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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疆愛無痕》八十:別謝我
對於賀主任的好意提醒,老農駱峰非常不理解。
 老實巴交的他,哪裡知道城裡人這麽多的彎彎繞。
 他梗著脖子不服氣地回道:“我老婆子電焊技術最勞道(最好),是電焊廠的頂梁柱、大拿(技術最高的人),焊好東西就行啦撒,憑啥給他送禮?!”
 賀主任望著眼前這憨厚樸實的老農民,輕笑著搖頭。
 他終於在檔案櫃翻騰出李羽的檔案。
 賀主任又細細看了下表格裡的出生年月,右手輕拍下檔案道:“瞧,我沒記錯吧,李羽去年就該退休了。”
 駱峰直白地央求道:“那,賀主任,你現在就批下唄,讓我老婆子退休吧。”
 賀主任噗嗤一聲笑出來,“老同志,辦退休有程序的,電焊廠要在李羽的退休報告上簽字蓋章,再上報過來。”
 駱峰難為情道:“我就老農民一個,不知道你們的道道,不介意啊。”
 賀主任擺擺手,好心地提醒道:“你提些禮物去找蔣場長,他簽字蓋章後,你自己送過來,要抓緊時間,後天就要開會研究今年到齡職工退休的事,如果趕不上,又要推遲到明年了。”
 駱峰憨厚的臉上,那道道褶皺擠成一堆,一臉的討好,誠懇地感謝道:“謝謝,賀主任,你不說,我兩眼一抹黑啥也不知道。”
 賀主任同情的眼光注視著眼前這位憨厚樸實的農民,說著心裡話,“這個李羽,我在剛參加工作就知道她,她是上海交大的肄業生,竟然在西域縣的窮山溝窩了一輩子,人才浪費呀!實在是太可惜了!”
 可能是由於老支邊青年李羽的緣故。
 賀主任對駱峰三分敬意、七分同情,出門送駱峰走到樓梯門口。
 這時,縣長阿布都許庫在局長的陪同下,從樓梯口下來。
 他看見樓門站著兩個人,隱隱約約聽到年輕的男子嘴裡好像提了個名字---李羽。
 阿布都許庫眯著眼打量著穿著大棉襖、老棉褲的駱峰,標準的農民打扮。
 他扭頭問旁邊的局長,“張局長,這位老同志來辦啥事?”
 張局長快步跑下樓梯,詢問跟駱峰說話的賀主任。
 賀主任剛才出辦公室送駱峰時,忘了放下李羽的檔案。
 他把夾在咯吱窩下李羽的檔案順手遞給張局長,解釋著駱峰的來意。
 阿布都許庫就站在相隔兩米的台階上,賀主任和張局長的對話全部聽到耳朵裡。
 他朝折回來的張局長說:“張局長,安排個沒人的辦公室,我要過問下職工拖延退休的事,讓這位老同志也進來吧。”
 駱峰忐忑不安地進了賀主任的辦公室。
 站在走廊上的賀主任伸手拽拽駱峰的衣袖,把臉湊到他的耳畔低聲道:“機會來了,實話實說。”
 駱峰點點頭,他小心翼翼地推開門走進去。
 此時此地,只有新上任的縣長阿布都許庫和駱峰。
 阿布都許庫抽出文件檔案裡的一張張資料,慢慢看著李羽的資料。
 他看的很細,大概過了十幾分鍾。
 粗枝大葉的駱峰沒察覺到,阿布都許庫放在桌面上的左手緊緊攥著,手背的青筋根根凸起。
 阿布都許庫借著翻閱檔案資料的動作,遮掩臉上的震撼與心頭的激動。
 看著表格上李羽那微薄的工資,阿布都許庫濃眉微蹙。
 他故作漫不經心地再次翻閱著另一張表格,
 俊美的雙眸久久停留在李羽填寫的親屬欄中那娟秀的字體。
 “四子,駱波,西域縣中學高二學生。”
 方框裡的字令阿布都許庫心頭一凜,緩緩吐出一口濁氣。
 這張表格是檔案裡最後的一份,也是接近當下最近的一份表格。
 許久,他才緩緩抬頭,抬眼見駱峰還在傻傻地站在辦公室中央,不時用手背擦著額頭上的汗水。
 寒冬之下,駱峰在冒汗,可想而知,他有多麽緊張。
 阿布都許庫親切地笑著,指著辦公桌對面的空椅子招呼著,“你是李羽的愛人老駱吧?趕緊坐呀。”
 駱峰環視下辦公室,阿布都許庫對面是有把空椅子。
 可那椅子離縣長太近,他不敢坐。
 還有一把椅子放在西邊的牆根處。
 駱峰走過去坐下,雙手放在膝蓋上,坐姿像個聽話的小學生。
 阿布都許庫看出來駱峰很緊張。
 他從口袋掏出一盒香煙扔給駱峰一根,自己嘴裡叼了一根。
 愛抽煙的駱峰手中有了煙,好像有底氣了,整個人放松起來。
 阿布都許庫噓寒問暖的。
 駱峰家多少口糧地,今年種的啥,收成怎麽樣。
 家有幾口人,養了幾隻羊,牛馬有幾個。
 孩子在幹啥,都叫啥名字。
 縣長阿布都許庫耐心又親切地問一句。
 老實巴交的駱峰跟擠牙膏般老老實實地答一句,再沒多余的話。
 駱峰心裡不由嘀咕起來。
 這個阿布都許庫,怎越看越像是在哪裡見過呢?!
 可是,他絞盡腦汁也想不出來。
 阿布都許庫一根煙抽完,不動聲色地掌握了駱峰家近年的情況。
 他伸手整理著李羽的檔案,把一張張表格塞進牛皮紙的文件袋裡。
 “老駱,李羽退休的事,你就別再跑了,我待會兒給張局長說下,特事特辦,李羽兩年前就該退的,這是勞動局和電焊場的失職行為造成的。”阿布都許庫和善地說著。
 駱峰感動地鼻子發酸,站起身就鞠躬致謝。
 阿布都許庫連聲阻止:“老駱別這樣,這都是應該的,我跟李羽認識,當年知青插隊時,我們在一個村裡。看著檔案上的資料,我心裡很不是滋味,上海交大的高材生啊,當了一輩子的電焊工,算了,不說了。”
 駱峰一聽,阿布都許庫跟老伴李羽曾是同村的插隊知識青年。
 他腦子快速運轉,雙目微微眯起,仔細端詳著對面的阿布都許庫。
 頓時,駱峰恍然明白,怪不得見他第一眼就感覺面熟呢。
 這個阿布都許庫臉上的這對桃花眼跟駱波一模一樣。
 幾乎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英氣硬朗的外表,高貴的氣質,一對桃花眼讓本來很溫潤的長相多了幾分風情。
 尤其是當他笑起來,給人感到“眼帶笑意”的多情和親切。
 駱波的神態、外貌和微表情,像極了對面的這位。
 只是眼前的這位雙眼中帶著老成、精明和世故。
 而駱波的眸子裡更多的是清澈、真誠和內斂。
 雖說駱波沒有駱家人的血脈。
 可是他骨子裡的秉性和氣質,耳聞目染得浸透了駱家人的善良寬容。
 駱峰這下回過味來。
 他終於明白了,一縣之長對著他一個素未謀面的老農民噓寒問暖的。
 駱峰心中不得不暗歎,遺傳基因的強大、微妙和神奇。
 他神色複雜地望著坐在辦公桌後親切和藹的阿布都許庫。
 阿布都許庫能到如今的位置,哪是等閑之輩啊。
 善於察言觀色的他從駱峰狐疑的神情中清楚,駱峰猜測出他跟駱波的關系了。
 阿布都許庫真誠地感謝道:“謝謝你跟李羽收養了他。”
 “別謝我,三十白就是我跟李羽的兒子,養大自己的孩子,天經地義,應該的,跟別人沒啥關系。”駱峰毫不客氣地直接回絕。
 阿布都許庫沒想到老農民駱峰會這樣不留情面的謝絕他,臉上不自然起來。
 他一臉的窘態,訕笑著解釋,“老駱,你放心,我不會跟你搶三十白的,沒其他意思,真的沒其他意思,你別多想。”
 駱峰想著李羽退休的事還要靠他幫忙。
 做人留一線,日後好想見。
 做事說話都要留點余地,不能把事做絕。
 他臉色柔和些,盡量平靜地回旋道:“三十白,已經大了,我告訴他,他自己做主吧。”
 阿布都許庫心裡很感動,連連擺手,懇求道:“別說,千萬別告訴他,這事強求不了,這兩年,我大兒子熱西丁一直在默默幫著三十白呢,還是順其自然吧!我,實在對不起這個孩子,愧對他呀!”
 聽著阿布都許庫的肺腑之言,駱峰動容。
 他回想起當年的歲月,似乎理解了阿布都許庫的選擇。
 駱峰見事已辦妥,朝阿布都許庫深深鞠了一躬,頭也不回的大步走出辦公室。
 望著駱峰決絕的背影,阿布都許庫深感駱峰的形象更高大起來。
 駱峰朝縣醫院趕去,他在風雪中踽踽獨行。
 阿布都許庫坐在車裡,叮囑司機開的慢些,再慢些。
 透過車子前窗玻璃,他望著身材佝僂的駱峰,眼睛潮濕了。
 他被駱峰這樣一個平凡普通的農民收養一個維吾爾族男孩的舐犢之情感動了。
 駱峰沒有高調地宣傳吹噓自己,更沒有向政府索要什麽榮譽。
 他用憨厚樸實的大愛、寬容和真情接納駱波,並視駱波如親生,這真的很難得。
 阿布都許庫和妻子共養育四女一子。
 熱西丁是他最驕傲的兒子。
 當年,有孕在身的苗心曾找過他。
 可那時的他前程似錦。
 對於苗心腹中的胎兒,他顧慮重重。
 為了維持自己的形象,硬是將苗心拒之門外。
 後來,他一直從側面偷偷打探苗心和那個孩子的事情。
 聽說,他跟苗心的那個男孩子死了。
 當然,也有人說送人了。
 再後來,他又聽說苗心瘋了。
 他去醫院探望苗心。
 患病之初時的苗心衣褲還算潔淨,雙頰蒼白,看上去跟常人無異。
 可是仔細一看,苗心的兩隻眼睛放出狂亂的光,直直地盯著他看。
 阿布都許庫輕聲詢問心愛的女人,“苗心,孩子呢,我們的孩子呢?”
 苗心時而傻笑,時而安靜。
 她抱著枕頭在懷裡輕拍,像是哄著一個小生命,輕聲細語地嘟囔著,“乖,乖,聽羽姐姐的話。乖哦,誰也不能殺你。”
 阿布都許庫望著這個已經不認得自己的女人,難過的離去。
 他跟李羽、苗心都是一個村的插隊知青。
 四處打探後,知道李羽收養了個維吾爾族血統的嬰兒。
 阿布都許庫心中釋然。
 為了自己的前途,也為了孩子健康地成長,他從未出現在駱波面前。
 作為孩子的親生父親,他一直默默關注著駱波。
 如煙的往事伴隨著轎車的行駛,一樁樁闖進阿布都許庫的心頭。
 苗心那張清秀的臉龐再次浮現在眼前。
 雖然已年過半百,可是他不得不承認,苗心是他遇到的最單純、最癡情、最善良的女孩。
 這麽多年過去了,他仍忘不了初戀的苗心。
 他跟李羽、苗心,還有上海男知青喬翰曾在烏蘇縣偏遠的山村插隊。
 在那個艱苦的年代,作為知青中唯一的維吾爾族男孩,不會說漢語,在跟其他知青交流時語言有障礙。
 善良靦腆的苗心,手把手從漢語拚音和簡單的漢字開始教他。
 半年時間,他可以用漢語跟知青交流。
 同為知青的他們,慢慢發展成一對無論在生活和工作上都互相幫助的戀人,度過了那段漫長而艱苦的歲月。
 阿布都許庫是同村知青裡最早返城的一個。
 記得在他離開山村回西域市的前夜。
 倆人在營房的油燈旁默默無語地凝視著對方。
 阿布都許庫情思湧動,倆人最後一次纏綿般一直糾纏到天亮。
 直到黎明來臨,才依依不舍地分手。
 阿布都許庫看著淚眼汪汪的苗心,動情地承諾,一定會來迎娶她。
 可是,他還是負了癡情的苗心……
 時近中午, 冬陽溫暖地流瀉著,折射在西域縣解放路南側新建的樓房上,仿佛給它們披上一層耀眼的金紗。
 阿布都許庫閉著雙眼,默默坐在副駕位上,像是一尊泥塑。
 他想起從未謀面的兒子駱波,心在一點點下沉著,臉上一片茫然。
 連他自己都不知道,該如何面對被自己棄養的兒子。
 阿布都許庫還沒做好與駱波父子相認的心理準備……
 這一夜,又下了小雪。
 新疆漢子們常常戲謔,冬天下雪的日子就是大口吃肉、大口喝酒的好天氣。
 外面道路濕滑,總會讓人變得慵懶。
 駱峰蜷縮在駱波一樓的客廳裡,眯著眼望著外面簌簌落下的雪粒。
 屋裡暖氣很熱,他不知不覺睡著了。
 不知過了多久,就聽到門口傳來一陣跺腳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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