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二陰羅藤
北宋元豐年間,山東青州雲門山下有一農夫姓魏名辛,其父母早逝,六親無靠,獨墾二畝梯田,艱難度日。其自幼無管教,不懂禮數,品行不端,陰險歹毒,故年過而立,無妻無友。其所墾梯田於半山腰,且山路陡峭,行之不適。其於茅舍側又開一菜園,種菜植瓜,食住無憂,安然自得也。
夏一日,魏辛正於舍外土灶炊之,忽聞身後有步聲,回首視之,見一身著灰絲袍者,頭挽發髻,足蹬快鞋,背負包裹,氣喘籲籲,大汗淋漓,上山而來。其問曰:“汝何人?”來者至近前,拱手禮曰:“吾乃一單商者,抄近進城售貨,行至此處,天氣悶熱,口渴難忍,欲討碗水飲之。”其聞罷,持碗於水缸舀水,端至商者面前,曰:“嗟!來飲之,需付費十文。”商者聞其言語粗魯,並不在意,然聞其出價十文,卻不悅問曰:“碗水焉能如此貴乎?”其答:“天旱水貴,來之不易,若嫌之勿飲,吾不伺之。”商者口乾舌燥,極難忍,言聲也罷。遂從懷內取出錢袋,從中數出十文付之。
魏辛見錢袋內碎銀銅板滿盈,又見商者背負包沉甸甸然,其暗忖:包內定有價值不菲貴物。遂頓生歹意,待商者舉碗仰脖痛飲之時,其趁機撿一大石塊,猛擊商者頭,商者猝不及防,被擊暈倒地,其即取錢袋,又解包裹,見包內有金銀首飾諸多,其狂喜,正此時見商者蘇醒,掙扎欲起,其已見財起意,利令智昏,遂一不做、二不休,抄石塊狠砸商者頭,商者頭血光四濺,腦漿迸裂,頓命休矣。
謀財害命後,魏辛於菜園側掘一坑,將商者屍草葬之。荒山野嶺,寂寥無人,其覺人不知鬼不覺,無人知曉,安然度之。
商者乃外地人氏,單行倒賣金銀首飾至雲門山,其雖遇害罹難,年久不歸,然無人來此探問。一月後,魏辛見安然無事,其攜金銀首飾,迫不及待下山,遠走異鄉,將首飾鬻出,衣錦還鄉。有人問及,其謊稱單乾行商發跡,無人疑之。
返鄉後,魏辛將其茅舍拆除,翻建瓦房,煥然一新。其豈願鰥居之?求媒妁為其謀妻。其鄰村郭家有一女,頗有幾分姿色,其曾鍾情,患單相思之。經媒妁撮合,郭女見其變富,遂允之。
擇吉日,魏辛娶妻,婚後其仍有余資,又於山下購田數畝,自產自銷,家道日興,兩年後,其得一子,取名尤兒,淳厚可愛,長至始齔之時,愈顯聰穎乖巧。其有一奇特之處,竟能有前世記憶,言其前世出生於河北滄州余家嶺村,令人驚異。然魏辛不以為然,嗔其子夢囈也。
一日,尤兒手持一樹苗,趨而至魏辛面前,問曰:“爹,此何樹苗?”其接過,細端詳良久,見樹苗莖彎曲,小葉呈複葉,細長橢圓狀,亦不知何樹也,其謂子曰:“吾亦從未見過,不知何樹苗也。”其子曰:“此樹苗秀美,吾欲植入院內,可否?”其指院南牆下,曰:“尤兒,將此樹苗埋至院牆下,即可,此苗似羅藤,日後若能爬上牆,夏日可遮陽乘涼,豈不樂哉?。”
尤兒遵父之言,將藤樹苗埋於南牆下。其悉心照料,時而澆水,小苗茁壯成長。至夏日,如魏辛所料,爬牆上屋,鬱鬱蔥蔥,藤乾如豬尾粗,彎曲盤延,葉深綠且晶瑩剔透。房屋被羅藤枝葉覆蓋,顯美觀壯麗,屋內涼爽,成避暑勝地也。
然而,魏辛發覺,自小暑以來,雷雨繁多,逢雷鳴閃電,羅藤枝葉即變粗變寬,若大雨傾盆,羅藤瘋長。如此下去,正房五間將被吞噬壓垮,其不禁憂而懼之。
魏辛見房屋將被羅藤吞噬,甚恐之,遂用利斧欲將藤之主乾砍斷,殊不知,其用蠻荒之力,藤乾竟堅韌如鋼,斧柄砍斷,然羅藤卻無損,其氣喘籲籲,氣急敗壞。遂取引火之物,用火燒之,欲將羅藤主乾燒斷,然不管其如何引火,羅藤竟不燃不焦之。其駭然不已,不知何故,驚愕不敢再亂動之。其妻郭氏建議曰:“吾聞城內有一胡術士,法術高強,見識多廣,夫何不邀其來,讓其出謀劃策,如何滅之。”
無奈,魏辛依其妻之言,將胡術士請入家中。胡術士圍羅藤繞而視之,肅然曰:“此藤名喚陰羅藤,吾曾於古書見此記載,古書曰,若有含冤而亡之人,其陰魂不散,怨氣盈懷,緩而凝聚,附於陰羅藤根之上,從地下長出,遇雷雨瘋長,當其刀砍火燒無所畏懼時,其根已成人形。汝若不信,可將泥土掘開,使其根露出,汝可見其五官分明,雙目怒睜,赫然讓人懼也。”其聞罷,大駭,癱倒於地,渾身顫曰:“此……此如何為之?”
胡術士將魏辛扶起,慰曰:“此易也,只需將藤根掘出露面,汝全家跪於一側,焚香禱告,口中默念,願為其請僧念經超度,虔誠求其離去,陰魂見此,即離根而去,五官消失,則汝可無憂矣。”
依術士之言,魏辛持鎬將泥土掘開,果如術士之言,藤根五官分明,雙目怒睜,目黑洞洞然,深邃如骷髏般,甚瘮人也。其戰兢兢棄鎬,喚妻小,共跪於坑側,焚香禱告,口中默念,願為其請僧超度,禱告不止,求其離去。然一時辰過後,毫無動靜,不見陰魂離去,五官赫然,仍雙目怒睜之。
胡術士見己所言不靈驗,頗感不解,遂推土重埋之,疑問尤兒:“吾聞此藤蘿苗乃汝所移植,汝從何處獲之?”尤兒答曰:“於吾家菜園側移之。”術士持鎬,讓尤兒領路尋至菜園側,按尤兒所指處,掄鎬刨之。片刻之後,見三尺深處有一白骨架, 骷髏頭髮髻上有一牛骨發簪,發簪做工精細,赫然露出,尤兒見之,驚呼:“此牛骨發簪吾識之!此屍定乃前世吾父之屍也!”術士疑問何故,尤兒詳述之:
尤兒記憶前世之事,其前世生於河北滄州余家嶺村,名環兒,其父姓余名旺,娶馮氏為妻。余旺靠倒賣金銀首飾為生,一單行商也。彼年,環兒總角之時,余旺離家行商,久而不歸,馮氏托人四處打探,毫無音訊,遂領環兒遠處尋之。母子盲尋至雲門山下,時已寒冬臘月,雪花飄飛,母子走散,環兒饑寒交迫,成餓殍,其魂飄蕩,忽遇其父余旺,其大悅,呼喚之,然余旺置之不理,引其追趕,至魏辛新宅,忽覺眼一發黑,再睜之,呱呱落地,已成郭氏分娩男嬰,其投胎輪回矣。
余旺生前發髻別一牛骨發簪,簪上刻有姓名“余旺”二字,雖前世之事,然尤兒記憶猶新。魏辛殺害余旺之時,因恐被人發覺、招惹人命官司,草葬速埋之,未拔發簪滅跡,故留下此憑也。
胡術士聞罷,取發簪細視之,果見簪上刻有余旺二字,其頓喻矣,知魏辛曾圖財害命,殺死余旺,故而余旺陰魂附於羅藤之上,冤仇未報,故久而不離之。
胡術士大驚,棄鎬,趨而至魏辛宅院視之,見魏辛四肢被羅藤枝條纏繞,其面目猙獰,呈掙扎狀,頸被細藤條緊纏之,其已窒息,一命休矣!
胡術士歎曰:“唉!冤有頭債有主,魏辛圖財害命,以為人不知鬼不覺,然天理昭然,善惡終有報應,作惡者焉能逃脫懲之?天網恢恢疏而不漏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