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十三梁紫玉
明朝萬歷年間,杭州有一官宦賈府,祖籍山西,世代高官,權強勢盛。賈府有一公子名鵬,少年得志,弱冠時中舉,自認不凡,放蕩不羈,揮金如土,花天酒地,尊養優處之。其貌稍遜潘安,風流蘊藉、氣宇軒昂、風流倜儻,故口出狂言,江浙美色欲盡其佔之。
蘇州迎春樓有一女姓梁名紫玉,一風塵女子也。有國色天香,傾國傾城之美色,琴棋書畫無人可比,尤舞文弄墨優也。其名屬青樓首牌,琴曲曾教善才服,妝成皆遭秋娘妒,蘇杭富貴爭纏頭,敬送綃匹無以計,鈿頭銀篦不知數,門前車馬絡繹如集市。其名聲身價魁首也,待客之規據付金而定之。
凡送十兩銀者,隻與客言談耳;送五十兩或百兩銀者,客亦能欣賞其彈琴唱曲、共進酒宴耳;欲同床共枕,即一擲千兩銀者,尚需其視中意否,方能如願以償。故無擲千兩銀者,其終保黃花之身,不破也。
賈鵬雖一妻二妾,然仍不暢欲,平日尋花問柳,出入青樓,四尋江南絕美欲享之。其聞梁紫玉大名,遂持重金過江,趨而訪之。入迎春樓見美人,其被紫玉絕世美貌頓驚呆。紫玉見其風度翩翩,玉樹臨風,似合心中意。二人似一見如故,情投意合,交談甚歡。其樂不思蜀,與紫玉情意綿綿。其為與紫玉能朝暮相伴,重資於迎春樓側租一舍居之。
二人相處半月余,賈公子已癡戀矣。其見紫玉舉止文雅,談吐不俗,雖淪落風塵,然非大凡青樓女,天生體態柔美,骨質秀麗,肌膚豐腴,含蓄寬容,絕非下作之輩。故其欲出五千兩銀為紫玉贖身,收為三妾娶之,。
孰知?紫玉聞賈表心願後,竟拒之不肯。賈大惑,詢問何因,方知其早已名花有主,已允嫁一豪商,已海誓山盟,甘願從一而終,並言城外寒山可移,此志不可更也。其隻待富豪經商歸,贖其出樓,喜結良緣,故賈被拒之。
紫玉品高貌美,賈早已神魂顛倒,欲佔為己有。賈讚其節操,固如金石,更堅定娶其為妾之心。賈技用盡,金錢引誘,感情重投,花言巧語,然其隻願以友待之,不願以身相許,賈暗下決心,發誓不遂願決不休也。
賈暗查,知豪商姓甄名瑞,已年過不惑,行商於大江南北,現從北購藥材行銷於南。賈府於杭有藥鋪,並知已購少許。賈苦思冥想,思一毒計。其憑手中權勢,暗下毒手,唆使賈家藥鋪誣告甄販假藥害民,並買通官府,將甄捕之入獄。其毒策得逞,覺可斷紫玉之盼,絕代佳人唾手可得矣。
為達所圖,賈出重金,求鴇母斡旋。萬未料之,其謀劃紫玉竟盡知,知甄入囹所負罪名,乃由其策劃誣告,紫玉深惡痛絕,斷然拒之。義正辭嚴謂其曰:“當初以為汝仁厚善良,不愧世家子弟,如今方知汝乃小人,豪取強奪,為滿私欲竟出此毒策,汝實為風月場之惡魔,吾欲學綠珠墜樓殉夫,斷不嫁汝陰毒之人!”其聞罷,暗驚思之:吾所為皆暗箱操之,私下安排,密不透風,紫玉焉能知之?怪哉!
自此以後,紫玉每見賈進門,隻作點頭之交,貌合神離,敬而遠之。賈欲與其親昵,其即面沉似水,冷若冰霜待之,若再欲取其一笑,難矣。賈見其志不可奪,暗追悔:吾因對其一見鍾情,故墜入情網,不料欲親反疏,因愛生仇,白費心機,又被其斥為害人奪愛之劣徒,真追悔莫及也。
賈追悔,回心轉意,暗中保護甄,求官府暫不判罪,善待之。以作長久之計,視紫玉之態而再謀之。
甄身陷囹圄,飽受獄苦。其知被情敵暗算,思來想去,覺遭此橫禍皆因爭美奪豔也。遂提筆書信,向紫玉明之,信曰:吾與汝雖海誓山盟,如今隻月露風雲耳。花前月下誓言,吾銘記於心。然今汝為權貴所迫,若不爽約,必同歸於盡!汝若真情,何必為一癡情郎而亡乎?吾既愛汝,何必因吾而亡一倩女之命也?吾與汝分手尚能兩全,若強合勢必兩亡。漢代朱買臣馬前潑水,謂覆水難收,現吾勸汝順其自然,無需效仿宋時何氏魄葬青陵,亦無需如梁山伯與祝英台化蝶雙飛而逝之。
紫玉見信後,哭泣不止,考慮再三,忍讓乃唯一出路也。遂請賈至青樓訂約,賈若應四事,則以身相許,若不應,則以死而了之。
此四事:一釋甄出獄;二賠甄之損;三需贈青樓眾姐妹明珠金花,以作告別留念;四需由賈正妻親自迎娶,方肯上轎嫁之。
賈聞罷,為難曰:“此前兩事皆不難,第三需耗萬兩白銀,吾再所不惜,吾亦能辦妥。唯正妻親自迎娶,最難也。女天性忌妒,如貉同丘,能效周文妻賢惠而識大體者,能似螽斯衍慶宜於繁殖者,能有幾何!能否先辦前三,而將四緩辦之,不可強人所難乎,可否?”
紫玉回曰:“此四末事,最為迫切也!凡娶小妾者,本不應正妻成全,然正妻不允,則為私奔,名不正,言不順,日後必遭正妻凌辱虐待。吾身柔體弱,不能屈於正妻驅使。若此末事難辦,其於三罷矣,吾只能刎頸濺血以報甄郎也。”
賈被迫無奈,當日回歸,與妻商議。其妻聞罷,勃然大怒,焉肯應青樓女踏府入之?惡言語痛罵不休。其見與妻商議不成,即向母乞求,母亦不應也。
賈見美事難成,滾地裝作童佯哭,又雲紫玉福相,定能生貴子,光宗耀祖。賢婦難得,務讓吾如願以償。後佯裝大慍,絕食而爭之。
賈母寵愛嬌子,唯恐子不食而餓傷,難承朝思暮想之苦戀而隕之。遂應允, 賈獲允後,似獲皇帝賜九錫之恩典,許諾母與妻之諸苛求。待吉日,其盛備儀仗花轎,一路吹打至青樓,大擺酒宴。遵應四事之行,方將紫玉娶之。
紫玉過門之後,孝順婆母,和睦妻妾,撫養嫡子,料理家事井井有條,善待仆役,又遵循婦道,倍受賈府上下,交口讚之。賈府家風為之一振,諸仆雜役每日所思,其盡知欲為,順仆之意而派之,諸仆得心應手,故俯首帖耳任其指使。全府上下佩服公子惠眼識人,皆相見其恨晚,然紫玉自謙自尊,一如既往為之。
婚後五年,紫玉為賈誕下三子。子成人後,皆中進士供職翰林。而正妻所生一兒,雖聰明好學,然仕途坎坷,年近而立時,仍未考中秀才,甚妄自菲薄,怏怏不樂也。
又至院試,妻之子欲棄試。紫玉聞之,勸嫡子曰:“勿萎靡不振,勿棄之,妾母有一法可保嫡兒馬到成功,載譽而歸之。”言後,取出一筆,續曰,“請嫡兒持此筆應試,定能金榜提名,凱旋也。”
嫡子持紫玉所贈筆入考場,果文思泉湧,書答暢酣淋漓。試後發榜,果榮登榜首。因成績優,由官免費供食宿,隨即又中鄉試之魁。比宋代梁紅玉擂鼓助夫,擊潰金兵入侵更顯奇特,於蘇杭以佳話傳之。
賈鵬花甲時,紫玉仍貌美如春,容顏不改,眾無不稱奇。一日,紫玉突謂賈詩曰:“妾身伴君四十載,今實情告君兮,吾乃修煉千年狐,上世虧君情兮,今化作靚女報還,現情債已贖盡兮,緣分終結,吾將行兮。”言罷,晃身化作白氣飛天,瞬間無蹤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