圍城已經持續了一周。
河陽城內一如往日。
除了收容進城的郊區居民不太安分,城中的日常生活並未受到太多干擾。
城外的女媧國軍隊,也並沒有什麽大動作。
冥冥之中,雙方似有默契。
那日當晚,衛埗堡就粗略的試探過夏聞馨的態度。
原來夏聞馨也對兩國的現狀感到無奈。
她只知道外國男人不像魯陵男人一般低聲下氣,但沒有在那種環境中生活過。
而圍攻河陽城對於她來說,就是每季度一次的例行公事。
久攻不下,女媧國方面也並沒有過多苛責。
對於朝中來說,在河陽城一地攻防,不過是消耗過剩人口、轉移國內階級矛盾的權宜之策罷了。
反正都由伏羲帝國埋單。
其間衛埗堡也與河陽太尉梁昌柱多次密會。
佔據桶狹間地利,有防禦陣法拱衛的河陽城固若金湯。
守城前主動出擊,誘敵深入,損失百十人就會立即退守河陽城。
每次大陣破損後收幾波傳單,此後便可有兩月的和平時光。
戰爭損失雖得自掏腰包,但軒轅國的工業製品可以通暢的在龐大的神農帝國流通,就足夠回本了。
套娃般的代理人戰爭,受傷的只有軒轅女媧兩國的平民百姓。
河陽城外的麥子並未成熟,只是為了防止資敵,就提前收割了。
幸而還可以用來製作飼料、生產酒精。
但河陽工廠收購的價格,肯定就低於糧商了。
為了兩國受苦的百姓,衛埗堡今天要搞個大新聞。
女媧國軍的攻城隊伍,今天又開到河陽城下。
一如前幾日,幾名有修為在身的將官不斷衝擊護城大陣。
雖然打得大陣搖搖晃晃,但卻絲毫沒有要破的意思。
以往只要全力攻破大陣,不等女媧國軍衝鋒登城,河陽城牆上便會有十挺藍火掃向軍陣。
夏聞馨此刻就會立即下令大軍後撤,而後躲得遠遠的,用十門滑膛炮,向河陽城中打傳單。
直到護城大陣重新開啟。
今日依舊這樣衝擊護城大陣。
衛埗堡不顧夏聞馨的阻攔,也來到陣前。
伸手一摸,也許這就是傳說中的AT力場吧。
外面的進不去,裡面的也出不來。
據河陽太尉梁昌柱所說,護城大陣的基盤是上古神魔大戰遺物,起初是需要靈石驅動的。
靈石日漸稀有,軒轅國的工程師們便賭上了頭髮。
如今維持護城大陣,可以使用電力。
靠一台逆向工程製造出的特大功率燃油發電機驅動。
當然燃油也很稀有,自打與伏羲帝國交惡,獲取優質燃油就不那麽容易了。
所以軒轅國的燃油裡都是摻了酒精的。
而如果悄悄把酒精換成水……
二五仔梁昌柱已經在城頭比過OK,衛埗堡便開始了計劃。
走到城門之下,衛埗堡背對女媧軍,舉起了一隻手。
正在攻擊大陣的將官們紛紛投來了疑惑的目光。
遠處正在督戰的媧皇宮七長老賈玉函見此情景,怒斥衛埗堡:“黃口小兒,你要作甚?休要在陣前亂來,毀我女媧國軍名聲!”
不少將士亦表示讚同,紛紛質疑衛埗堡不守男德,胡作非為。
不一會兒軍陣中便議論不斷,士氣全無。
“夏將軍,你去把那無知小兒押回來,
鎖到軍陣後。”賈玉函吩咐道,“你不要天真的以為找些勞什子瓜果,得我一句誇讚,便能為所欲為,這戰陣豈是你來得的?” 雖然她身居高位,也知道外國的男人並不如魯陵一般,但潛意識裡仍舊會覺得男人都是廢物。
賈玉函自小便在女媧宮中長大,受其熏陶,觀念一時半會兒很難改正。
軍陣中督戰官四處奔走,壓製士兵討論。
夏聞馨也驅馬前行。
衛埗堡依然背對著女媧國大軍不為所動,高舉的左手握拳,伸出食指,左右輕擺。
“來者可是諸葛村夫?”城頭上穿著一身飾明黃絨布鑲邊硬鋼胸鎧的梁昌柱衝下方喊話。
攻城的軍陣中一片嘩然。
“正是。”衛埗堡吹牛逼臉不紅心不跳。
此時就連駕馬馳來的夏聞馨都尷尬的腳趾摳蹬,怒斥衛埗堡:“你小子瘋了?在城下胡言亂語些什麽?快給我回來!”
衛埗堡腰身輕扭,側著肩膀,回頭看向夏聞馨。
歪著嘴,露出邪魅一笑。
“久聞公之大名,今日有幸相會!公既知天命,識時務,為何要興無名之師?犯我疆界?”梁昌柱在盡力配合衛埗堡的表演。
城下的女媧軍陣一片吵嚷。
有的仍舊在怒斥衛埗堡一個男兒家家竟然沽名釣譽,大言不慚。
而有的卻開始猜測起這個被夏將軍包養的小先生究竟是什麽來頭。
起初還怒不可遏賈玉函,揮退舉槍的督戰隊,皺著眉頭沉默不言。
趕到城下的夏聞馨,抬頭看了看首次在守城時登上城頭的河陽太尉梁昌柱,又看了看馬下的衛埗堡。
不禁生出了一絲陌生的異樣感。
“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聖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
衛埗堡頓了頓,“何謂之無名?”
似有一股浩然正氣從衛埗堡周身激蕩而起,直衝雲霄。
城上城下,人人都感覺到一股平靜。
躁動的軍陣安靜了下來。
連媧皇宮七長老賈玉函都受到了一絲影響,心緒變得冷靜沉穩。
“這是上古玄陰派絕學,安定術。這小子究竟是什麽來頭?”
賈玉函看向衛埗堡的眼神裡,升起了一絲警惕,“難不成是什麽隱士高人?”
城頭上梁昌柱悄悄地看了一眼衛埗堡留給他的台詞,繼續面不改色地演了起來:
“天數有變,神器更易,而歸有德之人,此乃自然之理。”
梁太尉揮手,向城下軍陣展示守城的將士。
一名名將士褪下明黃色頭盔,面容堅毅。
身處男將士之間的,竟是一位位女將士,著同樣的明黃色戰袍,面色與男將士別無二致,同仇敵愾。
太尉身側一位英姿颯爽的女將領開口說道:
“大道無形,生育天地;大道無情,運行日月;
大道無名,長養萬物;吾不知其名,強名曰道。”
繼而城上男女將士齊聲念道:
“夫道者:有清有濁,有動有靜;天清地濁,天動地靜;
男清女濁,男動女靜;降本流末,而生萬物。
清者,濁之源,動者,靜之基;人能常清靜,天地悉皆歸。”
聲震曠野,氣勢如虹。
待城下軍陣的沉默被一聲“聽不懂”打破後,女媧國軍陣又陷入了一片躁動。
督戰的七長老賈玉函見戰陣一片混亂,心中一凜。
好你個衛埗堡,長敵人志氣,滅我軍威風。
對待二五仔,除了擊殺,別無他選。
城上梁太尉,見女媧軍陣一片混亂後,滿意地點了點頭。
衛埗堡心中有些虛了,難不成自己被這河陽太尉耍了?
這和商量好的不一樣!
衛埗堡正欲翻臉指責,城上的梁太尉才開口說道:
“清濁與共,動靜相合,男女同心,方為大義,是為大德。你還有何可以狡辯。”
自幼便在唯女獨尊的媧皇宮中長大的七長老賈玉函,對梁太守的說法嗤之以鼻。
但她暫時按下了擊殺衛埗堡的心思,想看看這下他如何應對。
城下的衛埗堡自是不知自己已經在鬼門關邊左右橫跳數次,心中只是在慶幸。
劇本還在照常走,只是梁昌柱這家夥強行給自己加戲。
清了清嗓子,衛埗堡揚聲對道:“我自知男女同心,方可成就大業。此乃天理,我必無疑義。”
中軍中,賈玉函眼中含怒,目欲噴火。這是在挑戰她的道德觀。
“但今日起戈,不為男女,不為道德,但為天下黎民求公平!”
胡言亂語,胡言亂語!再這樣下去,女媧軍的面子就要被丟盡了。
還以為這廝是哪裡的隱士高人,結果仍只是一個不知天高地厚的愣頭青罷了。
賈玉函暗運氣機,準備在女媧軍大勢破去前,親自擊殺衛埗堡。
城上梁昌柱回道:“不論男女,不論道德,那你以何正義給黎民公平?”
衛埗堡身著的夏聞馨的藍緞鬥篷,與馬面裙擺,在風中獵獵作響:
“素聞女媧軒轅兩國不和,雖然背後不乏大國作梗,但兩國觀念不同也可謂重中之重。
“男女搭配,乾活不累,這是自然之理。貴國自知其理,但女媧國的姐妹們不知。
“不如太尉大人你撤去防護大陣,打開城門,讓姐妹們進城看一看,如果城內果真如你所說,男女相和,互相扶持,女媧國的姐妹們認可了,自然會一傳十十傳百。
“而當女媧國上下都不再輕男,兩國的矛盾便自可化解。並兩國之實力,兵合一處,便可不懼大國作梗,還百姓太平。”
中軍裡的賈玉函凌亂了。
這小子是什麽意思?是上兵伐謀,妄圖不費一兵一卒拿下河陽城,還是另有所圖?
總之還是先凝聚氣機,容後再看。
城頭上的梁太尉摸了摸修整得光禿禿的下巴,“諸葛先生言之有理,但你讓我開城我就開城,萬一貴國有詐,入城後燒殺搶掠,我如何向河陽百姓交代?”
衛埗堡從夏聞馨的戰馬上取下一杆三丈長的騎槍,右手握著槍柄下側三分之一處,不斷用經絡中的氣機侵蝕騎槍。
左手牽起馬上一臉迷茫的夏聞馨的手,右手舉槍,直指城樓頂簷。
“像我這般實力絕群之人,不屑於搞那些爾虞我詐。
“以我四品煉氣之境,輕松便可壓製你這區區六品弱雞。
“單逞口舌之能無用,看來拳頭硬你才會相信,看我一人一擊攻破這龜殼爛陣!
“真理只在射程之內。”
周圍的將官紛紛投來恥笑的目光。
她們各個都是出自媧皇宮的四、五品巔峰的高手,多人合力,都需多時,才能攻破這護城陣法。
他一個小小男兒,何德何能誇此海口。
丟人!太丟人了!腳趾摳出一輛大解放的夏聞馨趕緊提醒道:“六品比四品高……你怎會不知道?”
啊?六品比四品高?這世界的境界排序是倒著來的?
臥艸王八虎沒跟我說過啊,你這黃盔黃甲濃眉大眼的梁昌柱也沒提醒我啊,老銀幣!
糗大了啊!這下裝逼不圓滿了啊!
雖然心中泛起這一絲波瀾,衛埗堡的手上可沒停。
騎槍被幽藍色的純陰之氣滲透,一道亮藍色強光如激光一般筆直,從槍尖射爆射而出。
直擊得護城大陣搖搖欲墜。
中軍之中,憤怒交加的七長老賈玉函等不了了,衣衫飄蕩,一道陰冷氣機便射向衛埗堡。
縱使回頭掌門師叔怪罪,她也不懼。
此子不可留。
不知道他使的這一招藍光,是哪兒來的粗鄙招數。
攻不破河陽城的大陣是理所應當,然如此一來,女媧軍必將貽笑大方。
此後再來,都會被調笑,顏面盡失,軍心難穩。
而若是那小子藏了一手,僥幸攻破了大陣,那就可能動搖女媧國的國本了。
若是女媧國的女子們,看到與家中服侍她們的人一樣的男兒,也可以發揮出與女子一樣的作用。
那時候,就國將不國了。
與其等著解決問題,還是提前解決製造問題的人更為有效,到時候與這愣頭青撇清關系,便不會影響到女媧國的聲譽了。
衛埗堡未能察覺到來自背後的危機。
氣海中最後一縷純陰靈液,散逸為氣,隨著滾滾氣潮湧過槍尖。
軒轅國引以為傲的河陽城護城大陣瞬間分崩離析, 藍色光束如魔炮一般直射城樓屋頂。
頃刻間,屋頂灰飛煙滅,留下一個碩大的弧洞在氣機激蕩中搖搖欲墜。
屋簷下的梁太尉一臉日了狗的表情,他也沒想過這小子的氣力竟如此強勁。
本以為只是擊穿大陣就差不多了。
這直逼七品的威力,哪兒還需要提前對發電機動手腳。
沒射到自己已經是謝天謝地了。
中軍裡督戰的賈玉函跌坐在地,沒想到她還是晚了一步,這下麻煩了。
把體內氣機傾瀉一空的衛埗堡已是強弩之末。
搖搖晃晃,就要摔倒。
一道陰冷的氣機自背後疾射而入。
夏聞馨感應到了來自師父的氣機,威力強大到足矣一擊斃命一名五品巔峰。
眨眼間便見這道氣機射入衛埗堡體內,根本來不及阻攔。
明明才剛剛遇到這樣一名讓自己真正心動的男子,都還沒來得及傾訴衷腸。
師父為何如此絕情狠心?
她們眼中的男兒,只是女子的附屬,是玩物,是資源。
而眼前豪氣萬丈威風凜凜的男子,是我第一次認識到的可以平等相交的,人。
夏聞馨翻身下馬,伸手欲扶住將會摔倒、生命消逝而後灰飛煙滅的男子。
衛埗堡只是趔趄了一下。
肌膚下泛起幽藍色的光芒,幾欲漲破身軀,噴薄而出。
而隻刹那間,一切異象都消失了。
衛埗堡迷惑地轉過頭,看向眼睛紅腫的夏聞馨:“怎地啦老鐵?讓誰給煮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