或許我會成為他們所說的愚昧眾生裡的一員。我也不會去做這些開天辟地的壯舉。我這樣的人,為什麽要看到別人的心呢?我本該碌碌無為。我本該碌碌無為。我本該碌碌無為。
黃泉裡的彼岸花在搖曳,似有微風吹動。
他,流淚了。
他怕疼,那種心被撕裂的疼痛,所以一直不敢真正完全融入別人的心相,可他的超脫境,承受的卻是心碎千萬次的代價。所有的悲傷痛苦被他一一煉化,所有的快樂被他一一拋棄,因為只有絕望的人才能承受一切。
像他這樣懦弱的人,本不該變成這樣。
你明明可以圈養他,但是卻不可以惹怒他。
那個時候,心相世界裡那個在湖面的悲傷少年,靜靜地看著湖底的自己,最後仰天怒吼,一身白衣盡成黑,一個淒厲的聲音在呐喊:你們怎麽敢?
於是,他成就了超脫境。可是一切都挽回不了,如果能挽回一切,他也就成就不了超脫。
滿天花海,次第而開。
他再睜開雙眸的時候,師兄已經在他的身邊,他開口最後難過地說道:
師兄,你們不覺得,這個時代只有我們三人,實在太寂寞了麽?
如果我再也看不見了,你們替我好好看一眼好不好?
“我想他們了……”
趙長歌背過身去,雙拳緊握,不斷地呼吸,忍住不哭出來。最後還是一滴一滴的淚水從臉頰不斷滾下。
蘇陌言又哭又笑,最後鼻涕眼淚甩滿了一臉,還竭力抹掉淚水,擠出一個笑臉:“臭小孩,你一點都沒長大。”
溫初心的身軀在微笑裡緩緩消散,化作了這座天地嶄新的風雨。
——
張天啟默默地聽完了溫如故的故事。
溫如故最後苦笑道,“所以我本來就沒打算能活過來,原本就應當神魂俱滅。到了那時,無論那些無辜而死的人如何恨我,我都是一個死人了。”
“天道對仙人的掌控是絕對的,仙人必須死盡,我唯一能做的,就是給所有人一個轉世的機會。”溫如故話語一頓,“所以如果他們覺醒了前世記憶,想要我死也是應該的。”
張天啟長歎一聲,寬慰道,“其實總是會有人理解你的,畢竟重疾需要猛藥,而所有人也都可以在沒有天道的未來裡活得更好。”
“你不明白,沒有一個好人會在被人當做壞人殺死之後還對那個劊子手產生理解,畢竟這一點也不公平。”溫如故低落地說道。
“我理所應當的要以死謝罪。”
“這對你也不公平……”張天啟反駁,“你難道就不是好人了麽?”
其實在人生的旅途裡,你似乎就會發現,似乎這個世界經常會有倆種公平正義,彼此爭鋒相對,水火不容。
這時,就連叫做道德的法官也不知如何判決——倆者似乎都是正義的啊。
“不過我既然被先生復活,那怎麽也該好好看看人間。”溫如故避開這個話題,“我也並非是什麽腐儒聖賢、慈悲佛祖,沒道理要白白把性命就這麽送給別人。”
張天啟點頭,“無論如何,我不認為你有錯。這是一場盛大的革命,總是有不完美之處,但是想要不流血地完成世界的變革,那根本就是無稽之談。”
溫如故內心一暖,好像從張天啟身上看到了自己。
溫如故用肩膀一撞,隨後開口,“好兄弟。”
在倆種正義並存的時候,朋友會無條件的選擇你,這就是友情的意義吧。
倆人嘿嘿一笑,繼續在黑暗的荒原裡行走,又走了不知道多久,倆人好像連聲音都被封禁了,聽覺已經在黑暗中喪失,應該說,他們已經徹底的失去了五感。
溫如故伸手一拉,正在行走的張天啟此時才停下腳步。
倆人無需多言就彼此理解:再這麽走下去絕對不是辦法。
於是張天啟身後浮現出命魂——永夜之門。
門上的黑暗似乎在這片黑暗的荒漠裡顯得更為突出,竟然完全沒有相互交融。
他一點點地蠶食這片黑暗荒漠,但是卻如同蜉蝣撼樹。
直到他接觸到了黑暗中的雕塑,雕塑傳來後悔、不甘、得救的情緒,似乎發出巨大的嘶吼,回頭!回頭就是出路!
可是他們全都化作了雕塑,張天啟不知道為何自己和溫如故沒有被回頭所誘惑,大概是他們都有著黑暗君主的能力?
但是這些黑暗中的雕塑,並沒有給予他們離開黑暗的提示,他們都只是一群失敗者。
張天啟不甘,身後的永夜之門上逐漸浮現出一個惡魔虛影,暴虐的氣息肆意發散,衝刷著這片無邊無際的黑暗荒漠。
可是四周的黑暗都不斷的擠壓過來,惡魔虛影在漸漸地消散,不是惡魔虛影的品級不夠,而是張天啟的實力太弱了。
在其消散前的一刻,惡魔虛影宛如獲得了靈智,張天啟內心突然傳來一個聲音:走下去,不知疲倦的走下去。
隨後周圍的黑暗似乎在積蓄力量,突然開始裹挾著張天啟。
張天啟怒吼,眼見無法反抗,也不管溫如故是否能聽見,只是大喊,“如故,走下去!不顧一切的走下去!千萬不要回頭!”
隨後他便消失在了溫如故身邊, 溫如故竭盡全力地感知著這一切,最後也聽到了張天啟的叮囑。
於是,剩下的路,要一個人走了。
黑暗,孤獨,有著一點點到骨子裡的莫名寒冷。
從開始的有意識的對抗黑暗,用不斷地回憶來打發孤獨;到後來漫無目的的行走在黑暗裡,像是一個枯槁的老人。
時間似乎已經沒有了意義,他似乎已經走了上百年了。
他聽到了呼喚,似乎小青就在他的背後一樣,可此時他的眼瞳開始了聚焦,他想起來了張天啟臨別前和他說的話。
於是,他繼續固執的往前走。
又仿佛過了幾十年,他開始不斷大聲嘶吼,借此來證明自己存在的意義。
這片黑暗荒漠,似乎真的好像沒有盡頭一樣。
一千年了吧,溫如故這樣想到。
這時,一道光亮從溫如故的頭頂照耀下來,他遮住了眼睛,可這光芒卻並不刺眼,散發著柔和。
可是,緊接著,他才感受到,什麽叫做地獄。
全身的五感如同一輛行駛中的火車,直直地撞來。
渴!人類最無法抵抗的感知,溫如故幾近瘋狂:“水,我要水!啊啊啊啊啊!”
這時,似乎是在滿足他的要求,光亮的中心出現了一股清水,溫如故連忙爬去,剛要喝入口中,一股致命的預警感傳來。
會死的。
看著掌心不斷消失的清水,溫如故腦子嗡嗡作響,不斷地吞咽自己的口水。
最後顫抖地將清水灑開,他扭過頭去,發出如野獸一般的低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