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府的廣闊不只體現在後院。它的中院,也稱得上是一望無際。
中院的地鋪的是大理石地磚,周圍是一些楊樹柳樹,梧桐和銀杏也是不缺的。中院的建築都很高大,一般都是三米以上。有幾座還是兩層樓,主樓更是高達三層。大約十米的建築,在整個業國,都差不多是最高的了。
中院的中心,擺了一桌棋局。
棋局旁的兩個人都已經就坐,旁邊還有金府尚師楚嬰。
楚嬰以棋聞名天下,且為人正直,從不徇私,由他做裁判再合適不過。
白徹依舊衣著樸素——他畢竟沒有入尚學,還不能穿金府尚學的府裝。而他對面的白雲煜穿著的正是專屬於金府尚學的銀色府裝,府裝之上,繡著雲雀,這是用文科學員的標志,如果是武科,繡著的就是海馬了。
雲雀,海馬,對應的分別是文官和武官的九品官,繡這個圖案的意思是,入尚學的人,其地位和享受的待遇已經和九品官等同。
太子白雲澤穿金色府裝坐在十余丈外的南側高台,他的府裝上繡的是?鶒,這種水鳥是七品文官的標志,這意味著太學的學生,其本身的地位和待遇已經達到七品官員級別。
白雲澤的周圍還有幾個人,他們的面前,是一副棋盤。
十九皇子白雲塵坐在同樣十余丈外的北側高台,穿著的也是和白雲煜相同的繡著雲雀的銀色府裝。
白雲塵的面前,也是一副棋盤。
白雲塵與白徹在同一天出生,今年也是十七歲。他的身高七尺有余,和白徹相仿,比白雲澤矮了一兩寸。他是丹鳳眼,一字眉,相貌也很是俊朗,但比起白雲澤和白徹就差了一些。相比之下,他與白雲澤的相似度反而不如白徹與白雲澤的相似度高,膚色也不如二人那麽白。
還有一群人,站在十丈外,圍著一張方桌,那方桌上依舊是一副棋盤。這群人是學府金府的尚師,仲師和少師,他們大都教過白雲煜,是盼著白雲煜贏的。還有一些是紫府的少師和仲師,他們大都教過白徹,希望白徹贏。還有以紫府尚師為主的,因為無論是白徹還是白雲煜他們都沒教過,所以這部分人只是為了看個熱鬧。
白徹看著坐在對面的白雲煜,這白雲煜也很俊朗,不次於白雲塵,同時由於他比白雲塵大了兩歲,因此更顯成熟。他的頭髮略帶一點自然卷,使得他更加有魅力。美中不足的是,他的眼皮是單眼皮,這一點沒隨他的母妃齊貴妃。
楚嬰是一個五十多的乾瘦老頭兒,臉上有幾條明顯的皺紋。從這一點上看,他是完全不匹配自己的名字。但他的眼睛很清明,沒有一絲混濁,盡管整個人有點乾巴,但很有精氣神。
楚嬰見兩人已經準備好了,於是用略微蒼老的聲音道:“雙方已經準備好,那麽,請開始落子吧。”
白徹從棋罐中摸出黑色棋子,十分果斷的落在了棋盤上。
看著白徹落子的位置,白雲煜不由得笑了,笑得很得意,仿佛已經認定自己必然能贏下這盤棋。
站在白徹等三人周圍的有九個人,他們都是仆人裝束。看到白徹落下第一枚棋子,有三個人跑了出去,剩下的六個繼續觀棋。
這三個人,一個跑到了十丈外的那一群人那裡,另外兩個分別上了兩個高台。
這三個人分別走到了三個棋盤旁,都從棋罐中拿出黑色棋子,落在棋盤上,與白徹落子的位置一模一樣。
那不用登高台的到的最早,
眾為學府學師看了這落下的第一枚黑色棋子,希望白雲煜贏的,都露出了笑容,有的看向白徹,面露譏諷之色。希望白徹贏的,都不由歎息,有的露出鉻鐵不成剛的表情。看熱鬧的,則感覺非常掃興,認為這場棋局沒有懸念了。 白雲塵看到這盤棋之後,對著自己身旁的貼身太監小嚴子笑道:“我還以為這白徹有多厲害,我看不過如此。母后還擔心我贏不了他不讓我去和他比一比呢,現在看來是母后高估了他。這局棋,煜皇兄贏定了。”
白雲澤旁邊的禹王世子白雲猛看了這棋道:“天元,怎麽會是天元?殿下,你不是說這白徹的棋藝比你還為高嗎?可怎麽一落子就這麽尷尬?他不知道圍棋講的是金角銀邊草肚皮嗎?這一個天元,這棋不就廢了?屬於黑棋的先手優勢不就沒了?”
白雲澤歎道:“他怎麽不知道?只是徹弟下棋,從來不主動進攻,因為他不怎麽會。每次和我對弈,他都是用白子,黑子從來不用,他的打法一向是根據別人的落子地點,再自己選擇落子位置。他將棋子放入天元,其實也是將主動權讓出來,讓白雲煜主動進攻,自己防守。”
白雲猛道:“可是就這樣把主動權讓出,真的太虧了。況且下黑子和下白子可不一樣,最終黑子還要讓七目半給白子啊。這白雲煜的棋藝還在我之上不少,白徹想要贏,恐怕不易。”
白雲澤道:“我相信他。”
正在這時,第二個人也跑了過來,將棋子落下。
白雲猛道:“左下角星位,很正常的起手式,如果是我是白徹,那我下一步會在下方托上,那時白雲煜必然會扳,如果是外扳,我就向內長,如果是內扳,那更好辦,我就……”
白雲澤打斷了他的話,道:“觀棋不語,我們靜靜的看吧。”
第三子,白徹果然選擇了“托”,白雲煜向內扳,白徹向外長。白雲煜知道如此下去自己佔不到優勢,就轉而攻向了右上角,白徹也趕緊跟上……
二十幾步走下來,所有人都已經看出白徹確實會下圍棋。而且直到目前,除了第一步,都並沒有其他破綻。
但就因為第一步的棋子落在天元,導致白徹雖然一直努力想要扳回局勢,但卻因為主動權始終在白雲煜手中,因此一直被壓製著。
白雲煜棋風凌厲,絲毫不讓,打得白徹節節敗退,一炷香的時間內,白雲煜已經奪下兩角兩邊,而白徹比白雲煜少了一條邊,大概比他少了十余目,如果算上黑子要讓白子的,那就是二十多目了。
白雲猛看著這一幕,心中暗暗著急,但他知道,白徹已經做得很好,如果換成了自己,此時怕是已經被白雲煜落下三十目開外了。
白雲澤此時也有些緊張,他明白,白雲煜的棋藝恐怕已經在自己之上一點了,而自己雖說白徹棋藝較自己高出許多,其實更多的是自謙,實際上,白徹的棋藝也不比他強多少。
不知不覺間,兩人已經下了近二余步,白雲煜始終落了白徹十余目。
白徹知道這是個勁敵。
棋盤上的棋子已將被填滿,棋盤之上已經很少有可以落子的地方了。
戰局似乎要被鎖定。白徹似乎無法翻盤。
但就在這時,突然出現了轉機。
白徹這時突然一枚棋子落在天元旁,白雲煜這時暗叫一聲不好,只見他的一小塊區域瞬間就被割離開來。
我太大意了。白雲煜心想。
的確,那裡只有一個眼,還不能稱得上活棋,但白雲煜此時以為自己勝券在握,有點驕傲,沒想到白徹竟然利用天元位置的棋子,打造出了一道防線,而這道防線,成功的分割了戰場。
白雲煜明白,這處本可活的棋,已經因為自己的一時不察而變成死棋。
這時遠處的白雲猛不由得大喝一聲“漂亮”,這聲音十分洪亮,倒是把那個用來傳棋的仆人嚇了一個趔趄。
白雲塵的眉頭擰了起來,道:“想不到白徹棋藝竟然不低,是我之前小看了他。第一步下在天元,處處被動的情況下,竟然一直保持目數的差距,在這關鍵時刻更是巧奪地盤,這其中固然有煜皇兄的失誤,但能抓得住這小小的失誤去反擊,這白徹,不簡單啊。”
學府的學師們,哪怕是期盼白雲煜獲勝的那些,也都不得不承認白徹的棋藝確實很不錯。
白雲煜有些慌了。他知道,白徹這一虎口奪食,至少奪走了自己近十目的地盤,甚至會更多。這樣一增一減,自己恐怕就會被他追上。他深怕白徹會因為這一次反擊,反而贏了自己,當下趕緊搶攻白徹已經奪下的地方,想從中撈取一點領地,但白徹守的十分嚴密,白雲煜用了各種方法也始終沒能打進去,反而因為一味進攻而忽視了自己的防守,被白徹趁虛而入,又奪下了一目半的地盤。
最終,兩人都知道已經無地落子,於是白徹道:“尚師請點目吧。”
楚嬰問向白雲煜道:“黑方想要點目,你可同意?”
白雲煜端詳了一下,見實在別無他法,隻好無奈的道:“那就請尚師開始點目吧。”
白雲煜通過觀察,已經大略感覺到,這盤棋是和棋。
白徹也這麽認為。
經過楚嬰點目確認後,明確了二人的看法。
確實是和棋。
白雲猛在一旁不爽道:“殿下,這白徹分明是可以贏的,又故意求和了吧?他這樣一味討好敵人,可曾想過敵人壓根不會領他的請?這樣對敵人心軟而委屈自己,怎麽成大事?”
白雲澤道:“不,你看。”白雲澤讓白雲猛向白徹頭頂看去。
“怎麽了?”白雲猛不解道。
“他此時正在努力的呼吸,說明他剛才因為高強度思考導致自己體力有些跟不上。這說明他用了很大的力氣。再看這棋,他能在最後關頭反敗為和,看似是偶然,實際上他思考了很久。徹弟很聰明,在這種決定前途的事情上不會讓步。這局他能打出和棋,已經是盡力了。”
白雲猛這才明白。但他還是嘀咕道:“還不是因為這小子第一枚棋子下在了天元……”
由於是和棋,白雲煜就提出了再比一盤的要求,仍然是要比圍棋,白徹執黑,他執白,理由是必須要見一見高下。
但白雲澤自然不會同意,只聽白雲澤道:“慢著。再比一盤當然可以,但是,上一局既然是你執白徹弟執黑,那這一局就該反過來了。”
白雲煜道:“太子皇兄此言差矣!我與白徹比鬥圍棋,上一局沒分出勝負,自然是要接同一種打法,接著下一盤,看我二人誰更強一點。兩局相同,才能更好評判我二人的棋藝高低。”
白雲澤道:“煜皇弟這可就有些強詞奪理了。你們二人鬥棋,按照我的想法,自然是該鬥兩場,兩場執棋應該相反才對。但一來兩場萬一是各自一勝一負,第三場就不好分配了,二來你們二人都同意了這規則,我也不好多嘴。但現在你們第一局既然是和棋。證明你用白棋和徹弟用黑棋相差無幾,都是高手。但這都只能證明你用白子很好,徹弟用黑子很好,但無法證明你用黑子好,徹弟用白子好。圍棋既然分成兩色棋,那麽一個真正的高手必然是兩種棋子都要擅長的。所以,要評判你們到底誰棋藝更為高超,就應當換一換。楚老,您如何看呢?”
楚嬰道:“太子殿下說的沒錯。煜皇子若是要再比,反過來才更為合適。”
“這……”白雲煜面露難色,他知道白徹更擅白棋,自己上盤雖說失誤,但他明白,自己失誤並不是偶然才有,而是經常,只不過每次都很微小,不易被察覺,等到對方看出來時,自己已經發現,完全可以彌補。但白徹洞察力很強,且下的棋很嚴密,幾乎找不到破綻,如果是反過來,自己獲勝的希望不大。
白雲澤此時面露微笑,他就知道,楚嬰尚師是公正的。之前白徹執黑而白雲煜執白,是兩人通過猜先得出的結果。如果不是因為楚嬰負責監督,白雲澤恐怕是要懷疑有內幕。但正因為是楚嬰,所以他知道這是公平猜先。現在,公正的楚嬰尚師,也同意了他這個既公正而又對白徹有利的條件。
白雲煜道終於咬牙道:“好吧,既然楚尚師都這麽說了,我自然該遵守。白徹皇弟,我們再來一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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鳳儀宮。
宮女葉萱看著背對著自己看畫的皇后娘娘,道:“娘娘,煜皇子輸了。”
畫上的內容,是“龍鳳呈祥”,且畫得極其精致,將這兩種並不存在的物種畫的栩栩如生,呼之欲出。這,乃是出自“畫尊”於唐之手。
“哦?”穿著黑布料黃衣領宮裝的皇后娘娘來了興趣,不過她沒有轉過身,而是問道:“怎麽輸的?”
葉萱道:“他們一共比了兩局。第一局白徹第一枚棋子放在了天元。”
“哦?”皇后興趣更濃,又道:“你剛才說白徹贏了,可第一枚棋子下天元,可見他棋藝不精,但最後他竟然贏了以棋道著稱白雲煜?”
葉萱隨即講了白徹與白雲煜二人的第一場棋局的具體經過。
皇后點了點頭,道:“不簡單,不簡單啊。那第二局呢?”
葉萱道:“到了第二局,煜皇子執黑子,一開始確實佔據先手,但就在二十余步之後,白徹突然搶攻他的左角,導致煜皇子趕緊回防,沒想到白徹這一手只是佯攻,是聲東擊西,雖然並沒有奪下什麽地盤,卻搶過來了主動權,於是這整盤棋的主動權最終再也沒回到過煜皇子手中,白徹一路碾壓,煜皇子慌亂之中,又因為失誤丟了一點地盤。最終算上黑子讓白字的七目半,白徹正好贏了他二十五目。”
皇后道:“白雲煜的棋藝恐怕還在我那澤兒之上,能贏他二十五目的很少,白徹能做到如此,難得,難得啊。”
這時,一個太監走了進來:“皇后娘娘,齊貴妃求見。”
葉萱道:“齊貴妃?她來幹什麽?”
皇后道:“自然是我們合作的事。讓她進來吧。”
齊貴妃依舊是穿著一身華麗的衣服。她的上衣這次是凌羅緞製成的,穿一件灰色銀絲裙,頭上佩著銀鱗發飾,耳環仍然是流雲碎星耳環。這次卻沒有塗胭脂。
“妾身見過皇后娘娘。”齊貴妃行了一個萬福之禮。
皇后依舊沒有轉身,她道:“貴妃禮重了,你我都是皇上的人,自是姐妹,切莫行此大禮。不知妹妹此次前來,所謂何事?”
齊貴妃道:“姐姐畢竟是皇后, 禮數必然要有。妾身此來,是想和姐姐談談這合作一事的。”
皇后道:“看來妹妹是著急了。”
齊貴妃道:“姐姐難道不急嗎?”
皇后道:“本宮這兩個兒子,無論是哪個登基,不都是本宮的兒子嗎,為何著急?”
齊貴妃道:“姐姐的心思妾身不敢妄加揣度,所以只是來問問。”
皇后道:“那好吧。不過本宮可以告訴妹妹,我確實不急。若是妹妹想好了,再找本宮也不遲。”
齊貴妃道:“那好,妾身先告退了。”
走出鳳儀宮,齊貴妃想道:“這皇后果然心思深,我不如她。不過還好,我的身後還有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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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間石室內。
石室裡點著灰暗的燈火。
一個穿著黑色長袍,戴著黑色面具的人和一個穿著白色長袍,戴著白色面具的人正在對弈。
依舊是白執白,黑執黑。
“想不到,多年過去,你我依舊還有機會鬥一鬥這圍棋。不過,這次你可是輸了。”黑袍道。
“嗯。你的棋藝精進,我自愧不如。”白衣的語氣中有了些許落寞。
“那我們要不要在這裡就用融源鑒?”黑袍問道。
“我知道我不是你的對手,”白衣道:“但你若要殺我,只怕也是不易,我想你也不願意魚死網破。”
“好吧,那甲兄請自便。之前我還讓癸過來一趟,還有些事,就不多留你了。”
白衣走出石室門,冷哼了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