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
猩紅的血!
我僵著身子,腦子裡暈乎乎的,踉蹌後退了幾步。
但眼睛中的世界仍然充滿了妖冶的血紅。
一條條,一塊塊,黏稠,汙濁,分割了破碎的世界。
我呆呆的注視著地面上的屍體。
面朝上,衣襟已經被血跡沾染,脖子上還汩汩地冒著血水。
——血流不止。
…………
好半天,我才意識到一件事:
殺人了!
我殺人了!
我愣了一會神,試探著蹲下身,手抓著地,慢慢地向前踱。
兩步,一步,半步……
雙眼死死的盯著面前的屍體,已經離得很近了。
我以為能看到他面孔上凝固的猙獰和罪惡。
但是沒有。
他的表情很平靜,像是恬然安睡。
和師父一樣的平靜。
我將頭慢慢的湊近那張臉。
咚!
咚!
咚!
心臟劇烈的搏動著,恍如雷鳴。
我分不清這心跳是我的還是他的。
更近了。
我僵著手,在探出的那一瞬間我愣住了。
我看見我的手上還握著那把刀。
殺人的刀。
…………
“咣當”一聲,刀砸在地上。
聲音清脆,我認得那聲音。
那是刀刃輕吻地面的聲音。
…………
冷靜,冷靜。
我告訴自己。
我顫抖著左手將指肚伸到他的鼻孔下。
“呼哧。”
“呼哧。”
沒有動靜。
整個房間裡只有我沉重的呼吸聲。
…………
我癱坐在地上,靠著牆。
眼中的猩紅已經褪去了,在我用水洗過眼睛之後。
整個處理的過程中我的意識都是模糊的。
麻木的將屍體掩埋,麻木的處理地上的血跡,麻木的用水淹過身體的每一寸……
唯有殺人的那一刻,我是清醒的,前所未有的清醒。
很難形容那具體一種什麽感覺。
那一刻,好像自己的手和腿腳都不再屬於一個名為“我”的存在,而是被一個更加理性,冷酷的精神所掌控。
那一瞬間,在握住刀柄的一瞬間,在用目光鎖定那人脖頸的瞬間,在那短暫的對視中,全身的細胞仿若沸騰。
我能“看見”我的身體蹲伏,前傾,急掠,然後手中刀光揮過,名為“人類”的弱小生命就此結束它短暫的掙扎的一生。
我必須承認,當我手握利器的時候,當我感覺那冷厲的觸感將我的手掌嚴密包裹的時候,我感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快感。
那種快感,是我從未體驗過的。不同於我所觸碰過的木像,擔子,或者師父的拂塵。
那種快感,讓人迷醉。
手握利器,殺心自起。
想到這,我打了個激靈。
難道我天生就是一個惡人?
我偏過頭,望著前方的一塊血跡斑斑的地方。
那是我殺人的地方,他剛剛就躺在那兒,一動不動,血液爭先恐後的湧出,浸染了地面。
罪業太多,往往很難洗掉。
只是不知道這地上流淌的,是誰的罪惡?
是我,還是他?
…………
良久, 我又撿起了那把刀。
當我抓起它的一瞬間,我又恢復了往常的鎮定。
上面的血漬已經被我清洗的乾淨。
刀長六尺,光面流銀,這……是一把屠刀。
…………
師父曾說:決斷是一瞬間的事。在決斷前人或許會左右遊移,那但你真正決定了之後,就沒有能夠使你動搖的外物了。
我問:包括師父你?
師父沉默了一會,說:包括我,也包括你自己。
…………
但師父到底沒下定決心,所以他死了,被人殺死的。
我替他下定了決心,但我現在覺得我可能還不如死了。
可我還想活著,像一個活人一樣活著。或者說,活的像一個活人……
殺人到底不是腦袋一熱的事,因為如果你準備的不充分,在殺掉別人之前,你已經殺掉了自己。
…………
我把刀平放在身前,側坐在牆邊。
或許明天我殺人的事情就會暴露,或許我會逃到天涯海角來躲避追捕,或許我明天一早就會直接自首。
但那是明天的事情了。
我現在隻想睡一覺,好好的。
——我已經很久沒睡個好覺了。
…………
…………
…………
“轟隆!”
雷聲大作,暴雨如豆。
打在窗紙上,劈啪作響。
我從床上驚起,房間裡的一切熟悉的好像幻夢,我茫然的看著。
想:原來這都是一場夢嗎?
師父說:這是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