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一個道士。

　　非常正統的道士。

　　作為一名官方的道士，我卻沒有一個官方認定的道號。

　　在一個“萬物皆可道”的道觀裡，在這個連看門的大黃狗都可以被封作“黃德山君”的地方，我覺得沒有道號是件很恥辱的事。

　　對此，我曾多次向師父抗議。卻屢次遭到了師父的拒絕。

　　…………

　　我的記憶是從六歲開始的。

　　從記憶的開始，我就住在道觀裡了。

　　道觀建在山上，道觀名為“清永觀。”

　　山上有很多樹，山的名字叫做“木山”。

　　在最初的幾年裡，我覺得這名字起的很是恰當。

　　直到後來從來往的香客口中得知:所有的山上都是有樹的。

　　於是，我問師父:“世界上所有的山上都有樹，那為什麽這座山要叫木山?”

　　師父說:“因為我們是正統的道觀。”

　　我不明白，但早熟的我很自然的“哦”了一聲。

　　師父說，你懂了嗎?

　　我遲疑了一會，點了點頭。

　　師父說:“謙虛是品性的修行。”

　　我當即悔悟，跪在地上，說:“我錯了，弟子不懂。請師父賜教。”

　　師父笑了笑，說:“這裡面涉及到很複雜的問題，說了你也不會懂。”

　　…………

　　道觀裡有上百號人，但活人只有兩個——我和師父。

　　活人住在山頂的道觀裡，死人埋在後山的墳地中。

　　我曾經指著山頭上錯落的墓碑，問:“師父，人死了就什麽都沒了吧。”

　　師父說:“人死了，就入了輪回。在輪回之外，人是恆在的。但對於輪回之內的人來說，死了就是死了。”

　　我說:“那為什麽還要留著這些墳頭?”

　　師父說:“因為人太脆弱，又不懂得珍惜。所以我們只能通過保留這些先人的遺跡，來警示我們本身。”

　　我年紀小，聽不懂師父一本正經的胡謅。

　　我似懂非懂的點點頭，問:“這些先人都是很厲害的人吧。”

　　那時正逢饑荒，百姓食不果腹，很多人死後都是直接堆在路邊，而畜生死了之後還是進了人的肚子裡，和太平年間沒什麽變化。所以我覺得人有時候活的還真不如畜生。仿佛自然的災難是獨屬於人的——饑荒是人類的饑荒。

　　只有那些高高在上的達官貴人，才能免於這一場場的天災人禍，死後仍然享受著風光的墓葬與平和。——苦難是窮人的苦難。

　　師父歎了口氣，說:“並不都是。但都是死的很好的人。”

　　我問:“怎麽才算是死的很好?”

　　師父說:“死在好的環境，好的時間，好的地方。當一個人的死避開了各種厄難，那就稱的上死的很好了。”

　　我說:“那他們就都是運氣很好的人了。”

　　又說:“我們身邊埋了這麽多運氣很好的人。我們的運氣是不是也會變得很好。”

　　師父說:“他們不是運氣好，這都是命中的定數。他們只是命好。”

　　師父說完合上了眼睛，沉默了許久。

　　就在我懷疑師父站著睡著了的時候，師父又補充道:“一個人的命數都是天定的。而人死的那一刻就到了轉運的點。所以你要記住，一定不要違逆命運的安排。”

　　我問:“那麽我怎麽知道什麽是命的安排呢?”

　　師父說:“在你還是為師弟子的時候，為師我的吩咐就是命運的安排。

”　　…………

　　在我七歲的那年，饑荒結束了。

　　道觀也陸陸續續的開始接納外來的香客。

　　於是我在打掃道觀，掃落葉，刨地，抬水外又被安排了一份新的工作——接待香客。

　　我問:“什麽是香客?”

　　師父說:“就是那些來道觀裡燒香的人。”

　　我說:“為什麽他們不在家裡拜?”

　　師父說:“因為在家裡拜的不靈。”

　　我問:“那在道觀裡拜就靈了嗎?”

　　師父說:“不一定靈，但在家裡拜的一定不靈。”

　　我問:“那我們為什麽沒有拜過?”

　　師父說:“燒香拜訪顯示的是誠心。我們生活在道觀裡，神仙早就知道我們的心誠不誠了。”

　　我“啊”了一聲，這麽重要的事情師父竟然沒和我說過。

　　師父說:“如果你現在改正的話，還是能補救的。”

　　我問:“那怎麽補救?”

　　師父說:“比如說你可以勤打掃，多挑水，學砍柴……”

　　我意識到師父可能在騙我。

　　我狐疑道:“不是說一切都有命數嗎?”

　　師父說，“的確，過去的命數無法改變，但未來的命數卻不止一條。”

　　我問:“什麽意思?”

　　師父說，“就是你必須要勤勞的意思。”

　　我說:“師父你肯定在騙我。”

　　師父說:“你沒聽說過天道酬勤嗎?”

　　我搖頭，“沒聽說過。”

　　師父說:“那你總聽過命運的安排吧。”

　　…………

　　事實證明，我的很多歲月確實被所謂的命運安排了。而那那命運的大手，屬於一個被我稱作“師父”的道士。

　　在“命運的安排”下，我擔任起了招待香客的工作。

　　總的來說，工作還算簡單。工作內容包括卻不限於“接待，引入，指導，貢香”等等。

　　而我的師父，則在道觀的門口替人“卜卦”。

　　師父說我們這些官方的正統道士是有鐵飯碗的，朝廷每年都會給我們一些年俸，但是不多。

　　正因為收入不多，所以我的師父經常從香客身上撈一些“外快”。

　　不過我師父本人聲稱他的目的是為了造福百姓，推動朝廷的穩定治安。

　　至於外快……他的解釋是有因必有果，如果不收錢，那是有礙天理的。

　　就這樣，寒來暑往，一年過去了。

　　…………

　　我八歲那年，尋常的一天。

　　有一對年輕夫婦前來拜訪道觀，領著一個和我差不多大的女孩。

　　他們是來求子的。

　　在說明了來訪的原因後，我在前面帶路，把他們帶到主道觀……旁邊的側房。

　　我們道觀因為是正統道觀，所以並沒有什麽抽簽之類的糊弄人的把戲，也不屑於做。

　　師父曾經多次如是強調說。

　　不過我後來意識到這可能是因為我們道觀人手不夠(師父還要替人算命)，競爭力不夠強的緣故。

　　我見夫婦二人已經走了進來，就指著前面的案台，說:“我們這兒一共有三種求子香。”

　　男人往前湊了湊，眼睛看著面前的三種物事。

　　三種香都放在圓柱的小竹筒裡，他問:“這三種有什麽區別嗎?”

　　我指了指最左邊的那個，說:“這是普通的求子香。”

　　然後指著中間的那個:“這是上品求子香。”

　　最後指著右邊的那個:“這是靈品求子香。”

　　男人嘴角抽了抽，其實除了香火的長短外，他壓根沒有發現這些香的區別。

　　他問:“我是說有沒有什麽實際的區別。”

　　我心想上個香而已，哪有什麽實際的作用……

　　但還是說道:“普通的求子香只要一貫錢，上品的求子香要五貫錢，靈品的求子香要花十貫錢。”

　　男人也是務實的人，說:“那我買三根上品的求子香，你能不能給我點優惠?”

　　對此，我師父早就想好了一套說辭。

　　我說道:“上香是給碧霞元君上仙上的。你求子也是向她求子的。這些香火錢也不是給我們的。你是想佔仙人的便宜嗎?”

　　男人尷尬的笑了笑，說:“哪敢啊。”

　　…………

　　在夫婦兩人跪坐在地上拜神的當兒， 我打量著一直跟在後面的女孩兒。

　　這對夫婦應該是富貴人家，女孩兒脖子上系著吊墜，手腕上還套著金鐲子。衣著華麗，我暗暗對比了一下身上的穿著，更加覺得對方太俗了。

　　師父常對我說:我們求道之人，應當刻行簡樸，道法自然，不追求皮囊的富貴。如果執於浮華，最終勢必會流於俗庸……

　　女孩原本正用黑溜溜的眼睛打量著周遭，此時可能發現我了“專注”的目光，於是也轉過頭直直的看著我。

　　這女孩兒長得真好看。

　　彎彎的眉，大大的眼睛，小巧的鼻子，煞是可愛。

　　於是我就朝她眨了眨眼，女孩可能不知道我的舉動的含義。實際上我也不知道我這樣做的目的。

　　於是我們又互相瞪了幾秒鍾。

　　最終，我突然想到了什麽，我開口道:“那個……施……施主，你想做道士嗎?”

　　寂靜。

　　原本跪在地上的夫婦傻了眼，特別是在發現我是對著他們女兒說話的時候。

　　最終，女孩的母親站了起來，拍了拍膝上的塵土，擋在了女孩面前。

　　她說:“小道士，你是和可兒說的嗎?”

　　於是，我知道了那個女孩的名字。雖然不是正規的名字。

　　但隨之而來的，是緊張。

　　一瞬間，我感覺臉好像貼在了火爐上，燒的難受。

　　支支吾吾的不知道說什麽，最終只是點了點頭。

　　婦人見到我的模樣，露出祥和的笑容，問，:“小道士，你叫什麽名字?”

　　我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