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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疆愛無痕》七十九:職業病
駱波很鬱悶。

自感無趣的他,獨自一人驅車回到阿勒瑪勒村。

下了車,他就聽見村裡出名的宋媒婆沙啞的聲音從一樓餐廳傳出來。

駱波腦海裡立刻浮現出一個頭疼的場面。

宋媒婆拉著他巴拉巴拉介紹村裡哪家姑娘時唾沫星子四濺、嘴邊一圈白沫的模樣。

他不敢上樓,生怕被熱情過度的宋媒婆拽著不放,嘮叨個沒完。

他跟駱濱現在是天不怕地不怕,就怕宋媒婆上門推銷姑娘。

在駱波兄弟來看來,宋媒婆哪裡是介紹對象,分明是推銷商品。

乾爸巴格達提家的院門緊鎖著,看樣子他跟乾媽又到後山坡放羊。

鬱悶的駱波無處可去,隻好躲到對面的川疆百貨去散散心。

如今,川疆百貨的門面規模擴大不少。

店面裡的貨更齊全了,種類也豐富許多。

小四川在以前的艾力家居住。

他把自家原來的兩間住房跟店面打通。

後院的廚房也改成了庫房。

百貨店的規模擴大後,成為沙棗樹鄉商品最齊全的商店。

三間沿街的屋子都擺滿了貨。

東邊的一間,幫著鄉供銷社代銷農資種子。

西邊的那間,擺滿了各類的生活用品。

中間的這老門面仍是糖煙酒等吃喝用品。

只是中間這屋,沒以前那麽擁擠不堪了。

為了給喝櫃台酒的人提供方便。

店面中間的空地擺上一張方桌、幾個方凳。

桌子上放著一個茶杯,裡面插著一把筷子。

喝櫃台酒的人再也不用站在櫃台前喝酒了,也不用乾著喝,可以買點魚皮花生、袋裝榨菜當下酒菜。

駱波悶著頭走進川疆百貨,悶悶不樂地說:“林叔,拿瓶烏蘇啤酒。”

小四川掃了眼落落寡歡的駱波,拿了瓶伊犁老窖出來。

他關心道:“大冷天,喝啥啤酒撒,來,叔陪你喝老窖,算是叔請客哦。”

駱波悶著頭空腹連喝三杯辛辣的白酒。

小四川見他又倒了第四杯,伸手奪過他的酒杯,“三十白,不痛快,給叔說撒子。”

駱波張張嘴,又搖搖頭。

小四川見他難以啟齒,猜測道:“做生意賠錢了?”

駱波搖搖頭,也不吱聲。

小四川納悶,“不是為了生意的事,瞧你煩的,不會是為情所困吧?!”

駱波愣著不吭氣。

小四川從駱波的表情知道自己猜對了。

他端著酒杯喝了一口,頗有經驗地下定論,“我就說嘛,三十白,你這個年齡,要麽錢,要麽情,沒其他。告訴叔,看上誰家丫頭了?”

駱波苦惱道:“林叔,我從小就喜歡小溪,小溪已經跟賈兵鬧離婚了,我這才尋思這事的,我不想著早下手嘛,免得她又被人搶走了,為啥家人都不支持撒?”

小四川心中了然,“你爸媽反對?”

駱波實話實說,“我爸媽還不知道呢,只有三哥和海子哥知道,他倆都反對。你說,我跟小溪沒血緣關系,為啥就不行?”

“小溪的意思呢?”小四川沒等駱波回答,“算了,小溪從小就喜歡黏你,我們這些大人都看在眼裡呢。”

駱波跟小四川訴說著自己這麽多年來的單相思和多年的苦悶。

他告訴小四川,他好不容易等到李茗溪長大,可是一夜間長大的李茗溪就飛走了,成了別人的新娘。

他生怕李茗溪再隨風而去無影無蹤,他要時刻守護著她。

看著愁眉莫展的駱波,小四川知道,駱波是個癡情的漢子。

他決定幫駱波在好友面前試探下。

這天,

駱峰趕著老牛車從巴扎慢悠悠回來。坐在牛車上的他雙手插進袖筒裡,哼著哈薩克民歌,自在又愜意。

牛車上裝著成捆的苜蓿草。

駱峰粉碎飼料缺些苜蓿草。

他趁著趕巴扎的日子收購些價格低廉的苜蓿草。

早就等候多時的小四川站在川疆百貨門口。

他斜靠在牆壁旁,嗑著瓜子,對著駱峰揚聲喊道:“傻駱駝,來喝酒哈,有事跟你商量。”

駱峰用牛鞭輕輕驅趕著黃牛,粗喉嚨大嗓門地學著小四川的腔調應道:“要帶(好的)。”

牛車慢吞吞進了院子,駱峰把車上的苜蓿草卸到粉碎機旁。

他接過李羽遞過來的毛巾,拍打著身上的灰塵,“老婆子,小四川請我喝酒,我去下撒。”

李羽從他手上接過毛巾,擦了下丈夫肩頭的灰,體貼道:“少喝點,年紀不小了。”

小四川見駱峰進屋,對他露出詭譎一笑。

駱峰悶聲問:“你怎這模樣?鬼鬼祟祟的。”

小四川拿著酒瓶朝方桌上的空酒杯斟滿白酒,指著盤子上的花生米說:“我老婆子不舒服撒,沒炒菜,湊合下。”

天寒地凍的,駱峰急需要喝杯辛辣的酒活絡下筋骨。

他也不客氣,第一杯酒一口悶光。

小四川也抿口酒,引開話題,“傻駱駝,聽說小溪現在一個人過?”

駱峰一提這事就心煩意亂,煩躁地嘟囔,“小溪要跟賈兵那混帳離婚,她日子實在過不下去了,怎不一個人過,怎,問這事幹啥?”

小四川神秘兮兮的說:“小溪是好閨女,既然打算離了,那應該早做打算,早找個好男孩。我這裡合適的男孩倒是有一個,人靠譜,從小看著長大,讓人放心。”

“哦,村裡還有這樣的巴郎子(男孩)?誰家的?”駱峰好奇地把頭湊向小四川。

小四川直截了當地吐出三個字,“三十白。”

駱峰聞言,先是微微一愣,隨即臉色變得鐵青。

他死死盯了小四川半天,嘴裡咬牙切齒地蹦出一句話,“你這是在埋汰我老駱家教子無方吧?!”

小四川聽出老友語氣不善,心裡一驚,生怕老友誤會他的一番好意。

他慌忙扯著濃重的川音解釋著,“傻駱駝,你別亂想撒子,三十白和小溪莫的血脈關系,倆人從小青梅竹馬,聽說,現在小溪又一個人,我,”

“好了,不說了!”駱峰一聲斷喝,“你要拿我當兄弟,這種話別再提!”

小四川一怔,一臉的窘態。

他見駱峰固執地無藥可救,很快恢復了常態,訕笑道:“哎,看來你從小在哈薩克窩裡長大,這觀念根深蒂固了,算我白說。”

小四川舉杯一飲而盡,不冷不熱道:“這酒還喝不?”

駱峰也端起斟滿的酒杯仰頭喝個精光,不善的語氣撂了句,“不喝了,不痛快!喝個球!”

他背著手離開川疆百貨。

小四川悶悶不樂地收拾著空酒杯,委屈道:“我好心當成驢肝肺了撒子。這個傻駱駝變臉猴子的,說翻臉就翻臉。”

這對相處幾十年的好友,為了駱波和李茗溪的事,第一次翻臉。

駱峰拂袖離去,回到家裡氣的連飯也沒吃。

李羽是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納悶道:“今天怎了?生哪門子氣呢?剛才出門不好好的嘛?”

用被子蒙住頭的駱峰,一個翻身,露出個腦袋來,“沒臉了,這個小四川充當六個腳指頭的,撒事都想插手。”

李羽追問:“小四川怎惹著你了?他人挺靠譜呀。”

“靠譜個球,他給三十白和小溪牽線,他是不是頭被蜜蜂叮了?!”駱峰氣呼呼地回嘴,隨即一個翻身躺著。

李羽一聽,沒吭氣,她滿腹心事走出屋,給駱峰把晚飯端進來。

這一夜,李羽一夜無眠。

翌日清晨,她的眼疾又犯了。

駱峰喊醒還在睡懶覺的駱濱,“老三,你媽老病又犯了,趕緊去縣醫院。”

隔壁屋子的駱波聽到這邊的動靜,爬起來穿上衣服,臉沒洗、牙也沒刷就去發動轎車。

戴眼鏡的男醫生診斷,李羽是職業病,不能再乾電焊工的工作了。

駱峰連連點頭,“行,我去找找電焊廠的領導說說情,給她換個工作。”

醫生填寫著病例,隨口問:“多大了?”

駱波回道:“過了這個年,我媽47歲了。”

“47歲?!”男醫生詫異的神色,“幹了多少年的電焊工了?”

“老婆子幹了一輩子電焊工,打年輕就乾。”駱峰如實地說。

男醫生錯愕道:“你們不知道呀?!國家有規定,特殊工種行業的人45歲就能退休。她這是職業病,兩年前就該退了,怎拖到現在?!”

李羽眯著眼低語,“退休報告早打上去了,縣上一直沒批。”

男醫生見駱峰一家憨厚老實的,都是老實巴交的農村人,好心地出著主意,“這樣,她在醫院住院治療吧,出院後,你們拿著病歷趕緊去辦退休。”

駱峰、駱濱父子倆一個勁給好心的男醫生鞠躬感謝。

駱波交完住院費走進來,“媽,住院手續辦好了,想吃啥?我去給你買飯。”

李羽搖搖頭,“沒胃口,你們爺仨出去吃食堂吧。”

爺仨安頓好李羽,出去吃早餐。

駱波開車來到他的綜合商業樓,去吃一家維吾爾族開的烤包子。

駱峰不情願地嘟囔著,“吃個早飯還挑三揀四的,熊球事真多。”

駱波笑呵呵說:“爸,我跟三哥在哪吃都一樣,你不很少來縣上嘛,讓你嘗嘗西域縣最有名的烤包子。”

駱濱也給駱波打圓場,“爸,三十白還不是心疼你,你就跟著吃吧。順便給媽帶些回去。”

吃完早飯,駱波結完帳去自己屋裡拿飯盒。

駱峰跟著駱濱在商業綜合樓轉悠。

這裡地段真不錯,大冬天的人氣挺旺。

駱濱繞過大樓,指著後面的聯排別墅介紹:“爸,看見沒,最南邊的那戶是江道勒提家,南邊第二戶那兩套,就中間開一個院門的,那是我跟三十白的,這邊就是海子哥的,今晚,你住在我屋裡休息,我守在醫院伺候媽。”

駱峰臉色柔和許多,由衷感慨著,“哎,別看三十白,做生意倒挺靈光。”

駱濱聽出爸爸話中有話,低問:“爸,三十白惹你生氣了?”

駱峰搖頭,“他沒惹我,小四川惹著我了。”

他見駱波提著飯盒走出來,“好了,不說了,趕緊回醫院,你媽還餓著肚子呢。”

李羽住院期間,駱波和駱濱輪流照顧她。

駱峰騰出空來,去到縣勞動局打探李羽退休的消息。

他佝僂著腰,站在勞動局門口徘徊著。

當了一輩子的老農民,跟村民開玩笑嘴巴溜得很。

可一想到跟坐辦公室的打交道,他不知怎麽說。

駱峰剛邁進勞動局的大門,又縮回去。

在外面又徘徊許久,臉都凍得發青。

駱峰雙手插進袖筒靠在院牆的立柱旁,仰著臉看著湛藍的天空。

他在醞釀著如何開口打探職業病退休的事。

想著妻子那治不好的眼疾,他跺跺腳、咬咬牙,硬著頭皮慢吞吞走進勞動局大樓。

西域縣勞動局大院內。

新上任的阿布都許庫縣長穿著藏青色毛嗶嘰中山裝,西裝革履、風度翩翩。

在眾人的簇擁下,顯得很有涵養、有氣魄、有風度、有禮貌。

他們一行走進勞動局那二層新樓。

阿布都許庫來縣勞動局調研,進一步熟悉全縣的勞動就業情況。

這邊的駱峰一走進走廊,看見對著樓門口的那間辦公室的門虛掩著。

駱峰小心翼翼推開門,裡面坐著一位三十多歲的維吾爾族女子。

“你好,同志,我給老婆子辦退休,找誰?”駱峰用一口流利的維吾爾族話詢問。

女工作人員異樣的眼神定睛看著駱峰。

倘若不看說話人的面孔,她還以為是同族呢。

女子用維吾爾語告訴駱峰,一樓最裡面那間辦公室是辦理職工退休手續的,辦事的是位四十多歲的漢族男子,姓賀。

維吾爾族女子還熱心地提醒駱峰,姓賀的男子喜歡別人稱呼他賀主任。

駱峰一個勁兒給女子道謝。

他走到最裡間的那個辦公室,怯怯地敲下門。

聽到裡面傳來男子的聲音,“進來。”

駱峰推門進入,沒等看清坐著人的模樣,開口道:“賀主任好。”

賀主任長得個頭不高,皮膚很白,看上去很和善。

駱峰打量著賀主任的面相,心裡尋思著,看上去是個很好說話的人。

賀主任淡笑著問道:“老同志,有事?”

駱峰趕緊把李羽乾電焊多年、患眼疾住院想退休的實情一股腦倒了出來。

賀主任站起身,走到椅子後面的鐵櫃裡翻騰著檔案。

他邊找著李羽的檔案,邊納悶地說:“這個李羽,我知道,上海知青,一肚子文化,幹了一輩子電焊工,前年她就該打報告退休了,她從事特殊工種,文件規定女同志從事特殊工種的45周歲就能退休。我還一直納悶呢,是不是這個李羽不想早早退休。”

駱峰一聽,訝異地問:“我老婆子給你們打了兩年的退休報告,電焊廠領導說,你們勞動局不批。”

賀主任一聽,氣呼呼地問道:“這麽不負責任的話,是不是那個蔣場長說的?我就說嘛,乾特殊工種行業的人哪有不想早退休的。電焊廠就沒遞過來關於李羽退休的一張紙片子。這個蔣場長在糊弄你們呢?!看來,你們也是老實巴交的人,逢年過節沒提禮品拜訪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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