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記
1984年7月10日晴
我同一排的病房前些日子收治了一例高原症戰士,今天快不行了。我去看了,高原腦水腫合並多項高原並發症,床位牌上寫的十九歲,姓王,河南兵。我祖籍也是河南,所以這一點記得很清,戰士的臉頰如紙一樣蒼白,下半夜人就走了。坊間說一天當中佛曉是生命最低谷的時段。病危重後期所在部隊都已有準備,第二天開完追悼會後就將烈士安葬在劄達烈士陵園了。
這是我84年在劄達醫療隊總部看到的一例邊建戰士犧牲病案。(完)
三年邊建,83年在劄達經十七醫院救治無效而死亡的軍人病案有五例,84年有4例,包括幹部、戰士。劄達縣在邊建部隊進駐之前沒有烈士陵園,83年,邊建的第一年就有軍人犧牲在這裡,83年下半年四師十二團會同當地政府在劄達建立了烈士陵園。劄達烈士陵園因三年邊建而建立,悲壯肅穆。
非戰爭的軍人犧牲讓戰友難以接受,上個月,84年6月底,十二團工地翻車事故致使一名戰士當場身亡,另一名送至十七醫院醫療隊經搶救無效死亡。都是八二入伍的河南籍戰士,一天兩亡啊!追悼會上施工部隊指揮員大哭,送烈士去往陵園的道路上,站立著烈士生前的戰友,持槍。烈士靈柩行經時鳴槍致哀。這是送別戰友的最高軍禮。悲鳴的槍聲在高原上久久回蕩。相識的十二團戰友酒中摔淚說的。
邊建期間一線施工部隊有傷亡。參建的運輸部隊也有傷亡,當時汽車十一團、汽車五十六團都是參建部隊,汽車二十九團常年跑阿裡傷亡最大,三年邊建三個汽車團都有摔車的,也都有犧牲的軍人。
83、84、85,三年邊建為邊建部隊提供醫療保障的有陸軍第十七醫院、第十九醫院、及十八醫院三十裡醫療站和阿裡分區醫療站等部隊。具體傷亡總數(主要是犧牲人數)當時我們沒看到過,事後就更不知道。
也有運氣好的,83年夏,12團一施工工地一個連百十號人晚餐誤食野菜集體中毒。案情是連炊事班用貌似野菠菜的植物做了一鍋湯,全連喝過後百十號人在荒原上手舞足蹈,狂奔亂跑,呈現出集體中毒症狀。
十七醫院接報後由吳主任(無法確定是哪位主任帶的隊,吳主任是暫時替代)率內科全體醫務人員乘那輛北京八座趕往現場。全科能拉出的人一輛八座能坐下,沒多少的,八座車仍是84年我送病員的那輛(至今能想起那輛北京大屁股)。雖然知道是食物中毒,但到達現場後吳主任及手下還是被眼前的“盛況”鎮住了(十二團衛生隊已先期到達)。只見施工部隊臨時帳篷駐地人頭攢動,一片載歌載舞的歡樂景象:有戰士在茫無目的地跑動,一些個人滿世界地拍蚊子(空地、帳篷都打),高原四季穿棉衣哪來的蚊子?這時又見有戰士爬上山坡去摘天上的星星,還有人把鐵皮罐頭盒看成了臉盆,拚命要將腳伸進去的(估計腳有一陣沒用熱水洗過了),更有連隊幹部對著一排手推車反覆喊著隊列口令······
以上種種表現“吳主任們”判斷屬阿托品、東莨菪鹼等神經素導致的瞳孔散大、精神至幻的典型表現。只能是判斷。因為這會兒這些歌舞者是不會坐下來讓“主任們”看自己瞳孔的盈縮變化的。好在那天炊事班的戰士對這種野菜也沒太大的把握,放得少,鍋大稀釋了。僅是有症狀,經救治沒死人。
接下來是給中毒者注射相對應的中和解毒針劑,
中毒的這百十號人的臉被高原紫外線曬得一樣的卷著皮、一樣的黝黑,此時正被阿托品、東莨菪鹼“拿著頭”,異常的興奮,仍在舞蹈著,要是開扎(針),根本分不清誰是誰?誰打沒打?是否打重?打重了共打了幾針?這都無從判別。眼看著爬上山崗摘星星的戰士面臨掉崖的危險,那時已沒有多的選項了,情急之下是撲倒一個隔著棉衣褲就是一針,還消哪門子的毒啊,倒地“老實”的就不再扎了,誰跑扎誰。 拉開陣勢不一會兒,扎針一方就敗下陣來。醫務人員按不下幾個年輕的戰士自己就累趴下了,施工部隊調來同在施工的特務連,局面才得以控制。
經過一番原野上的追逐,全連都被“扎”趴下了,據說這一“役”下來扎斷了好些個針頭,取出斷在體內的針頭是個小微創,甚至都不用打麻藥,說針頭會隨血流移動絕對是偽科學,理論上講,只要不取,那折斷的針頭永遠都會待在原處。眼看著原野上再沒人狂奔、歌唱,這才算脫離了危險、消停下來。醫務人員及一同趕來協助“扎針”的兄弟們也都累癱了。事後有中毒的兄弟說自己一連挨了好幾針。
毒素導致瞳孔散大,透過已散大的瞳孔看到的外界是一個被自己放大了世界,感覺自己與外物更近了,包括與那晚夜空上的星辰。
野菜沒全放鍋裡逃過一劫,一連挨幾針那“毒”性也不會小了,也沒出事,運氣呀。邊建時期,只要不死人,事後就可著勁地吹吧。也是83年,十二團一車翻了十八名戰士,傷員連夜緊急送至十七醫院,那天醫療隊剛抵達駐地,營地帳篷還沒搭建完畢,傷員躺了一地,算是試運行的第一單事件吧。幸運至極,一個未亡,僅一人顱底骨折處理後下送,最喜劇的是,駕駛員翻車時不知被車上的那處銳利金屬傷了外生殖器。那個痛喲,吆喝得幾公裡外都能聽到(這與革命意志不直接關聯)。也是,特殊部位,想想都痛。84年參與搶救的崇昌俊醫生在多瑪嘮嗑時對我說的。1973年—1983年,十年間十七醫院都在天山深處配屬工程兵修築庫車至獨山子的戰備公路(獨庫公路),這點外科創傷對於野戰十七醫院來說是個小的創傷救治,手到擒來。當夜劄達曠野再無誰在“永號”,劄萊草原立馬平靜下來。這特殊部位的傷恢復的倍好,一點也沒影響各項功能。這些個事都是當年真實發生過的。下山後,崇醫生又為傷及頭顱的那個戰士做過複查,其他沒發現什麽,就是雙眼有點斜視,眼神不那麽靈光,估計當時是傷到了顱底的動眼神經。
劄達翻車這事83、84年在邊建部隊中廣為傳播,十二團官兵封翻車的戰士為《沙家浜》中的“十八勇士”;也有版本描述為紅軍長征強度金沙江之十八勇士。十二團的官兵還在營區種下了十八株極耐寒耐旱的高原當地荊棘(樹木不易成活,這種植物後來被科考界命名“羌塘紅”沙棘)用以鼓勵和紀念。與翻車事件一樣,中毒事件當時在高原施工部隊中也流傳著好幾個故事版本,具體情節雖有不同,卻是真實發生,絕非杜撰。最後歸納起來是築路架橋、吉人天相啊!
事後有點評,那晚凡衝上山崗摘星星的,都是有對象(那時對較固定女友的稱呼),內種情況下首先想著的是摘個星星給女友帶回去,這是最徹底的革命的浪漫主義情懷。把這個段子講給女朋友聽,那姑娘哭著喊著要嫁給你。
所謂誤喝野菜湯事件,炊事班是善意的,主要是邊建時期供給條件所限,若有充分的新鮮蔬菜魚肉供應誰還會冒險去嘗試野菜湯呀。日後我的這部作品火了後拍成影視,野菜湯事件仍有很大的創作空間,這是一幅含淚的喜劇場景。相信我的預感。
83年醫療隊及許多施工部隊都在挖野菜食用。當時進藏的我們長時間不食用蔬菜、包括野菜,身體就會有各種的不適,而當地世居的藏族人很少甚至不食用蔬菜卻健康無恙,看來世居居民自有其獲得、合成蔬菜中人體所需元素的途徑,所以即便沒有蔬菜當地人也不去挖野菜。“記得當時劄達縣城周邊的苦苦菜都叫我們醫院的人挖吃完了”,83年進藏的檢驗科主任沈植仲曾在一個酒攤上說過來著。
中毒事件之後,邊建部隊挖野菜食用被“前指”全面叫停,同時“前指”進一步加強了各施工部隊下葉城拉菜的後勤供給力度。
中毒事件也是83年、84年兩年間,十七醫院進藏醫療隊參與處置的最大的群體性醫療事件,這是當時院方進藏前所始料未及的。當時醫院沒有帶處置飲食中毒的洗胃設備,即便是帶了,一所普通的野戰醫院平日裡也就放置一、兩具洗胃器。83年處置中毒事件醫療隊靈機用敞口輸液吊瓶替代,那年醫院總共攜帶了三十套這種吊瓶,那晚全部使用上了(緊急狀況下可以重複使用,那晚就是)。近三十套吊瓶加之其它的設備使用後是一堆,事後這一堆讓醫療隊供應室周利軍、與陝西藍田兵金亞軍兩人清洗、消殺了一整天。83年進藏供應室就兩人。
1984年十七醫院進藏醫療隊經歷了許多,有極悲哀的:
84年5月份,牧區的鄉醫送來了一位藏族孕婦,難產並發大出血,到醫療隊時各項生命指標已十分微弱。醫院立即實施了搶救,急需輸血,檢驗孕婦血型為Rh陰性,俗稱“熊貓血”,我國99%以上人口為Rh陽性血型,其中漢族人口Rh陰性只有0.2%左右。檢查了全醫療隊無匹配的供血者,院方緊急向十二團求援,問“去多少?”答“先來一個連”,個把小時四五輛軍卡飛奔而至,卷起漫天塵土。百十號精壯的年輕戰士挽袖列隊驗血,高原的嚴酷凝結在每一個戰士的臉上,所有的唇都乾裂翻卷,所有的臉頰都脫皮黝黑。
奇跡終未出現,無一人血型匹配,這個結果從一開始就能預見,醫療隊明知不可為,但為了。挽救藏族母女生命讓醫療隊的醫護人員做著最後的努力。不這樣做過不了自己心中的坎。搶救的兩晝夜裡,醫療隊給孕婦大量輸入“706代血漿”,總量達10.000多毫升,在無匹配的血型供體下這是唯一能做的。可人工合成製劑永遠替代不了同類殷殷鮮血,最後的結果是一體兩命、母體和嬰兒都沒能存活。
施救過程十二團的戰士一批批的持續地驗著血,醫療隊、施工部隊都盡力了,母女兩條人命,蒼天真應留下一個的,面對不忍目睹的現實醫療隊員陷入了無過錯的自責。直接參與搶救的女兵們已是潸然淚下。無助、無責任自責,是具理想主義的醫療隊醫務人員不可逾越的心結。
事件本已結束,但接下來發生的事卻出乎了醫療隊所有人的意想。料理後事時劄達民政部門也來人了,民政幹部又攤開一幅悲情,已故的孕婦是單親家庭,八十年代在阿裡牧區這樣的情形不少見,貧困是主要根源,而且也無任何親屬可通知。民政部門再三感謝醫療隊救人之舉,承諾由縣民政辦理相關喪葬,按藏地風俗擇日為母女實施天葬。
最後這一決定直接戳中醫療隊所有幹部戰士的淚穴,醫療隊上下無法接受這對母女倆慘之不能再慘的生前、身後事:
在人間淒涼飄零、走時母女流盡了最後一滴血,葬時還要破碎分離······
進藏時部隊受過教育,尊重當地民眾的風俗習慣是紀律要求,但此時人類心底裡最原始最本能的、同類間的憐憫、關愛和同情被完全釋放出來,已不是平日裡的“理性”所能控制的了的。全體醫療隊成員拒絕孕婦母女天葬。
現在想來仍為當時我們的決定感動萬分,同時也驚奇那時怎麽會那麽一致、那麽決然呢?這裡要明確再現當年的情形,當時女兵們是最堅決的力量,天哪!偉大的女性關愛在阿裡高原光大。醫療隊集體請願要改為土葬。一向嚴肅、原則的高舉政委也被我們打動,以醫院的名義與劄達民政部門協商,經劄達縣民政部門的協調、努力,醫療隊最終如願。
亡婦母女世間已無親人,葬在土林會孤單,最終葬在了劄達烈士陵園(烈士墓的後一排)。沒留住母女醫療隊痛心不已,今後有烈士相伴再踏實不過了,這是告慰同亡母女的最仁愛的方式了。藏地神秘,烈士陵園在城南的土林下,天葬台就在這道土林的山頂上,陵園與天葬台距離很近,冥冥之中母女一定會葬在山下。
墓穴是十二團戰士挖就的,下葬時高舉政委率醫療隊曾搶救過藏婦的外科醫護隊員前往,十二團、劄達縣民政部門也都派員前往悼念,這是劄達縣為一位普通藏婦舉行的最隆重的葬禮。
同樣神秘的現象83年醫療隊在劄達也曾“偶遇”。83年醫院進抵劄達,一日醫療隊炊事班宰殺一牛改善夥食,牛太壯碩了,醫療隊上、下無人敢下手,時放射科技士張家春持保衛乾事王樹勳攜帶的五.四式手槍抵近牛頭開了一槍。張家春是山東兵,入伍講的是一口卷舌的山東話,醫院在天山駐扎硬是學得一口流利的維吾爾語。維吾爾語屬阿勒泰語系,以我這個準“疆二代”的感覺,其大多數是平舌語音,這與山東卷舌式國語相去甚遠,從卷舌式國語換頻為維吾爾語,這非得把卷著的舌頭捋直了才成,就語言的學習來說,基本上等於推到重來,再投一次胎啊。張家春技士入伍前保證沒聽過維語,學維吾爾語算是半路出家吧,那他是怎樣做到的呢?服氣!
槍聲過後,牛巋然不倒,近看,子彈僅前一小部嵌入牛頭,眾人皆驚奇,用手一撥彈頭脫落墜地下了,連血都沒出。牛頭完好,牛也沒事人似的,眾人更驚。這五.四槍可是當時各國同類型手槍中的很角,50米開外是其有效射程,絕對殺傷力,威力巨大,現代軍械製造業已排除了裝填彈藥量不足的瑕疵,與中國傳統烹飪油、鹽、醋少許不同日而語,不能完全排除臭子、啞彈,但其概率足以於中大獎媲美,所以只要打得響,理論上絕對能洞穿任何牛的頭顱。可1983年在阿裡劄達的這一槍就沒有遵循這個規律,當時一旁的藏民聽槍響牛未倒,紛紛轉輪誦經,為牛祈禱超度,口中喃喃做聲的,這下把全隊都撐住了,神跡已昭然顯露,這時已不再有人想宰牛了,不一會又圍攏了些藏民,依舊轉輪誦經···
沒有太多的究竟,醫療隊遂作出“放生”決意,這在藏地被視為首善之舉。按藏地傳統習俗這牛角栓紅綢成自由身,逐水草而棲息,有此自由之紅綢,這頭牛在藏地可以終老而卒。身為牛就此修成正果。這事件後藏民視醫療隊成員為善菩薩,且女菩薩居多。藏民更親近女菩薩,83年醫療隊的女兵們在劄達可受當地藏民尊敬、待見了。
王樹勳是山東兵,王工作認真、嚴謹,具有較強的探索精神,職業品質吧,被戰友封“求實”兩字,送綽號“王求實”,按說這一槍理應由保衛乾事來射擊,但1982年冬季,一樁源於十七醫院的血案徹底影響了醫院保衛乾事王樹勳的一生,更是直接影響了王樹勳對槍械、射擊、生命的感受。
82年醫院一男兵盜竊了醫院幾件大衣,在當時算件事,時醫院按上級要求將這名男兵送往軍區調查處理,王樹勳及政治處程林寶乾事帶著一部車(醫用救護車)、一名駕駛員押解嫌犯前往。時值隆冬,嫌犯未攜帶大衣,程乾事將自己的大衣搭在了嫌犯的前身(嫌犯雙手前銬),就是這一善舉直接釀成了命案。時醫院駐扎在庫車縣阿格鄉康村,位於天山南坡的子母河畔,王乾事、程乾事與嫌犯對面坐著,傍晚車行至輪台縣附近,時天色已暗,嫌犯正是在這件大衣的遮擋下,不可思議地從自己座位下隨身的行李中抽出藏匿的“54式”軍用手槍,突然向其正面的程乾事開了一槍。陳乾事左胸中彈當即倒下,這完全超出在場嫌犯之外那三人的想象,那時的路況、車況都不好,車內噪音極大,駕駛員苗中天以為是爆胎遂減速漸將車向路邊停靠,全然不知身後已發血案。第一聲槍擊後的瞬間,凶犯的槍口已對準王樹勳,就在凶犯射擊第二槍的一刹那王飛身奪槍,搶奪中凶犯開了第二槍,子彈擊毀救護車側門門鎖,車的慣性將車門帶開,王樹勳與凶犯從洞開的車門一同滾到車下,這當下王奪到了手槍並用槍柄將凶犯砸昏,救下自己及駕駛員,兩人忙搶救中彈的程乾事。這時刻凶犯醒來趁著夜幕遁入了黑暗,最後凶犯戴銬扒車墜落拖拽而亡,程乾事被送至庫爾勒陸軍273醫院急救,但終因心臟主動脈弓被子彈擊穿不治身亡。一聲槍響,一位戰友從此就永久離開了。
程林寶烈士的鮮血幾乎覆滿了整個後車廂地面,因是冬季凍凝了厚厚的一層。
程林寶乾事是山西兵,犧牲時妻子剛被批準“隨軍”,隨軍是現役軍人的配偶被部隊批準可長期在軍營生活、就業、居住,這需要婚齡及現役軍人一方的職務、兵齡都符合相關規定,對於一直分居的程乾事是件大喜事,此次把嫌犯送到軍區後,程乾事按規定是直接回山西老家接妻子來部隊的。
此事件後王樹勳少了言語,王乾事1987年百萬裁軍轉業離開了部隊。
醫療隊放生了牛,但沒能挽回眼前母女的生命。世事難料,人生無常,盡人事後憑天命,醫療隊無憾了,這算是命吧。
格桑(孕婦名)母女有這樣的歸宿,醫療隊每個人心裡平複了許多,時隔三十多年,阿裡那麽多的往事都已淡去,唯有這樁事,當年的親歷者們至今仍記憶清晰、歷歷在目。愛與善不分民族、語言和地域,一九八四年進藏醫療隊在阿裡經歷了大愛。
搶救及安葬孕婦事件當時在劄達影響很大,葬入烈士陵園是經報請“前指”批準的。當地政府也被醫療隊的愛心、義舉所感動給予了大力的支持,這在劄達的軍民史上是沒有過的。
日記
1984年7月11日小雨
小雨下了一夜,密密地扎在軍用帳篷上,我睡在窗前,雨滴不時窗口飄入,細細地,沁人心脾。睡在“鋼片”床上,聽著輕輕的雨聲,這是相思的時刻,此意境不思都難。
清晨獨自一人漫步雨中,阿裡夏季的雨不大,淅淅瀝瀝、濕冷濕冷,空氣好清新。山川草地仿佛水洗過似的,草原濕露露的,草尖頂著露珠。泥濘著登上小山包,冷的有些凍手,人特清爽。剛下過雨,小渠漲了水,水流聲叮咚作響。(完)
日記
1984年7月13日晴
中午正好遇見周利軍一拐一跛地從外面回到營地,一問笑了半天。前些日子附近香孜鄉的村醫騎著馬到醫院求援,牧區一男子被犛牛踢了檔。到達當地的唯一方式是騎馬,全醫療隊就周利軍與崔醫生(見諒,名字記不清了)能長途騎馬前行。求援的村醫來時就帶著兩匹空馬,兩位“金珠瑪米”在藏族村醫的引領下策馬向喜馬拉雅山深處馳騁。三人騎行一整天到了地方,那藏族兄弟疼的差點沒能見到“神醫”。小手術,手到擒來,立竿見影,崔、周自然被奉若神明。周說當晚讓他們住的是最好的犛牛絨帳篷,但沒有床,兩人在毛氈上體驗了一把草原之夜,來回三天騎了兩整天的馬,還都是山道,能不瘸嗎?倒像是我們被犛牛踢了檔。周利軍瘸著說著,大家都樂死了。
劄達醫療隊營地中間是一方排球場,為了安全乾脆倒了幾車沙,整個一高原沙灘排球。晚上的沙灘排球是營地一天中最快樂的時光,男女混合編隊,這是醫院的獨特優勢。排球張萬興、袁觀盛打得不錯,我小學入少年體校籃球隊,體育是一通百通,這高原沙灘排球自然是得心應手的。觀戰女兵們的掌聲很是催我等拚搏。(完)
這也是日後周利軍在所有的景區都不從事騎馬項目的原因。
日記
1984年7月15日晴
吃過早飯見海榮與李凌黎兩位女兵趕著一群羊朝營地外走,我表示願意與她兩一塊去放羊,但被兩小女兵拒絕了。這倆小新兵還看不上我這個老兵耶。
海榮是我們八四年進藏醫療隊中唯一的一位維吾爾族女兵,八三年入伍的新兵第一年都沒下科室,海榮進藏是院後勤炊事班的。海榮由巴州且末縣入伍,我還跟海榮學過維吾爾語。剛到部隊時海榮的漢語說、寫能力不是那麽熟練,但不到一年時間海榮的漢語水準讓醫院每一個人刮目相看。這麽說吧,若隻聞其聲而不見其人,你絕想不到是一位維吾爾族姑娘,書寫已到準“情書”級別。新疆有許多民族,我也是新疆兵,就我的感覺,維吾爾族在語言方面有著特別的天賦,我們上中學時班裡維吾爾族同學的英語口語就特別流利,同等學時下我們都無法比擬。
八四年在劄達醫院駐地離牧區遠,交通也不方便,所以炊事班一次會買許多羊先圈著,這樣就得放牧。放羊的活兒也不累,炊事班自然就派女兵們去了。近處的草吃完了就要放的遠些,中午不回來就餐。女兵們一肩挎包(午飯),一肩軍水壺,手執的羊鞭很專業,是從附近種羊場借來的。要不然藏地的羊兒不聽陌生的鞭聲,最颯爽英姿的是海榮還背了支五六式半自動步槍。兩女兵放羊離營地遠,報警、防狼有備無患。當時正上演《少林寺》,玩笑稱放養的女兵為牧羊女,但此牧羊女非彼牧羊女,此牧羊女肩負軍用自動步槍耶。(完)
就這樣的裝備還是能把羊兒放丟。剛丟羊時全院都出去找,隻當是散步了。到底不是專業的,每每累的賊死無功而返。有機靈者遂向營地旁的種羊場求助,第二天藏族場長騎著馬馱著醫院走丟的羊一路奔著來到我們的營地,不服不行。軍民魚水親,說什麽也得吃了飯再走不是?民族幹部爽快也不推辭。藏人豪飲,一瓶多白酒近半隻羊利索掃光。炊事班“班頭”志願兵(現稱軍士長)老溫同志(溫鐵軍)眼都看直了,真不是舍不得這酒肉,是被當地藏族居民的氣勢震撼了。邊建這樣的軼事多了去了。
日記
1984年7月16日晴
旁晚散步時外科李江英說,昨晚她值大夜班,一隻小狼狗從帳篷外探頭進來,灰灰的,兩隻耳朵尖尖地立在頭頂上。高原靜夜來了這麽個小精靈,簡直萌翻了,煞是可愛,趕緊的,喂了小狗一塊從山下帶上來的,一直沒舍得吃的巧克力。一塊散步的老兵們聽後面面相覷,思索片刻共同告訴說:姑娘,您昨晚喂的是一隻同樣在散步小狼。
老兵是這樣論證的:藏民養的都是獒類犬,獒與狼狗相貌完全不一樣。獒的耳朵永遠都是趴著的,喜馬拉雅懷抱中的劄達氣候寒冷,非土著獒狗過不了近半年的嚴冬,所以劄達的牧人是不養直耳朵的狼狗類犬的。老兵們進一步推斷:狼外婆趁夏夜涼爽帶小狼散步時路過醫療隊,狼寶寶沒見過這麽漂亮的帳篷(藏民常遷徙帳篷永遠不會這樣高大),好奇探頭一望而已。
狼夜探大營後,男兵陪值班成為熱門,這極大地促進了年輕的男女軍人間的團結。84年在喜馬拉雅腹地,醫療隊“無主”男女情感世界成就斐然,成了兩對,至今都沒散。劄達草原生長愛情。醫療隊六十余人,已婚的、有主的以外,這個比例不小了。念想那隻暈頭闖入的小狼崽吧。
日記
1984年7月17日晴
今天帶上藥品、裝備搭汽車十一團的折返車回多瑪,那是我的崗位。張萬興、溫紅萍、曹望雪、薑書弟等許多戰友來送行。大夥兒都明白這是我第一次來總部,下山前也是最後一次來總部。這次在總部一共待了半個月,身體好了許多。自然是一番惜別,回程雖是空車估計也要走個三四天。(完)
三十多年後酒桌上竟有84年一同進藏的戰友驚訝地發問;“那年你也上山了”?這也讓我很驚訝, 再一想也理解了,那一年在總部我畢竟就待了十五天。高原少氧本身就健忘,可對於我來說,1984年的“阿裡行”就是我軍旅履歷的“長征”啊,極其鄭重,我一直視阿裡行是我人生的輝煌,不能因我當時在阿裡客觀上長時間“孤懸大部隊之外”而被淡忘。將84年醫療隊進藏經歷盡我所能寫出來,這樣我們就相互記起了,這是成就此書的一個重要因素。
日記
1984年7月20日晴
在劄達總部待了近半個月,今天回到了多瑪。急救站紅十字旗幟迎風飄揚,這一刹那失落感湧上心頭。路上翻車傷到腰了,痛的鑽心,好在沒見血。多瑪組三人,但常見到的是兩人,我是守攤的。依舊是強光下的高原,依舊是藍的無以表述天空,長時間的寂靜需要有信仰,這就是藏地佛教如此濃厚、民眾又如此的虔誠的原因吧。(完)
還是日土至多瑪間的那個大坡,卡車空擋溜坡沒收拾住栽那了,好在已溜到坡底只是側翻沒打滾,車往左翻的,我在副座上,排擋杆終端(圓球)正抵在了左側腰部,從高翹起的另一個窗口爬出,我就癱在了地上。沒外傷所以沒見紅,當時年輕硬扛過來了。邊建時阿裡翻車只要不死不重傷那就繼續跑,不算件啥事。但到底還是落下了舊傷,人近五十,腰傷漸重,發作漸頻,倒是想到過回部隊評個殘,一來舊傷無從說起,再者原部隊早已撤編,也就作罷了。疼痛時也只有自己享受了。最終選擇了提前10年退休。養著吧,但從沒後悔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