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目擊和被目擊
艾雨溪這個月的業績非常好,打破了從業以來的記錄,不管是賣樓還是賣酒,雙豐收。
雖說賣酒是個兼職,但她對這個職業的喜歡卻大於主職。
如果說賣樓是理性的,那在酒吧賣酒就是感性的,那裡的故事都是小故事,卻有大味道。
一個名叫《森林樹洞》的情感公眾號,為艾雨溪專門開辟了一個專欄,像是一個精美的瓷盤,盛著她那個叫《思緒低飛》的小文集。
見識了太多的悲喜離合,也見識了太多的一夜情醉。艾雨溪感覺,自己對待感情這種事,完全可以做到輕易不會拿起來但想放下就一定會放下的地步。這是一種功力,被數量巨大的別人的故事浸泡出來的功力。
沒有波瀾的日子和心臟,一直伴隨著艾雨溪,直到進入了這個燥熱的夏季,目擊到了發生在那一排整齊廠房後面的拋屍案,靜如止水的日子,連個通知都沒發,就結束了。
那也是一次偶然中的偶然,和遇見周木言屬於同種類型的事情,沒有絲毫的期待和預判,就發生了。
之前的酒吧出了一些狀況,老板臨時讓她到了焦化廠裡一處新開的酒吧,這個小變動讓她覺得方便了不少,因為離住的地方近了五公裡左右。
焦化廠早已人去樓空,留下一個滿是包豪斯式舊廠房和焦爐的巨大空殼。這裡沒有遭到拆遷,而是改造成為了一處藝術創意園區,那些高聳的煙囪和工業設備讓整個園區都具有了一番別樣的氣質。
剛剛開始招商,就有大批藝術家和文化公司入駐,作為配套的二十四小時便利店和酒吧也迅速跟進,沉寂多年的焦化廠大院一下子返老還童了。
艾雨溪被安排到這裡,就像是一次伏筆,為之後的事情起到了鋪墊作用。
第一天的感覺不錯,只是客人不多,下班比以前早了兩個小時左右。晚上十點,艾雨溪和另外一個女孩兒搭伴,穿過長長的塗鴉景觀牆就到了大門口的公交車站。
末班車是十一點,時間很寬裕。同伴等的車很快就到了,剩下艾雨溪一個人在夜色中等待。
一台出租車駛過,速度不算快,右側二十米就是路口,車輛開了右轉向。那邊叫南河沿,名字是沿用下來的,那條河如今成了臭水溝,估計早晚會治理這片影響市容的枯萎河道吧。
正想著,艾雨溪注意到,那台出租車上方靠後一點,有東西尾隨著。
仔細分辨了一下,是無人機!
車輛拐過去後,應該沒走多遠就停下了,從艾雨溪的角度看去,能看見紅色尾燈和無人機上閃爍的燈光。
公交車還沒來,偶爾有車經過,她覺得有些無聊,耳機中左小祖咒的歌聲在夜晚中有些瘮人,她拿出手機關掉音樂。
這音樂是從周木言那兒聽來的,無端的,她就喜歡上了,雖然當時只聽到了一句。
剛剛把手機放回包裡抬起頭,那台出租車又回來了,上方依然跟著無人機。這條雙向車道並不寬,車在對面車道停下,車窗玻璃放下來,艾雨溪看見,司機探著身子看向自己。
她以為是問她是不是要打車,所以提前就微笑著擺了擺手。
那司機戴著口罩,頭髮似乎很稀疏,他的眼睛似乎也是在微笑,衝著艾雨溪說:“小姑娘,右拐去看看,我扔了具屍體,正在直播,現在四十多萬人都在看著你呢!”
車和無人機都離開了,艾雨溪懵在原地。
是這個藝術區裡的人做的行為藝術?這是她的第一反應。
司機說完,就走了。無人機開始升高,停留在艾雨溪正上方,盯著……
應該又是網絡節目吧,那種惡俗的真人秀嗎?
艾雨溪倒是沒感到恐懼,只是覺得如果是直播的話,現在自己是不是顯得有些拘謹,看上去傻傻的。
看看遠處,還沒有公交車的影子,雙腳卻不由自主走向了司機指向的位置,頗有些鬼使神差的意味。
南河沿是條土路,沒有路燈,但主路暖黃色的燈光卻越了界,潑灑過邊緣,一棵枯樹雖然沒了生命,卻依然不倒,固執地扭曲著脖子。
枯樹就在艾雨溪的斜對面,大約十幾米的距離。
她最先望見的,就是司機告訴她的那具屍體,當時的情況她在無數次被迫想起時,才逐漸拚湊完整。
那個時刻,她第一眼看見的場景只是一個不怎麽太清晰的人,晃悠悠懸在半空。
屍體很長,超出了正常人的長度,後來她才明白,屍體被倒吊著,頭下腳上,長發垂著,所以造成了視覺上的錯覺。
艾雨溪反應過來那個司機沒騙自己的時候,連尖叫都忘了,轉身就開始跑動,渾身麻酥酥的,總覺得吊著的那個人會“嗖”的一下竄過來,抱著她——上樹。
兩汪刺眼的光停住了,公交車恰逢其時的到來,讓艾雨溪第一次感覺到,這種笨重的交通工具是如此親切。
坐在座位上時,她開始顫抖,控制不住的抖,連牙齒都在有節奏的碰撞。
如果是真人秀,一定要起訴他們!
這個想法現在對她來說,絕對算是一種安慰。車窗外黑乎乎一閃,艾雨溪才想起來,是那台無人機,它像是和自己打了聲招呼般,飛走了。
那個場景絲絲繞繞的,纏了她一夜。現在艾雨溪有些後悔,當初為什麽不找個室友合租。現在,如果那台無人機在窗外怎麽辦?那個司機來敲門怎麽辦?無數個怎麽辦甚至讓她忘記了報警。
第二天撥打報警電話時,艾雨溪才知道,昨晚報警電話差點被打爆了。
四十多萬人圍觀的拋屍直播,剛剛在屏幕中見到屍體,確定不是惡作劇時,就開始有人打電話了。
但由於無人機拍攝角度都是俯拍,最初的幾分鍾,連這是在哪個城市發生的都不知道。後來平台確認是懸古城時,直播已經結束了,整個過程只有六分四十五秒。
還是一個早起到臭水溝撈魚蟲的男人,發現了那具女屍,頭髮尖兒沾著地,胳膊被捆扎在身後,臉被酸性物體腐蝕得五官混成了一體,像是一幅抽象畫。
男人驚呼了一聲“臥槽”之後,把手裡的長杆網撈和水桶丟棄在地,輕裝一路狂奔到了家裡,才想起來報警。
這個四十多萬人圍觀、至少兩個人作案、兩個目擊者的事件,瞬間就把剛剛發生不久的4.26槍擊案淹沒了。
第一個目擊者經歷的噩夢,也在直播中,被眾多圍觀者目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