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悄無聲息地回來了。
連聲招呼都沒打,腳步也很輕,二人連她什麽時候回來的都不知道。
“既然你回來了,那我就走了。”
打了聲招呼後,雨無憂便離開了這裡。
他早就收拾好了碗筷,留在這無非照料方朔,讓他不要碰到什麽不該碰的東西。
彼此也無交流,原和方朔安靜又默契地目送雨無憂漸行漸遠,出門往右離開了。
即使才回到房間,原也沒有坐下休息,她清冷的目光掃過方朔,像是在看著他,又像是什麽都沒看。
“跟我走吧。”說完,她便伸手。
“走去哪?”
方朔拉著原的手,跟著她出門向右離開。
原鎖門後簡單地回了一句:“帝國符文大學。
“我去幫你交舉薦信,那邊不限出入,你自己熟悉一下,玩夠了自己回家,我帶你去看螢火蟲。”
對我的記憶力可真自信,就不怕我走丟?
方朔心裡向原吐了吐舌。
可能是因為失憶了,腦子裡一張白紙更容易“塗畫”吧。
同時他還莫名心虛,因為他知道,舉薦信是才偽造的,自己的腦子裡也真就是一張白紙。
“原,什麽時候入學考試?”他輕聲詢問。
淡漠的目光掃過方朔,她表現得漫不經心。
“放心,就算你考了零分,我也能讓你入學。”
我總不可能真考零分……
內心極度複雜的方朔終於記起,原的那個“未婚夫”,希如歌,外公是帝國符文大學的校長。
希如歌……
一想到那個名為希如歌的貴公子,他就感到不太自在,連帶著手也變得僵硬冰涼。
周圍無意的目光在他眼中,都變得刺眼。
她就不在意嗎?
“現在是八月一日,入學考試是在九月一日,也就是說,你還有一個月的時間。”
說起時間,方朔腦海裡自動浮現出帝國的歷法。
一年十二個月,每個月三十天,六年設置一個閏月。
既然我記得歷法,也知道帝國的文字,就代表我確實是帝國人,只是失憶之前……
我是誰?
“原,你是打算托關系讓我進去嗎?”
原搖了搖頭,她感覺到方朔的手溫度微涼,於是握得更緊了。
“我是打算在一個月的時間之內,讓你學會遺忘的初等學院、中等學院、高等學院,共計九年的課程。”
雖然手已經不冷了,但方朔的心已經冷了。
一個月,九年,就算我是張白紙,你也不能這麽“塗畫”啊!
知道方朔內心的迷茫,原隨口安慰:“反正是死教育,隻用背重點。”
他們一路沉默地走著,直到大學門口,原松開手,獨自離開。
帝國符文大學建築偏向古風,同時四處栽有樹木,風光秀麗,景色怡人。
隨意走走停停,方朔最後向著平曠的廣場中心走去。
那有一座高聳的、古老的、金碧輝煌的閣樓。
陽光之下,閣樓發散著金色的光,神聖不可方物。
閣樓四周的廣場,有一群身穿白衣白裙,露著光滑大腿的女孩,純潔素樸卻秀色可餐。
疑似要排練什麽舞蹈,卻明顯沒有充足的準備,她們中的多數梳妝都有所瑕疵。
繞過那些白衣少女,方朔在閣樓前一座方尖碑前停下腳步。
黑色的方尖碑上銘刻著蒼白的字。
這座方尖碑沒有防護,是單純的景點說明。
撫摸著文字的紋理,方朔細心閱讀。
“你對這個很感興趣?”
身後傳來一道活力的聲音。
轉身一看,是那群白衣少女的領軍人物。
看出來是領軍人物很明顯,她與眾不同。
容顏驚豔,氣質聖潔,白色的紗裙偏向淡金,還系著紅綢的飄帶。
“是的。”
微微點頭,腦海裡自動浮現了這種場面應有的禮儀,方朔一絲不苟地展現於現實。
我以前學過?
女孩看清方朔面容後臉蛋泛紅,愣了一會兒,見其行禮後大夢初醒連忙回禮。
“抱歉,有些吃驚,因為現在很少有人對這個感興趣。”
“沒事。”
“上面寫的是什麽?”
女孩踮起腳尖,好奇地探頭看向他身後。
聽到這話,方朔略微愕然,他以為女孩是知道的。
察覺到方朔的疑惑,女孩小臉微紅,不好意思。
“雖然從小呆在這,也常來這玩,但沒認真看過上面的字。”
重新看向方尖碑,方朔為女孩概括著內容。
“這裡名叫‘長生閣’,由‘伏遙皇帝’修建。他心愛的女人身患頑疾,命不久矣,死前想親眼看見伏遙皇帝摧枯拉朽,鞭撻天下。
“伏遙皇帝一聽,立刻帶著自己忠心的將士揮戈逐馬,向她發誓會將帝國的旗幟插滿天下的土地。
“為了讓她親眼看到那一天,伏遙皇帝下令建造‘長生閣’,這樣她就能‘長生’,能站在閣頂親眼望見她心愛的男人回來……
“這個女人在伏遙皇帝出師不久後就病死了,死前托人讓伏遙皇帝回來,消息還沒傳到,伏遙皇帝就和他忠心的將士身死他鄉,屍骨都沒找到。死後也沒有埋在一起。”
聽完後,女孩落寞地蹲在方尖碑前,抬頭看著夕陽下的長生閣。
“我還是,第一次知道這件事。怪不得白帝城最有名的地方是帝國符文大學,而帝國符文大學最有名的建築就是這座閣。”
白帝城?
心下一想,方朔便明白了這是自己所在城池的名字。
“大姐頭,日落啦!”
遠處有人發出叫喊,女孩急忙起來,奔向身後的同伴。
奔跑的途中,她扭頭看著方朔,笑容甜美,渾然不見剛才的悶悶不樂。
淡金的衣裙蓄滿了陽光,女孩的笑容如陽光一般甜美,神情充滿了希望。
“去閣頂吧,我經常去那裡,那裡的景色非常好,等會兒我上去找你!”
她揮揮手後跑入那群白衣女孩裡,方朔也是淡淡一笑,順著樓梯向閣頂走去。
身後那個女孩的聲音還回蕩耳旁:“我來看看你們有沒有退步……”
一路順著樓梯,方朔逐漸走向閣頂。
不同閣外,閣內的裝飾老舊不堪,多處的金漆已然脫落。
金玉其外,敗絮其中。
碑座上說,原本長生閣內部和外部都澆了數層黃金,奢侈如斯。
只因伏遙皇帝想要她心愛的女人夜裡也能感受到溫暖。
最後,卻是物是人非,連澆著的黃金、甚至建閣的木材,都在兵荒馬亂的年代被扒走了。
這座長生閣,已不是當初的閣許久;這裡走動的人,已不是當初的人許久。
隨著高度的上升,樓梯的坡度逐漸平緩,打開的窗戶慢慢變多。
陽光熾熱,呼嘯的長風夾雜著聖潔的歌。
閣樓中,方朔站在窗前俯瞰,靜靜地聽著。
女孩子們旋轉著身軀和衣裙,翩翩起舞。
那個最特殊的“大姐頭”站在中心,紅綢的飄帶隨風飛揚。
另有三行捧著白鴿的女孩正輕輕吟唱,伴隨日落聲音逐漸高昂,最終歌聲悠遠激揚。
這是一首送別太陽的古曲;這是一首歌頌希望的歌謠。
由衷一笑,方朔轉身走向已開的閣門,沒入光的海洋。
夕陽如潮水般湧來。
穿著白色風衣的女子跪在地上,緊閉雙眼。
她伸出雙手,手臂貼在一起,像是女子的手心在捧著欲落的夕陽。
原。
她也在這裡。
夕陽的潮水打濕衣裙,神聖的、帶著暖意的光,染紅了她的臉龐。
長生閣前,那些唱詩起舞的女孩們放飛了白鴿。
白鴿飛向天際,落下無數翎毛,其中一片落於原的左肩。
情不自禁的方朔走至原的身前,伸出手,想要拈去那根雪白的鴿翎。
原睫毛微顫,她睜開清澈雙眸,瞳仁裡,方朔背負夕陽,向她伸出了手。
見原睜眼看著他,方朔的手滯在空中,不知是進是退。
兩人一動不動。
過了片刻,原才輕輕將手搭在方朔手上,從地上直直站起。
肩上的鴿翎自然飄落,她微微點頭。
“你也來了。”
“是,是的。”心裡湧出莫名的哀傷。
“嗨,下午好,原姐!咦,你們認識?”
閣頂又走進來一個人,是那個“大姐頭”,方朔在閣底遇見的那個女孩。
放開牽著方朔的手,原向女孩陳述:“你逃學了。”
女孩提起裙擺,向原微微欠身行禮,臉上是明顯的笑意。
“那是當然,都放假了還呆在那幹嘛,我想原姐你都要想瘋啦!”
笑容在原的臉上露出一瞬,又很快隱去,像是從未笑過。
但是那抹笑容, 卻驚豔了一旁的方朔,久久銘記在他空白的腦海。
像是烈陽撕裂濃霧籠罩的天空,刹時千萬道光明於天空迸裂,為他的生命帶來了別樣的顏色。
只是,只是,只是……
“感謝你對我的熱愛。”
原沒有察覺到方朔的心裡所想,她正在同女孩交流。
只見紅唇微啟,白齒輕叩:
“希如歌。”
聲音剛落,方朔愣在原地,大腦一下子便迷糊了。
他下意識詢問女孩:“你就是希如歌?!”
希如歌已經跑了過來,整個身子都撞入原的懷裡。
使勁蹭了一會兒,她才側著頭看向方朔,重重地點頭。
“嗯嗯!”
另一個疑問很快來了。
“你是女的?”
“哈?”
笑容淡去,希如歌脫離原的懷抱。
她緊緊盯著方朔,右手撫摸著光滑的下巴,皺著眉頭若有所思。
“這位是方朔,一個失憶後被我和雨無憂撿到的人。”
原向自己的“未婚夫”解釋。
“另外,雨無憂在你身後。”
女孩回頭看去,方至閣頂的男子立即折返,只見到顯眼的一抹冰藍轉瞬即逝。
“雨無憂你給我站住,四處傳老娘的謠言很開心?”
來不急與原和新認識的方朔告別,希如歌向著落荒而逃的雨無憂追去。
閣頂,夕陽已盡,原看著還在凌亂的方朔,伸手作邀請。
“走吧,我們去看螢火蟲。”
於是方朔將手伸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