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大雨傾盆,將各處通衢大道淋得積水成河,萬物皆是濕漉漉一片。
旭日從東山漸漸升起,散去了遍布夜空的烏雲,綻放出斑斕多彩的朝霞。
呂隊長一清早便領著兩個巡邏隊的部屬,攜著禮物來至徐府。
這徐府真乃京都豪宅:雕梁畫棟,秀麗可觀,陳設器皿,無微不至。其園林之精美亦是絕倫:一進大門,便是青石甬路,傍著遊廊過道,掩映在青松翠柏、千竿修竹當中。還有那花草樹木,樓台亭閣,山石盆景,池塘閑庭,真是應有盡有,樣樣俱全。
雖有這般令人心曠神怡的景象,呂隊長卻是視若無睹,被管家迎入了大廳,叫他稍待。
他深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地吐了出來。感到坐立不安,心神不寧。
須臾,管家上了茶,他也不吃,只在廳裡踱來踱去。
忽抬頭望見管家正用奇怪的神情看著自己,更是冷汗直流。
管家微微一笑,端著盤子離開了。
呂隊長方松了口氣,猛一回頭,只見牆上掛著一幅畫,為不知名者所作,題曰“瀟灑圖”,乃一俠客仗劍而立,目光中炯炯有神。
呂隊長一見,不覺大怒,咬牙切齒。過了半晌,望著圖冷笑了幾聲,歎了口氣,才去看別的。
卻說他帶來了兩個巡邏隊的部下,其中一個與另一個道:“欸,你說可笑不可笑啊?平日裡夜間城門該是關的,今兒倒大開了。早晨城門該是大開的,今兒倒給關上了。狄閣老早跑了,派官兵把守有個甚用?”
另一個道:“沒甚用,不過裝模做樣給人看……”
呂隊長聽見了,忙過來悄罵道:“你們兩個小王八崽子給我閉嘴!再聽你們提起城門的事兒,先抽了你們的筋,再剝了你們的皮!”二人方不複言。
不一時,管家道:“徐老爺來了。”
呂隊長一聽,忙整了整衣裳,望向後堂。
只見一個身材魁梧、滿臉胡須的人穿著便服走了出來。此人便是禁軍主帥徐傑。
呂隊長趕忙上前,單膝跪下道:“屬下參見主帥。”
徐傑將呂隊長扶了起來,道:“呂老弟,別來無恙?”
呂隊長只是點點頭,不敢回話。
徐傑讓了坐,呂隊長唯唯諾諾謝了坐,眼見徐傑先已坐上了主位,自己方才慢慢坐下,低了頭。
徐傑開口與他敘了寒溫。管家與二人上了茶。
徐傑見呂隊長一動不敢動,仍低著頭,明知緣由,不出聲冷笑了一下。隻管捧起蓋杯來,呷了幾口茶,又吃了幾塊糕點,不時便瞅上他一眼。
遂微微冷笑,放下蓋杯,咳一聲嗽,開口問道:“呂老弟,今日所為何來啊?”
呂隊長忙抬起頭,呆了半晌,方“哦”的一聲,叫手下獻上禮物。
徐傑一聲“客氣”,一揮手叫管家收了。
呂隊長見他將禮物收下了,方松了口氣,道:“主帥,今日京中,發生了一件大事,一件……奇事。不知主帥,可有耳聞?”
徐傑問是何事。呂隊長道:“彭尚書一府,被……被滅門了。”
徐傑“嗯”了一聲,點頭道:“一早就聽說了,可不是嘛。這番,京中可要大亂嘍。”
呂隊長呼吸急促,偷抹額汗,舐嘴唇,咽口水,結結巴巴道:“這個……昨兒夜裡……是……是屬下……屬下在街上巡的邏……”
徐傑瞪大了眼,表示吃驚,道:“哦?那又如何?”嘴一提,
似笑非笑。 呂隊長猶豫片刻,道:“既是屬下巡邏,又……又出了這等事……那……”
徐傑道:“那怎樣啊?”
呂隊長道:“那屬下……難逃罪責……”
忽然“啪”的一聲響,徐傑拍案而起,蓋杯震在了地上,茶水到處流,管家趕忙來收拾。
呂隊長心想:“完了!”眼一閉,聽徐傑喝道:“你還知道‘難逃罪責’?吾亦然!”
呂隊長忙起身道:“然屬下並未報案!”
徐傑喝罵:“正是因為你沒報案才更糟!你他媽以為不報案就能裝沒事兒人了?今日一早,倒是彭府附近的居民先到有司衙門報的案。這是什麽意思?啊?說明你一個夜間在街上巡邏的,還沒一群小老百姓發現得早!你這番大禍臨頭嘍!”
呂隊長忙跪下,顫道:“主帥,替我遮藏則個,至少叫衙門官吏上報時,千萬要說是屬下先報的案!這並非欺君,昨夜確是屬下先發現的!”
徐傑歎了口氣,坐下緩緩道:“如果死的只是平常百姓,便死他個成千上萬又有何妨。這偏偏死的是近來陛下十分看重的彭大人一家子,而且就在天子腳下。我徐傑身為禦林軍主帥,亦難逃乾系,更別說你嘍。”
唬得呂隊長忙求救不迭。徐傑搖了搖頭,冷笑道:“救你?我都無法自救嘍。還有,城門竟然大開了一整夜?”
呂隊長囁嚅了幾句,被徐傑一個嘴巴打來,臉登時紅腫了。
徐傑大罵:“放你娘的屁!你他媽的巡邏巡到鬼門關去了啊!最他媽逗的,還是那一群崗哨。知道為什麽城門大開嗎?現有昨夜幾個崗哨被我抓起來審問,才知道,子時整整一個時辰,竟然他媽的沒人來接班!更可笑的是,那群王八崽子見沒人來接班,反倒自行回家去了!我操他媽的!真是可笑!這要是他媽的有人造反,大批人馬乘隙進城,我恐怕就要改朝換代嘍!”說著自知失言,忙住了口。
見呂隊長仍跪著未起,哼的一聲,道:“跪,跪!跪有個屁用!能跪出辦法來?起來!”
呂隊長忙道了謝,戰戰栗栗起身,複歸了坐。
徐傑問他:“誰乾的?”
呂隊長微一抬頭,“我”字方出口,徐傑便道:“你?”
呂隊長忙搖頭,還欲說,聽徐傑皺眉道:“得了,我自是白問。你他媽在街上巡邏,連一家子百余人口被殺了都沒察覺,說出來誰信?別說人不信,鬼都他媽不信!你覺得陛下她老人家會信?即使彭府內部互相殘殺,也當有聲響……”
呂隊長忙道:“子時前後,屬下正與巡邏隊在南街巡邏,不料突然下了一陣大雨, 我們便在屋簷下躲雨,未曾離開。彭府命案準是那時發生的。”
徐傑沉吟,聽呂隊長又道:“主帥請想,南街離彭府本就不近,再加上大雨之聲掩蓋了鬥殺的動靜……”
徐傑哼了一聲,冷笑道:“哦?這麽巧?如此說來,凶手不但利用了及時的大雨,還利用了你嘍?你是不是幫凶啊?”
唬得呂隊長大驚失色,又是腿一軟,跪了下來。
徐傑怒道:“你這麽一跪,就是認罪了?”
呂隊長磕頭如搗蒜。
徐傑哈哈大笑道:“好,既然你承認是你乾的……”
呂隊長忙道:“不,不!不是我!”起來坐下懇誠道:“屬下於主帥,於朝廷,於皇上,那是忠心不渝,豈會做出這等傷天害理的勾當!屬下對此案發生的過程著實毫不知情!”
徐傑喝道:“那有屁用!破不了案,咱們都完蛋!凶手殺完人,就白白地跑了,連一點線索也沒有?”
呂隊長瞪大了眼,悄聲道:“主帥,凶手雖則跑了,然屬下卻知乃何人所為。”
徐傑忙問是誰。呂隊長躊躇,徐傑催他快說,方道:“唉呀,說出來主帥都不信啊!我也不肯信啊!爭奈屬下乃親眼所見,是事實啊!怎生是好呢?”說著搖了搖頭,歎了口氣。
徐傑凝神靜聽,見他賣關子,大怒道:“你他媽的到底知不知道!”
呂隊長左右環顧了一番,見那管家還在,遂不說。徐傑會意,使了個眼神,管家便退下了。
呂隊長這才道:“是狄閣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