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昌柱來到近前,與這個人搭話。
這個人就是那本奇書封面上的人。
無論梁昌柱怎麽問話,那人都沒有理他,只是兀自抓耳撓腮,時而寫上幾筆。
然後又重複用左腳磨蹭地面。
梁昌柱伸手去拍他的肩膀,手卻從那人的身軀中穿過。
這是個幻象。
溶洞中仍然充斥著紅色的光芒。
梁昌柱取過一條長凳,端坐在這人對面,就這樣默默地端詳著他。
此前幾夜,梁昌柱都曾夢到過他。
那日在河陽城外,三輪車邊,他與衛埗堡相談過那本奇書中的思想。
衛埗堡似乎對此道頗有了解。
他說這本書的作者是一位偉人。
但衛埗堡又並未多言,只是說了這位偉人在寫作時的一些事跡。
就比如現在眼前的景象。
緊皺眉頭,然後松開,洋洋灑灑地寫上一段。
然後又開始思考,用左腳磨蹭地面。
梁昌柱此前從未聽說過這位偉人。
但他手中有這樣一本書,於是,那時的他心中豁然開朗。
他曾隱約地覺得自己抓到了對抗壓迫的要點。
但並沒有完全抓住。
當看到衛埗堡有扭轉局勢的能力時,他過於激動,於是便行事草率。
以為只要控制住朝堂派駐來河陽城的太監,就等於斷絕了來自壓迫者的監視。
自己與主公熊凌麗,便可以完完整整地全盤接管河陽城。
他以為只要說出將工廠交還給工人,工人們便會自發地參與抵抗。
看著眼前書中內容具現的圖像,他發覺自己終究還是理解的太過淺薄。
並沒能真的讀透它。
於是他失敗了。
還拖累了友軍。
他覺得自己太無能了,如今唯一能做的,就只剩用生命給友軍斷後了。
靜下心來複盤這一次失敗。
梁昌柱意識到,即使陳複禮沒有從監牢中脫出,又或是在控制住他的時候就讓他永遠閉上嘴。
他們仍然無法獲得成功。
與強大力量的對抗,速勝的想法從來都是淺薄且幼稚的。
自打他們決定對抗軒轅國內真正的壓迫的那刻開始,河陽城的力量其實就已經脫離了他們的控制。
單純以自上而下的力量,根本無法與大地主大商人控制下的力量對抗。
位高如軒轅國的國王,都已成為了朝堂的傀儡。
更何況是他們。
而群眾的力量是強大的,是無窮無盡的,他們此前卻並未能真正發動。
那麽該如何發動群眾?
喊喊口號?或是許諾他們利益?如今看來,顯然是沒有用的。
剛剛,當熊凌麗通過廣播喊出將把工廠交由工人經營時。
梁昌柱本以為可以看到工人們走上街頭,彈冠相慶,加入他們共同對抗壓迫。
但這樣的事情並沒有發生。
陳複禮奪過話筒的幾句空話,便讓一切回歸了以往。
就算到這樣的時候,梁昌柱還以為可以看到來自工人的支援。
但仍然沒有發生。
並不是他們都沒種。
而是因為工人們並不知道要他們這樣做,是因為什麽,又是為了什麽。
畢竟在他們的心裡,他們所遭遇的一切,都是習以為常的,不過是正常生活的一部分。
那用來自修煉者壓倒性的力量來征服群眾?
這更不可行,
而且本末倒置。 那日在河邊與衛埗堡相談時,衛埗堡曾說過一句話。
“屠龍者不能夠成為下一隻惡龍,而應當創造一個再也不被惡龍侵擾的世界。”
梁昌柱深以為然。
如果單純靠力量,與那些魚肉百姓的大地主大商人又有什麽分別。
修煉者,無論是體修,或是靈修,力量不應當用來毀滅或是懾服。
而應當拿來創造。
就像是六百年前開創工程師體系的大工匠們所說,采自天地的靈氣,應當還給天地,來創造一個更好的天地。
故而工程師體系並沒有什麽戰鬥能力,而更專注於創造。
這些力量應當轉化成生產力,而不是拿來相互對抗、內耗。
那麽方法就只剩一個了。
讓廣大的群眾都能明白,他們所習以為常的生活,並不是理所當然的,不可改變的。
那本奇書不應當像一本絕世秘籍一般被束之高閣。
而是應當通過印刷機,廣泛的傳播到每一個人的手中。
就算是秘密的,就算會帶來犧牲和壓迫,也至少可以讓群眾知道自己為何而獻出生命。
不止為了他人,也是為自己。
思想的槍杆子,永遠都不會彈盡糧絕。
他還沒有失敗。
梁昌柱心中狂喜,想要對眼前這道身影納頭便拜,但他忍住了。
作為繼承者,他要創造的是不再有階級,不再有壓迫的世界。
福至心靈。
圍繞在梁昌柱周身的血紅光環消失了,他的嘴角微微翹起,眼前模糊卻偉岸的身影為他指引了前進的方向。
睜開眼睛,梁昌柱身體恢復正常,他對圍繞著他的眾人說:
“等下我在土牆東側化開一扇兩丈寬的門洞,各位工程師同僚,我們領路,在一路間隔一杖升起三尺高的矮牆作為掩體,女媧將士交替掩護撤退至東門,而後由衛兄用氣力轟開城門與防護陣。
“等到整備完成後,勞煩女媧軍發出信號,由城外的女媧軍攻擊城門大陣,吸引城牆守衛的火力,與我們裡應外合,形成兩麵包夾之勢。”
夏聞馨眼睛紅紅地瞪著梁昌柱, 揮手一指遠處衛埗堡的遺骸:“他被你一掌打死了。”
順著夏聞馨手指的方向,梁昌柱赫然看到一片金光圍繞在衛埗堡身旁,原本扁平的身體漸漸充盈起來。
“兩麵包夾芝士?”衛埗堡一個鯉魚打挺跳了起來,“在哪兒呢?我都餓壞了!說好的老虎宴我還沒吃上,先來個這個頂頂!”
見梁昌柱眼中的倒影,夏聞馨轉身看過去,赫然發現衛埗堡竟然由一塊破布般的殘軀起死回生。
渾身金光,不對,是軒轅國廣泛修煉的土元氣。
這是怎麽回事?
來不及細想,眾人撇下眉頭緊皺隱隱自責的梁昌柱,圍到了衛埗堡身邊。
剛剛的混亂,讓被圍困的女媧兵士們士氣大衰。
而隨著衛埗堡複生的消息傳開,女媧兵士們又重新振奮了起來。
如果這都不叫仙跡,那這個世界就沒有什麽可以令人興奮了。
衛埗堡面對圍上來的眾人,伸出了自己的手,“麵包呢?”
“什麽麵包?”
“兩麵包夾芝士啊!”
“啊?”眾人一頭霧水,但仍只能詢問衛埗堡的身體怎麽樣,都顧不上問他是如何複生的。
也許是修習過什麽厲害的神功吧。
衛埗堡面對眾人的關心,內視了下略有怪異的丹田,而後撇下眾人,伸手拍向地面。
地面並無變化。
不看眾人迷惑的眼神,衛埗堡連跑帶蹦到梁昌柱等河陽城工程師的身邊,兩掌作出抱球之勢。
於是一個金色的靈氣球在兩掌中生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