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之中,溫如故悠悠轉醒,背部的疼痛感減弱,隨之而來的是一種清涼感。
張天啟恢復了清朗的嗓音,“你醒啦?”
溫如故按住發昏的腦袋,“這是?怎麽了?傷口似乎好了很多。”
“這片空間有點古怪,它治好了我們一部分的傷勢。”張天啟轉過身去,給溫如故看他背上背黑霧附著的傷口。
溫如故甩了甩腦袋,“那現在,該怎麽出去?”
“走走看吧,總不能真的等著別人來……再說來的是誰也不一定。”張天啟苦笑。
“小青大概已經解決了。”溫如故回應道,“雖然這片空間有所古怪,讓我無法聯系到小青,但我能感覺到,她此時很安全。”
“那朝哪個方向走?”張天啟看向四周無邊無際的黑暗,開口問道。
溫如故感知著小青的方位,伸手一指,“先和小青會合吧。”
張天啟點頭,“好。”
倆人並肩向無邊的黑暗走去,而頭頂的光亮也隨之消失。
“你的能力無法控制這片黑暗麽?”溫如故好奇地問道。
“大哥,你真把我當黑暗君主了?我就是個小小E級。”張天啟無奈攤手,“而且這片黑暗在抗拒我的掌控。”
“抗拒?”
“對,就是抗拒,宛如活物一般的黑暗。”
此時溫如故已經看不清張天啟的動作,一切光亮都消失了。
“我覺醒永夜之門的時候就遇到過,那些如同活物的黑暗。”聲音頓時一收,似乎是張天啟在回憶,“他們跪拜我崇拜我,那一刻,我才是真正的君王。”
聲音又變得懶散,“可惜,體驗卡就那麽一下,你應該也深有體會吧。”
“像我們一樣覺醒高階命魂的人,都能感受到那份無敵的力量。”張天啟對溫如故說道,“所以才有那麽多人不斷的追求,哪怕把命丟在路上,都不願意成為一個普通人。”
溫如故此時想到了靈魂枷鎖破碎的快感,似乎整個人都卸下了沉重的鐐銬,那種感覺令人癡迷。
可是溫如故搖了搖頭,提出了反對,“我不是為了追求力量,甚至於不是追求權利、地位,也不是追求所謂的永生。”
溫如故身後出現命魂,竟然把這片黑暗給點亮了一小塊。
張天啟看著溫如故左右倆副奇妙的畫卷,不免感到不可思議。
“很奇妙……”張天啟低聲驚歎道。
溫如故隨之開口,“這是愛與悲傷,如果我的人生注定短暫,我也想盡可能的去看過那些濃烈的愛,去感受那些冷清的悲傷……”
“只有在心靈的感知下,時間才有了意義……”
張天啟頓時會心一笑,可又毒舌道,“可惜我生性涼薄,死了親爹娘都沒有感受到悲傷。”
不待溫如故開口,他又接著說道,“其實既然有了成為強者的機會,我會盡力的往上攀爬,我相信那會是不一樣的風景,總歸與芸芸眾生眼裡的不同。”
“如果一定說要追求什麽的話,我希望站在高處後,在我看到的風景裡,刻下一點我內心中的願景。”
在黑暗之中,溫如故沒有發現張天啟此時正在盯著自己,那眼神深邃而悠遠,似乎是在看著遙遠的未來。
良久,他才低頭,用極輕極輕的語氣說道,“即使是黑暗中的君主,也很想生活在遍地都是光明的世界啊。”
小青和溫如故說過,張天啟的青年時光都在社會的陰暗角落裡悄悄度過的,
少年盡力的維護著內心深處的正義,即使常常被人誤會成有罪的一方。 張天啟此時似乎陷入了自己的世界,溫如故看著呆呆佇立在原地的他,便換了一個話題。
“為何要不顧性命的回來救我?”溫如故一直好奇這件事,“不要說什麽把命還給我之類的胡話,你知道我當初救你的時候並沒有冒著什麽風險,頂多也只是算好心。”
張天啟沉默,似乎在措辭語言,“其實我覺得我們很像,一樣的早早就被世界傷害,一樣的在被拋棄後振作起來,一樣的孤獨。”
“有時候我很慶幸,我沒有逃到光明裡去接觸那些人惡心的目光,我寧願與黑暗為伍,早早地為了生存掙扎。”張天啟的聲音在溫如故耳邊響起,似乎在告訴他:我明白你的痛苦。
“所以我那時候就在想,我們這樣的異類怎麽可以逃亡?”張天啟用有些憤怒的語調說著,“我就是要救下這個同類,哪怕是付出性命的代價。”
溫如故清楚,清楚那種逃避孤獨的執著,那種看到同類的欣喜,不然他也不會出手救下張天啟後還把他留在身邊。只是想讓自己明白,這個世界還是有著和自己一樣的人,固執的不願意淪落為世俗的一部分,用孤獨向世界宣戰。
“再說了,我這種人的命不值錢,一輩子也沒和多少人有過交集,但是你死了的話,我知道會有很多人傷心的。”他想到了小青歡快的身影。
溫如故聽聞這句話,搖了搖頭,“不是這樣的,我和小青會很難過的。想想小青少了一個鬥嘴的家夥,可能會偷偷躲在被子裡想你呢。”
“哈哈哈哈。”張天啟開懷大笑,“如果小青真有哭鼻子的一天,一定要拍下來給我留作紀念。”
“那當然好。”溫如故也跟著笑起來。
“你說如果我們真的有一天難免庸俗,我不再追求公平正義,你不再追求愛與悲傷,我們終究回歸人群,那該怎麽辦?”張天啟突然支支吾吾,“你知道我說的,不是世俗大眾認為的那種追求,不是什麽律師、哲學家之類的。”
“我懂。”在溫如故說出這倆個字節的時候,張天啟也不再手足無措,“你害怕弱小者軟弱無聲,被迫因為糟糕的命運所犯的錯,而被肆意指責。”
“你害怕這個世界病入膏肓,人人都隻堅持自己所看到的,而不在意自己未曾看到的。”
“你害怕有人恃強凌弱,可道理卻被強大者說了個通透,好像他們才是光明的一方。”
張天啟聽著溫如故的話語,內心不斷震動,湧上一股熱血,直衝腦門,全身突然有了種戰栗感。
“我們不是律師或者哲學家,我們不是要解析這個社會,我們是想看到每個人最本質的靈魂。”
溫如故語氣終於一停,回答了張天啟的問題,“如果有一天我終究落俗,請向我開炮。”
張天啟心滿意足的點頭,可溫如故還是有些意猶未盡,“值此文明的鼎盛時期,只要還存在社會壓迫,只要還借助於法律習俗硬把人間變為煉獄……只要男人還是因為窮困而道德敗壞,女人因饑餓而生活墮落,兒童因黑暗而身體孱弱……那麽這一類書籍就不是虛設無用的。”
張天啟聽的為之一震,“這段文字是誰寫的?”
“這是《悲慘世界》的作者序。”溫如故感慨道,“維克多?雨果,世界上最好的作家之一。”
“我覺得他是我心目中最好的作家。”張天啟這樣說道。
倆人同時一笑,繼續在黑暗裡行走。
無窮無際的黑暗,倆人先是飛速向前,最好緩步行走,最後隻留下啪嗒啪嗒的行走聲。
漫長的找不到盡頭,時間也仿佛沒有盡頭。
時間不斷恍恍惚惚的過去,終於有一個人開口:“我們走了多久?”
“不知道,一年?倆年?可能我們要死在這裡了。”
“不餓不渴,只有無窮的黑暗,再想想我們被治愈的傷勢……想死恐怕也沒那麽容易。”
“如故,我一直有個問題很想問你。”張天啟組織著措辭,“你的前世,究竟是個怎樣的人?”
沉默了一會,黑暗中響起溫如故的聲音,“你真的想知道麽?”
“那是一段,很漫長的故事了。”
——
他開始以平靜的口吻講述他覺醒的記憶,天道不公,仙凡大戰,聖人自裁,人間煉獄……再到被踹開的宇宙之門,師兄們的大道之行,到建立書院……
書院裡鶯飛草長,所有的孩子都平和安寧,這在如今的人間,是一片獨特的淨土。
溫初心就這麽淺淺地笑著,突然眼前慢慢變黑……
再睜開眼,溫初心,或者是溫如故,在漆黑一片的識海空間漂浮著,看向眼前熟悉的男人。
熱淚頓時濕潤了眼眶,溫如故大聲喊道:“先生。”隨後竟然再也按捺不住,眼淚一點點往下流,哭泣的聲音越來越大。
先生過來抱住了他,輕輕地拍著他的背,滄桑地開口道:“孩子,有一段記憶我不願讓你看。”
“為什麽?先生,我是初心啊,先生,那是我的記憶。那是——我的宿命!”溫如故好像意識到了什麽,他的內心告訴他這段記憶無比重要,可他就是想不起來了!
識海空間裡又泛起了光芒,前世的畫面如同竭力亮起的老舊燈泡,又在一點點的閃爍。
突然,溫如故頓時半跪在地,心裡翻湧而起著極端的情緒,空氣中忽然彌漫著一股悲傷的氣氛,好像周圍的一切被染上了老舊照片的顏色,一點點的泛黃。
滄桑、悲涼、荒蕪……
如同秋天一般,萬物在緩緩凋零,點點枯萎。
先生站在溫如故的身後,看著眼前的記憶畫面好像慢慢地要從模糊變得清晰。
先生一隻手遮住溫如故的視線,一隻手掐著法訣,一圈藍色的符文圍繞在他的手邊,緩慢地逆時針轉動。畫面終於又一點點的模糊下來,此時溫如故已經淚流滿面,嗚咽不止。
先生不讓他看那段記憶,但他還是感受到了那段情緒……那是一種淹沒一切的悲傷,好像把他的心一點點到碾碎,心痛得他無法思考,只是不停地哭泣。
先生歎息,輕聲低語道:“初心,我希望溫如故只是溫如故。”
隨後先生將雙手放在溫如故的雙肩上,師徒二人都不再言語。
先生的身體從背後往前一點點地化作淡藍色的光粒,直到溫如故的肩上再也感受不到先生的重量。
溫如故忽然向前倒去,嘴裡念叨著:“先生別走……別走……”
空蕩蕩的識海空間,最後響起了先生的話語:“如故,去看看這片因你而成的嶄新的世界吧。無論是糟糕還是美好。只希望你能再去看一遍這個人間。給自己一個釋懷的機會。也給那些愛你的人一個釋懷的機會。”
溫如故在恍惚中聽見了先生的話,重重地點頭,淚流滿面。而後就又陷入了前世的記憶中,被刪除部分片段的記憶。
——
溫初心站在書院的廢墟上,憤怒已經按捺不住了。
手背上大師兄留下的印記開始熊熊燃燒,二師兄靜靜地站在一旁,冷峻地一言不發。
就在這片廢墟上,倆人一同等待著大師兄的歸來,終於一道黑影從天邊落下。
趙長歌的本命神通無雙,意為天下無雙,修行無瓶頸。
如今他已是登天十三境最後一境——蒼天境。
何為蒼天?正是天下無雙,隻覺得蒼天在上。如今暗合他的本命神通,隱隱有舉世無敵的感覺。
二師兄在幾年前聽說小師弟心境大損,便來此地陪著小師弟。再見二師兄時,他已經褪去了青澀,雖然依舊風趣,但性格已經變得沉穩了許多。
最大的變化是,二師兄一身境界全無,只有各類法則伴生——像是成為了大道法則的君王!
此時蘇陌言看著大師兄,冷冷開口:“小師弟都這樣了,你忘記老師的叮囑了?!一個人殺的舒服了?真是威名赫赫啊。嗤,這還是我們的師兄麽?當初怎麽沒看出來你這麽涼薄?”
蘇陌言怒極反笑,還是冷冷地盯住大師兄。血染十八宗門很了不起麽?當真以為我會怕你?
“這百年都在仙神妖三方來回奔波,通過絕境來一次次壓榨自身的神通潛力。實在是無暇顧及你們的狀況,確實是我的問題。而小師弟也從未觸發我留下的印記,我也以為他還能挺得下去。”趙長歌一字一句的解釋,穩若泰山的臉上卻充滿內疚。
蘇陌言依舊憤憤不平,但卻無言反駁。一段沉默過後,滿眼血絲的溫初心開口了。
“先生已經不在這方天地了。”
趙長歌和蘇陌言雖然驚訝,卻也沒覺得有多大意外。師尊本就不屬於這片天地,大概遲早都要離去的。
“我要毀了天道。我想要眾生命由己定。我求這天地可為凡人再開一線。不是因為高尚。是因為,有很多人應該有選擇的權利。”溫如故聲音沙啞,眼角流出血淚,最後大吼道:“我求求他們不要死啊!”
趙長歌和蘇陌言看著狀若癲狂的小師弟,心裡只有心疼以及對他的愧疚。他們不知道小師弟會過得如此不好,不好到如今無論怎麽彌補都無能為力了。
“書院弟子願與我一同赴死否?”溫初心揮舞長袖,目光淒涼,看著廢墟上站立的一個個身穿白衣學生麽,他們白的耀眼,與這個世間格格不入。
書院三十二位學生弟子,今日一同大喝:“不願先生一人流離,願共赴幽冥。”
“以後如竟沒有炬火,我們便是唯一的光!”
我們便是唯一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