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烏蘭布和沙漠以北便是陰山山脈最西的的狼山。作為天險要地,陰山聞名遐邇。有詩雲,“但使龍城飛將在,不教胡馬度陰山”。壯志凌雲,英雄輩出。
而在這長脈之下,掩埋著數不盡的屍身骸骨,忠良悍將用血肉鑄就了盛世王朝。
邊關蕭索,繞是盛世也難以抵擋戰亂糾紛。太平是他們的太平,而這裡沒有太平而言。
幾隻雄鷹在空盤旋,在尋找著它們的獵物。北風乾熱,吹在山坳山麓間,引起山的悲鳴,不知是北風帶來的憂傷還是山間的遊魂在思念家人的歌聲,那悲鳴響了幾輪回都依舊在。
面如冠玉的男子頭戴鬥笠,一襲黑色圓領衫,烏皮長靴,腰間一柄唐刀,騎著一匹矯健黑馬,慢悠悠地行走在山下。
一口烈酒,已是渾身舒泰,顏迢遊蕩在山間,目光深邃,平靜柔和。像是一潭湖水,在內包含太多難言的事物。
武德元年鐵甲十萬,從京畿道至關內,自玉門關出西域,驅突厥,滅高昌,一統西域諸國。兵鋒所指,天下皆顫。
望極山巔,他依然可聞那氣吞山河的呐喊。是思緒帶回的憂傷,也是觸景生情的感慨。
或許好多人都忘記了他們。那一年的一千鐵騎,大唐的勇武兒郎的屍骨堆積成山。
那是冬季,大雪紛飛。大軍在西域取得了足以載入史冊的大勝利。可他們似乎忘記了,在冬季的草原那裡的人們食不果腹。為了生存,即使是會身死,也會有草原上的勇士來求生存。
突厥主力雖在西域被大軍驅逐,但有一支約有萬人部隊一路東馳。趁著大唐部隊在西域,這支餓狼之軍又一路南下。直逼豐州城。凡所到之處燒殺搶掠,屠殺無辜。
豐州城固若金湯,單憑草原的鐵騎很難攻城略地。城裡的百姓無太多驚慌。但城外的百姓卻慘死年關。
那一年,他意氣風發,深得隆恩。隨軍東定河東,又退來犯高麗。年紀輕輕,功勳卓著,戰功赫赫。這年他恰在豐州以東構建防禦據點。當年少郎,意氣風發。私率一千鐵騎,西征突厥。疾馳夜行,休整一夜,出豐州,驅趕突厥。
戰爭的本源都在雙方蔓延,根深。一方是為生存,一方是為報仇。
兩者勢同水火,在陰山不期而遇,大戰一觸即發。一千對近萬人,萬人皆是騎在馬背上的孤狼。而千人則是他訓練出的精兵。兩者誰勇,一戰而定。
他面對多於己方十倍兵力的敵人毫無畏懼,是血氣方剛也是勇猛無畏。他一路行軍走來,餓殍遍野,屍橫遍地。嵬嵬山河,豈容來犯。
青澀的臉龐布滿了戰爭留下的戾氣,以少勝多的戰鬥也經歷過不少。不過像今天這樣對十倍於自己的敵人,他也頭一遭。
山麓下寂靜的可怕,不時有幾聲健馬的嘶鳴聲。兩方人馬狹路相逢,哪一方都無怯戰之意。這是勇士與屠夫的對決,也是生存與仇恨的碰撞。
他單騎出陣,舉槍大喝:“殺。”身後的一千將士隨之爆發出一陣響徹雲霄的嘶喊,“殺”。氣勢恢宏,整個山間回蕩久久。
他一馬當先,胯下黑馬如一道黑色閃電衝出。千人將士縱馬跟隨,馬蹄如雷,帶著勢不可擋之勢衝向敵軍。突厥近萬人對此嗤之以鼻,要說攻城略地或許他們確實不如唐軍。但要論馬背上的功夫,十個唐軍也不是個兒。
突厥與生俱來的驕傲讓他們戰鬥欲望無比強盛,此戰必勝。萬人尖呼聲響成一片,
像是狼群遇見了獵物,數以萬計的狼騎如猛獸一般馳馬衝殺進入唐軍陣營。 鮮血沾染了大地,喊殺慘叫震動蒼穹。雙方從一開始的輕敵,到最後不是你死就是我活的榮耀血鬥,讓這片山地血流成河……
山麓埋英魂,血染九千裡。
淚戰屍成山,一戰定乾坤。
顏迢眼眸微微濕潤,下馬佇立良久。將酒袋中的酒撒向地面,對著狼山幽幽念叨:“吾之過,暫且苟活。黃泉路,莫要牽掛。一路走好兄弟們。”酒水嘩啦啦倒在地面,酒水慢慢浸入地下。他仰頭也喝了一口烈酒,大笑一聲痛快。笑聲傳入山間,回蕩聲也久久不停。
陰山以南就是豐州城,豐州之外是一片蕎麥花,綠叢中點綴著簇簇白色與天地山河相接,不禁讓人心曠神怡。
風景無限好,只是近黃昏。
郊外有一搖搖欲墜的茅草房, 說是茅草房倒不如說是一處歇腳的駐足處。斜暉從已殘漏的屋頂照射進潮濕簡陋的屋中。屋內只有一點可憐的雜草壘成的窩。
一個耄耋老嫗佝僂著歲月沉積下的腰脊,拄著拐杖面朝北方,望眼北方。她在等待,等待著兒子的歸來。
吳半仙說過,有錢人家燒紙回魂,窮苦人家沒錢買紙,則須叫魂。有種說法,燒紙燒到七七四十九天就能使死人起死回生。尋常人是不信的,但她信,深信不疑。她兒子據說是死在了狼山,距離豐州不遠,她想著,是不是不用燒紙的方式,每天望著北方叫兒子的名字就可以讓兒子回家。
於是她從城中搬出,花錢在城北郊外蓋了一個小房子。她要在這裡等著,呼喚兒子回家。
有人勸她回城裡住,可她拒絕了。她怕兒子認不得回家的路,要等的,要等的。吳半仙就是這麽說的。有人告訴她,吳半仙是看上她家的地產了,騙她的。她惱了,神仙的話怎麽可能是假的?
要等,要喚——
“長壽,兒啊!快回來吧。”
“長壽,兒啊!快回來吧。”
“長壽,兒啊!快回來吧。”
“……”
天空昏沉沉,夜色漸漸降臨。
今天兒子也許不會回來了吧,她想著,也許明天,明天就回來了。說不準,或許是後天,也可能是大後天……
“總會回來的,”她輕輕自語,臉上洋溢出笑容,“娘不走,娘等你。”
回到破舊不堪的茅屋,從褪色的布袋裡拿出硬如石頭的饃餅,泡著水慢慢吃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