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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回天路:一個人的旅程》第17天 劄達(1)
  一古格遺址

  劄達土林剛被照亮,天空就瓦藍瓦藍的,早餐各路自駕大神們聚集酒店餐廳,多彩豔麗、輕快明朗的戶外裝束自呈一景。置身陽光通透的落地餐廳,你會感到青春了好幾歲。餐廳落地玻璃牆張貼著天路豪傑們自駕圖騰,創意、噴湧、多元薈萃,讓男爺們看一眼都僨張。來吧,到阿裡越野一朝吧。

  今晨去古格,王朝遺址在縣城西面的扎不讓村附近,距酒店有個二十多公裡,83年醫院住在縣城旁邊,醫療隊集體參觀過古格,那時古格還未對外開放,不過那時也沒遊客來此地觀光。看門的藏族老人見是金珠瑪咪(解放軍)要看,好生歡喜,提著一大串鑰匙打開了所有能打開的門,那叫個軍民魚水親。84年醫療隊在劄達的駐扎地離古格還有三四十公裡,部隊沒組織我也就沒機會來看,當時人們旅遊的概念還不那麽濃厚,自己獨自一人斷不會前往。再說了,營地與遺址間還隔著劄達溝,那溝裡盛產土狼(寒冷高海拔地區特有的一品種,體小靈活,色土灰,以凶猛著稱),單蹦去怕狼上前與自己打招呼,在喜馬拉雅腹地,手中若沒個家什,一個成年男子根本不是一匹土狼的對手。武松打虎之事例不適應高原。

  一早我和豹子沿著去波林邊防站的Y710道去向古格,出城就有售門票的,200元/人。一路上景區指示路標很清晰,一會兒就進到了遺址山下。一個轉彎看到遺址停車場,到了停車場就看到了古格王朝遺址了。

  來時雖做過功課,但一座蒼茫、土黃色的王朝城堡突兀地呈現在眼前時,那一刹那我還是感到震撼。站在遺址的第一道土牆前我停滯了好一會兒,待平靜些了我才走向古格。

  我來得早,還沒多少遊人,這可以在王城山下從容觀看遺址。遺址建在一座土質地的山上,這座山本身就是一座大的土林,遺址山落差巨大,近三百多米,整座山崗層層疊疊滿布房室、寺院、洞穴和佛塔,昔日十萬之眾的古格王城就這般坐落在千重萬仞的土林之中。遙想當年王朝強大鼎盛之時,十萬古格民眾聚集王城,統治、生產、繁衍生息,還有古象雄“劄達卡瑪爾宣舞”······每一位到達古格的來訪者面對遺址山都會遐想無限、感慨萬千。

  公元895年—1635年,吐蕃最後的統治者之後裔,為躲避宮廷內亂逃亡後藏,在劄達建立起了強大的西藏地方割據政權—古格王國(古阿裡三圍幼子的封地)。王朝開國尊佛,公元11世紀古格王益西沃迎請印度高僧阿底峽尊者入藏宣教,終使朗達瑪滅教之後佛法在雪域高原重現光芒,史稱“西藏佛教後弘期”。古格是佛教在西藏複興、傳承、弘揚的中流砥柱,古格王朝的政治、文化、民間習俗極大地影響著藏地民眾生活的各個領域,是整個藏民族發展史上極重要的歷史時期。鑒於此,進藏信眾、朝聖者形成這樣的共識:進藏要到阿裡,到阿裡必到古格。

  我請央金做了我的導遊,央金說她家是這兒的,她祖上就是古格的先民,說的很肯定,我是信的。央金提著一大串鑰匙帶著我攀著石台階進到了古格王城遺址,央金步伐輕盈地走在前面,我則一路小喘著跟在這個導遊兼講解員的小姑娘身後。來到早,大隊遊人還未到,雄偉的王城就央金領著我在參觀。央金帶著我一一參看了紅殿、白殿、度母殿,每到一處央金開鎖、推門、宣講,我緊跟其後。我努力地理解著央金的漢語表達,

客觀地講,人一藏族小姑娘普通話說到這份上已是很不簡單了,我們說句藏語試試?央金每說到古格領袖或佛教中的高僧大德的名號時,發音就是純音譯,極藏語化,我有些反應不過來,但央金的音色特尊敬、流暢,富感染力。央金宣講著古格往日的燦爛與輝煌,與每一位來訪者分享古格先民的榮耀,我更加確信眼前為我講解王城的這位小姑娘就是古格的直系後裔。幾個主殿以塑像、壁畫為特色,特別是古格繪畫更是精美絕倫。央金不時用手電照著一幅幅色彩豔麗的畫面告訴我說,這些在世界上都是孤本絕跡。  王宮在山頂,不開放,央金說就不陪我去了。謝了,藏族小姑娘,講解結束了。

  匆忙間上古格山沒帶水,這會兒還真是渴了,也無處獲得呀,隻得先坐下歇著。正喘著呐,一哥們來問詢,彼此交談起來,這位兄弟看出了我之所需,順手給了一瓶水我,這場景給人錢恐毀了這份情節了,謝了兄弟。憑著這瓶“甘露”,我一口氣攀到王城山頂,極目遠方,土林盡收眼底。

  史載王朝後期古格內憂外患漸重,同宗同源的拉達克人趁機入侵圍城,久攻不下遂驅使古格民眾拋石壘碉以期平山頂王宮時攻擊。我小心翼翼倚山邊探頭俯視王城山下,感覺這僅是傳聞,土林百裡無石,就算有,以塊石堆碉平及山頂王宮,落差三百多米,這工程量之浩瀚想來不可思議。當時的進攻者更多的恐是恫嚇攻心吧。雖不是靠壘碉破的城,有著七百年燦爛國運的古格王朝最終還是同室操戈,在拉達克人(古阿裡三圍之首,長子的族人)屢次入侵下轟然瓦解了。國破民流離,人類歷史上反覆上演的悲劇在古格卻成為一種不確定。古格滅國後,十萬王朝臣民未在歷史上留下任何記載,連口口相續的民間傳說都沒有關於古格先民的隻言片語。古格亡國之劫乃是國君宗親胞弟覬覦王權引敵逼宮所致。阿裡地廣人稀,人口是最直接的財富,可以排除屠城殺盡之說,王城東面那不溝斷崖上的乾屍洞洞體狹小,僅能存幾十具屍骨,不足以印證曾發生過滅絕目地的殺戮。藏西秘境,天下阿裡給後人留下了太多的迷疑。

  王城正面山坡上長著一株矮樹,青翠欲滴,樹周邊皆土林黃沙,見不到任何水的蹤跡。古格乾旱,年均基本無雨水,這荒原上獨獨的這棵樹如何存活的?央金結束講解時告訴了我答案:“那是棵神樹”。

  這座三百多米的王城山當年居住了近十萬古格民眾,是一座巨大的山城。每一層、每一處,裡外層疊,無數的房舍、洞窟、隧道和設施······讓我歎為觀止啊。手機、充電寶都被我拍沒電了,手機居然能拍到發燙,直到下午三點多仍不想離去。我這算不上留戀的,東嘎皮央遇見的北京客在古格泡了兩整天,手機要有電我會撐到天黑才回頭。最後看一眼已斜照下的古格王城,整座王城金黃燦爛,殘敗中透露著攝人心魄的時空凝重。

  調整心態,莫回頭,一次性離開。這很必要,無論是人文還是自然,屢試不爽。

  二問道老孜、小孜達阪.

  回到酒店已是五點多鍾了,明天離開一定是要從當年進劄達的那條“老路”出去。這幾天一直在向當地人打聽“老路”的近況,也問了交警,但還是沒了解清楚。在甘孜理塘得到的《藏地旅行攻略圖》標出“此路段非常艱險”,單車單人,心中沒底,向我的交通同仁請教吧。

  隻問了一位交警,豹子就直接開到了劄達縣交通局門口,一棟兩層的土黃色臨街房,當地人愛屋及鳥偏愛“土林黃”色彩,縣城許多建築都是淡黃色,與周朝土林渾然一體,一幅流暢的高原畫卷。交通局的牌子掛在圍院的大門處,有回到體制的感覺。進院有人招呼我,遂自報家門道明來意,來到一間辦公室,一位四十多歲的男子搭著我的話,馬上就感覺出是一位領導,人很熱情,言談舉止皆體制習俗,交流起來很是順暢。期間有年輕男找其簽字稱“張局長”。張局人很隨和低調,我一見面也不好直接問職位,現在能稱其職務了。我遞上留作紀念的原道路運輸管理局副局長工作證,“驗明正身”遙遠的同行相遇氣氛馬上熱烈起來,握手、問候、讓了座,我向張局講述了三年邊建在劄達的經歷。

  張局讓下屬打開手提電腦,詳細地向我講述了劄達經碟布林至219國道“那不如”岔口的全程路況(劄達—碟布林—那不如),怕我記不全,又手工給我畫了一張道路示意圖,真的好感動我。請教的結果是這條路年久失修,外地車已不再走了,本地車也少有通行,路況極差,特別是老孜、小孜達阪更是艱險。張局熟知全縣道路情況,這信息絕對是權威的。

  張局理解我執意要獨行“危路”的情懷,交代我若遇不可抗力可向山中施工隊求援,給了我聯系方式。劄達縣交通局已開始升級改造這條道路了。

  講完了路況,不待我起身告退,張局已吩咐手下安排飯局並電話張羅今晚的陪同人員了,我知道這是“玩真的”,與我在體制時的“程序”完全一致,連先後順序、打電話的語氣、用詞都那麽雷同。驚束體制影響力之大無處不在,只是以前沒留意吧了。

  真摯的認同感,他鄉遇故知般,沒一點距離感,濃濃的交通情義兄弟我領足了,但使不得呀,這可都是性情中人,開喝就不會留量的,首先明天我絕不敢一身酒膽上五千多米的達阪,再者,這真不敢再打攪東道主們了,劄達縣交通局人員編制不會太多,這一開喝不定要打擾人交通口上多少領導呢。我一再講明原委,張局算放我一馬,再次誠謝了,阿裡劄達縣交通局的領導,送我的手工地圖我會一直珍藏的。

  經劄達縣交通同行指點,知道明天的路段是進藏以來最沒把握的行程,早早的給豹子加了油補充了玻璃液,豹子四個輪胎棒棒噠,其它車輛技術狀況也沒什麽可檢查的,現在車子都是總成件,壞了也是更換,修不了。天路行的實踐一次次地印證,行走天涯可不是完全憑主觀能動的,基本為三分人事七分天,莫笑。

  三三十四年前年我到劄達

  1984年4月9日,烏魯木齊軍區陸軍第十七醫院進藏醫療隊從駐地新疆庫車縣出發,醫療隊80余人,我們搭乘汽車十一團45部解放CA10軍用大卡,途徑喀什、葉城向西藏阿裡挺進,4月24日,經歷近半個月的急行軍醫療隊到達西藏阿裡地區劄達縣。

  84年邊建部隊進藏,按照“前指”部署(南疆軍區前線指揮部後文均簡稱前指),近1500公裡行軍裡程(新疆葉城至西藏劄達縣間)共設立了三個醫療急救站,分別是康西瓦急救站(十九醫院)、甜水海急救(十七醫院)和多瑪急救站(十七醫院)。

  1984年4月18日夜,接“前指”指令,我們多瑪組於“三十裡營房”脫離醫療隊先行出發,4月20日我們組一行三人到達指定位置—多瑪兵站。4月21日大部隊到達多瑪,按指令我們這個組沒隨醫療隊前往劄達,繼續在當地值守。5月28日接到“前指”第三次指令,要求我們“站”全年都駐扎在多瑪,直到施工年度結束邊建部隊下山。

  6月底,多瑪急救站藥品及其他裝備即將告罄,我前往劄達“總部(醫療隊)”為多瑪站補充藥品供給。這是我人生第一次來到劄達,盡管離縣城還有近三十公裡。我們多瑪組離開醫療隊“孤懸海外”已有三個月了,挺想大部隊的。加之一個組駐扎在兵站各方面條件肯定不如總部,所以來到劄達沒多少日子就又回到了多瑪急救站,這心裡也是蹦呀蹦的,樂著呢。84年我記錄了一本日記,三十四年前的情形是這樣的:

  日記

  1984年6月30日晴

  今天早晨搭汽車十一團的車去劄達總部,急救站的藥快要用完了需到醫院取,再一個自己上山就與大部隊分開了,特想到總部去,一直在多瑪待到下山那也太遺憾了。這是上山以來第一次繼續東行。

  車出多瑪不久就開始上坡,重車,行得慢。竟然見到野驢在公裡旁,我很驚訝,汽車兵們卻習以為常。那驢居然看著車,與我們相隔二三十米和車賽跑。因為是上坡驢比我們跑得快,驢還跑跑停停,太逗了。野驢性野,據說要是跑不過會生氣拚命地追。野性的美。路上仍然是塵土飛揚,車下一大坡,很長,看似緩緩的,重車若是掌握不好,會收拾不住的。路上不時看到換下來的汽車配件,開車的哥們叫李全貞,82年河南南陽兵,我們以前就認識,李說這都是空擋溜坡收拾不住打的“正時齒輪”。這齒輪算一個大件,違規空擋溜坡與損壞正時齒輪成直接因果關系,犯事的免不了挨連長一腳。我笑了起來。

  一會兒看到了“班公湖”。湖水碧藍,與萬裡無雲的瓦藍色的天空連成一體,美極了。湖水在山間環繞,時寬時窄。車沿著山,繞著湖蜿蜒行駛,湖邊是片片的沼澤濕地,水草豐沛,開著許多小花。停車休息時我采了好多,壓平了做成書簽。

  晚上車隊到達了阿裡首府葛爾縣獅泉河鎮。上山部隊只是說獅泉河不說葛爾縣,主要是因為阿裡分區就駐扎獅泉河鎮,這樣表述簡單。車隊在獅泉河旁扎營,噴燈直吹高壓鍋,高原水不到沸點就開鍋了,飯自然做不熟。今晚做的掛面,鍋一冒氣立即把鍋放到河裡,要迅速降溫鍋裡的面條才不至於變成面糊糊。開了幾個罐頭,夥食真好。在高原能吃上熱的就是奢侈的了。晚上住兵站,山上的兵站都是光板大通鋪。我沒帶背包,與駕駛員(李全貞)共蓋一床被子。(完)

  多瑪去往獅泉河第一站是日土縣,多瑪距日土一百多公裡,所以去劄達一般不住日土。多瑪到班公湖間有一大緩坡,跑新藏線的都知道,坡道挺長,多瑪往獅泉河是上坡,回來,自東向西是下坡。機動車都嚴禁空擋溜放,尤其是卡車。邊建時期軍卡們常空擋溜放日土這個大坡,卡車本身自重就大,車就會越溜越快,最後刹不住時就硬別擋,所以“正時齒輪”、“離合器壓盤”等配件就換了“一坡”。一坡誇張了,但也不少。那些年在班公湖畔采集的格桑花現在還貼在我的影集冊上。

  李全貞從部隊退伍後回到南陽,我們常聯系,常憶起在阿裡度過的歲月。

  日記

  1984年7月1日晴

  離開獅泉河,車隊沿219國道繼續向西南行進,下午七點多鍾車隊到達“那不如”岔口,稍作休整,我們離開219 轉向西,朝劄達方向行進,我們開始翻越岡底斯山,先翻越的是老孜達阪,記憶中從葉城至今沒有比今天翻越的達阪更險的了,天黑我們下了老孜達阪,前頭是小孜達阪,明天翻。我們在兩座達阪間露營。汽車兵說這地方叫香木,挺好聽的名字。下山時陽光還燦爛著,一會兒雲霧就遮住了山頭,眼看著最後一縷殘陽退去,雲沉了,整個天空仿佛低了許多。小溪中的水冰冷刺骨,水流在山谷間嘩嘩作響,八四年的“七一”我在岡底斯山中度過,好難忘。今晚又是一個寒冷但浪漫的露營。我蓋著一床海軍藍薄被,上面壓了件粘滿油跡的皮大衣,卷曲著身體睡在敞篷的車廂上。車拉的水泥,在水泥袋上鋪了塊木板這就是今晚我的床位了。

  夜裡,濕冷的風從掖了又掖的被頭一個勁地朝被子裡鑽。因為是敞篷,能直接望見漫天閃爍的星辰,高原的夜黑的無法想象,星星密的也無法想象。風夾雜沙粒往口鼻裡灌,隻得將頭縮進被子裡。不可能洗腳,一陣陣怪味幾乎讓我窒息。

  我不停地打著寒顫,雙腿曲得發酸,可總也不敢伸直。嘗試了幾次,被子的那一頭冰涼,新軍被在岡底斯也“···冷似鐵”,只有作罷。身體努力曲緊會稍稍感到好些,就這麽挨著,累了,居然睡著了。

  第二天,應該是被凍醒的,不出自己的預料—感冒了。這是高原的殺手,自己救治了許多這樣的病症,這會兒話都說不出來。達阪上重感冒問題很嚴重,但我知道死不了的,離醫院總部僅剩一天路程了。(完)

  84年我們認為從那不如向西進入劄達所翻越的山脈是岡底斯山,成書時查閱相關資料此山被標注為喜馬拉雅西端北支脈--阿伊拉日居山。為最大限度地保持以往記錄的原貌,沒有改動日記中岡底斯山的表述。

  這一天車隊行駛在喜馬拉雅的群山間,我向駕駛員李全貞要水喝。李隨手將駕駛室地板上的一個大口塑料壺遞了過來,壺中的水早已凍成了冰。我請教如何將冰送入我的口中,李目視著前方從靠背後摸出把開口(螺絲刀)遞上,螺絲刀上有油漬,我沒找到抹布之類的,就在自己的袖口上擋了幾下,用“開口”搗碎壺中的冰,一仰脖,滿滿的機油分子瞬間充滿了我的口腔,我嘔逆著,李全貞說開車門吐外面去。我憋得眼都濕了,但很牛皮,沒吐出來。

  上山時老兵們傳授說隨身的軍用水壺別裝水,凍了冰倒騰不出來的。

  日記

  1984年7月2日陰

  今天我們翻越了小孜達阪。小孜達阪的海拔比老孜略高些,汽車兵調侃這地方小子比老子厲害。下午六連在一個叫碟布林的地方扎了營,這兒有一臨時兵站,我與汽車連司務長王華偉到站長那喝水,一聊才知道站長是從汽車十一團剛調過來的。這兒以前沒設兵站,邊建時才成立的,就幾間臨時板房,建在厚厚的牛糞上,據說這樣保暖。

  看我感冒了,李全貞老兵(部隊中的尊稱)建議我今夜與他一起睡到車底下,說車底接地氣比大箱上要暖些,我沒理由不這樣呀。晚上我兩拱到解放大卡底下,合蓋著一床被子,自然是臭氣陣陣。地面很濕,人只能仰面躺在車下,臉上面一拳多點的距離就是車底,能品味到濃濃的機油、輪胎味道。李老兵躺下就睡著了。解放CA10方向、刹車、離合器等基本都沒有助力裝置,搬一天方向盤足以把人累趴下。

  車底下確實比大箱上風要小些,但也一樣的冷。半夜冷得睡不著,朦朧中想坐起身吸支煙。平生第一次鑽車底,還未建立起意識,忘了今夜是睡在車底下的,竟毫無顧慮地一抬頭,血肉之軀碰撞到冰冷堅硬的車底的那一刹那,我本能的想哭,這與是否鋼強沒關系。摸索著爬出車底,鑽到駕駛室。哆哆嗦嗦地點上一支莫合煙,猛吸幾口,伴隨著陣陣狂咳,我看到風擋玻璃中自己被莫合煙煙頭碳燃的強光亮映紅了的臉。臉上沒一滴淚。

  早晨起床,伸手一摸,被子上一層露水,鞋上的襪子濕的幾乎可以擰出水來。感冒更重了,好在離醫療站不遠了,下午就該到了。

  (完)

  臨時兵站就叫碟布林兵站,是邊建第一年即1983年組建的。當時搭的是帳篷,邊建部隊稱之為“帳篷兵站”,這也是全軍第一所成建制的帳篷兵站了。1985年四師十二團修築了從巴爾進入劄達的新道路,就是現在“巴劄公路”的前身。帳篷兵站隨即遷往219國道上的巴爾(村),所以帳篷兵站也就是現在巴爾兵站的前身。

  83年上山,十七醫院進藏醫療隊沿途未設立急救站,下山時醫療隊奉“前指”指令在碟布林、甜水海分別設置了醫療點。外科楊如俊副主任、內科崇昌俊醫生等三人在碟布林急救站值守了一個多月。83年阿伊拉日居山中的碟布林絕對的原生態,說人跡罕至再恰當不過了。剛到時晚上聽狼嗥睡不著覺,一個月後離開碟布林聽不到狼嗥時又睡不著了,楊如俊如是說。

  莫合煙是新疆少數民族種植的一種煙草(葉),株矮,曬乾後撣去葉,留莖和杆用小口鍘刀鍘成細顆粒(小米大小),這是民間傳統的製作方式,都是我看到過的。後需求量增多才選用一定比例的葉料。莫合煙用兩指寬的報紙卷成一般的紙煙狀吸食,卷煙的過程極工藝,尤其是用上、下“虎”牙切斷煙頭的鎖緊口的那聲“嘣”響,堪稱非物質文化。這一聲嘣響,讓許多練習者咬的滿口唾液、莫合煙的,也不得要領。死活就咬不響“嘣”那一聲,切響莫合煙最後一道工序的那一聲“修煉”在當時的軍營中大為流行,苦練加巧練成功的我們愜意地享受著求教者們的仰望。

  莫合煙純手工製作,未經任何再加工程序,天然物成,因其勁大味衝被賦予“狼杆子”、“靠牆抽”、“出門倒”等稱號。“莫合”的煙霧在高原輻射著濃鬱的雄性芬芳。

  邊建期間戰士、連、排級幹部大都吸莫合煙,這其中還有一個重大的原因是:莫合煙物廉價美。當時一元錢的莫合煙夠一個煙癮適中的兄弟享用一星期。

  鑒於多方面因素,自2005年6月30日起,國家相關部門已明令莫合煙生產、銷售退出市場。這一曾經與我們青春相伴隨的物質也成為了回憶。

  襪子強烈的氣味實在是進不了被子,想著與駕駛員“通”在一個被子裡,著實有些過意不去,我硬是在小溪邊脫下襪子用冰水把腳洗了。李全貞(駕駛員)搬了一天的方向盤,哪有什麽脫襪子這一說,鑽進車底倒頭便睡。現在看來1984年我在阿伊拉日居山中用冰冷的溪水洗腳完全是小資的矯情。

  汽車十一團六連司務長王華偉轉業至鄭州市審計局,2010年我從鄭州市地方海事局局長調任市道路運輸管理局副局長,平級調動,沒犯錯誤,是我主動要求。王華偉負責我的離任審計,對我任期財物管理工作做出評判並出具審計報告,工作餐時,王向我提出了許多有關財務管理方面的寶貴建議,我調回運管局任副局長,不再有財務簽字權,這些個寶貝建議一直也沒用上。

  日記

  1984年7月3日晴

  一早我們離開碟布林繼續向劄達縣城方向行駛。中午時分,車隊通過幾個大坡,已沒有公路了,都是車軋出來的便道。坡不長但挺陡的,車隊都是重車根本上不去,長長的車流停在了坡下。連長是張順之,河南許昌兵。張連長站在車隊前看了看說了句:“拱坡吧”。

  幾個老兵步行上坡查看地形,除了第一輛車外,車隊其余車上的駕駛員都下車坐落一地,抽煙、喝水聊大天。司務長王華偉和我也步行爬上了山坡,王說咱們今就在這兒“座坡觀車鬥(坡)”吧,這也是我第一次看到“拱坡”奇觀。所謂拱坡是這樣的:車上坡到極限後拉死手刹車,掛一檔,持續踩住離合器的同時轟油門。注意了,關鍵活兒在這,幾乎同時按以下順序完成動作:猛地松開手刹車—猛地抬起離合器(車已竄出一米許)--再猛地踩回離合器—再猛地拉死手刹車,車還在正常怠速下。這活的核心是發動機動力越過起步半聯動狀態直接輸出,要不然有多少離合器壓盤也不夠燒的。

  沒待我回過神來,一個完美的“拱坡”動作已完成。那真叫開眼呀!瞬間一氣呵成,精彩絕倫。按相關操作規程這是絕對不允許的。這般操作也是絕對毀車的,但在高原特殊的行車條件下這也是唯一可采用的方法。老解放CA10多少都燒點機油,陡坡、重車、油門快乾到底了。這拱法,只見坡道上“狼煙”升騰,發動機竭盡地嘶吼著······

  “拱坡”是個技術活,實地操作需要極嫻熟的技藝,一連駕駛員不是每一位都能拱上去的。張連長站在坡前指揮著,遇到新手不太有把握就調整老兵給拱上去,所以不時有老兵又從坡上走下來,這時我們這些看客就鼓掌“起哄”,被哄的替駕老兵無奈地搖著頭,也有偶爾“失手”把車憋熄火下溜幾步的,這時已拱到坡上的人看到了又是一陣吆喝。三年邊建我們這些個年輕的軍人在高原也樂著呢,全連拱上坡頂用了近兩個時辰,順之連長始終凝神地關注著他率領的車隊。

  大隊人馬翻過大坡,前方是草地,車隊撒開了跑,下午車隊進到了工地,這是卸貨地點。我坐的這輛車單獨送我到醫院。車從四師十二團沙木線杆搭建的大門前經過,一陣曲折行駛,車在一片帳篷營地前停下,眼前這片由幾排軍綠色帳篷圍成的“回”字型營地,就是十七醫院進藏醫療隊在劄達的駐扎地。

  感覺的到,對我的到來大家都有點忽然,高原缺氧的緣故吧,見了自然都很親切。我沙啞著嗓音應答著戰友們的問候,可能是獨自在多瑪呆的時間長了,這時眼中有些濕潤了。

  見過了院裡、科裡的領導,簡單地匯報了多瑪站的工作,同時遞交了這次來總部所需藥品、物品清單,領導說先休息隨後給我接風。

  當晚就住在崔永生帳(篷)下,他一人住。

  (完)

  邊建汽車兵這門“拱坡”技藝令我折服,若不以影視形式記錄保存,這門當年高原“拱坡”絕技會失傳,所以,待我這本自傳體遊記火後被拍攝影視時,定請當年指揮全連“拱坡”的連長回到劄達親自示范“拱坡”絕技並聘為技術總監。張順之以少校軍銜轉業,現居鄭州,我們常見面。

  第二天(1984年7月4日)一早給自己辦理了住院手續,之所以要住院是因為來劄達之前,大約是6月中旬左右,我在多瑪有過一次高原突然栽倒、昏迷一整夜後又活過來的傳奇經歷。人活平穩後日記是這樣記錄的:

  日記

  1984年6月13日晴

  前些天,6月10日,是個星期日,兵站開兩頓飯。晚飯時天還亮著,飯堂門前有一道小溝,溝上搭著木板,板子離地面有個一米多高。去吃飯時,我人剛踩上小木橋,眼前一黑,那感覺跟斷電一樣樣的,人一頭就從小橋上栽了下去,待我又看到這個世界時已是第二天清晨了。

  兩位同組老兵薑書弟醫生、崇昌俊醫生盡手頭所有的“家什(條件)”救我一命,醒後回想起,當時心中像滅了燈似的,栽下去的那一刹那感覺身體忽地飄逸起來,有一種無以名狀的輕快感。我將“栽時”感受告訴了老兵們,“這是小鬼沒收你”!多瑪站的兩位老兵齊聲恭賀還躺在板床上的我。

  (完)

  “栽”下去時臉先著的地,慶幸沒折了脖子。我們多瑪組三人中崇醫生年齡最長,也是多瑪組最高長官—崇組長。見我暫時無大礙,“你昨晚要砸在我倆手裡可怎麽向你父母交代啊”。崇說完又推了推鼻梁上滑下來的眼鏡,崇常這樣推。崇的眼鏡現在只有一條腿,另一邊是用一段細繩綁著鏡框繞在耳朵上的。崇一到多瑪臉就腫了,那眼鏡不卸下一條腿架不到臉上。高原浮腫已影響崇的視力,平日裡我們組長都是探索著工作、生活和學習的。“真背過去了把我埋在康西瓦(烈士陵園)好了”,我酷酷地應了一句。“你娃還年輕,真埋在這,這麽高這麽遠,家人想給你上個墳都來不了”,薑老兵操著濃濃的陝西話調侃道。那時隻當是句玩笑話,沒在意。2017年我再到康西瓦陵園瞻仰烈士時就理解了當年的這句話了。五十歲(多)與二十歲對人生的理解有著質的區別。感恩那年多瑪組的兩位兄長戰友把我搗騰醒,其實當時我的症狀已很嚴重了,在高原即使是沒有硝煙也存在著生死的戰友情啊。

  果不其然,中午吃飯時檢驗科袁觀盛袁老兵向我“祝賀”道:你血色素28.5克/L,創高原部隊駐訓有記錄以來個體血色素單位含量之新高。並進一步祝賀說:你的病案完全可以入選我軍“高山病研究所”資料庫···雲雲。

  成年男血色素正常值為120-160克/L,超過200克/L就算達到高原紅細胞增多症標準了。高原紅細胞增多症是個體紅細胞在高原低氧的環境下代償性過度增長,至使血液粘稠度增高,血流速度減慢,發展到一定程度就會形成栓塞。堵哪算哪,最要命的是形成腦栓塞,就是平常說的腦梗。高原急性紅細胞增多症出現明顯症狀之前不宜察覺,但極其危險。我在多瑪那一“栽”就是典型的腦栓塞(小)臨床症狀。像我這樣破紀錄的紅細胞值個體,突然“栽”倒、昏迷十幾個小時醒過來後居然沒落下偏癱、失語、口眼歪斜等症狀是我的大運氣,唯有讚美生命了。

  也不是沒一點後遺症,最典型的就是下山後記憶明顯減退,以前提筆忘字,現在整個是想不起來了。還有就是腦子比以前轉的慢,見到個人叫不上人家的名字,這可不是我一個人這般,凡上過阿裡的,或多或少都這樣。按平常這些個現象老年後會出現,可我們當時都還年輕呀。

  “高山病研究所”隸屬於南疆軍區,也稱中國人民解放軍高山病防治研究所,設在葉城陸軍第十八醫院,是我軍唯一一所專業研究各類高原病症的軍隊科研機構。我的幾位戰友都曾在這個機構任過職。

  日記

  1984年7月5日晴

  昨天晚上科裡給我接風,有楊如俊主任、何多愛副主任、薑書弟醫生。薑醫生在多瑪“高反”也挺重,先調整回總部。我和小崔一塊去了,外科劉天錄主任也來了,還有幾位“女選手”。領導對多瑪的工作說了許多讚揚的話,主任們一一與我碰杯,算是對我們多瑪組“孤懸院外”的肯定。終於回到大部隊了,帳篷接風宴熱烈、浪漫。女兵有曹望雪、溫紅萍、劉雅平,都是我同隊的學員戰友。女選手酒量極好,席間我、小崔、女兵們頻頻碰杯。散了席,我們這廂剛躺下,忽聞帳外“踏歌聲”。高原月夜下的一曲女高音清唱在營地上空回蕩,一聽就知道是高原酒後之“感慨”。高原使人多情懷。(完)

  84年,十七醫院進藏醫療隊駐扎在劄達縣城旁,劄達海拔3600米左右,外派兩個急救站,甜水海站6月中旬撤回總部,我們多瑪組在多瑪一直駐扎到下山。多瑪海拔4400米許,兩地海拔相差近千米,這千把米的落差在高原對人的身心有著質的影響。單就海拔來說,我們多瑪組是全院最高的了,多瑪組組員都不同時段地調到總部“休整”過,唯有我自始至終沒動過“攤”。1984年我是醫療隊在海拔最高的地方駐扎時間最長的“主”了。多瑪急救站“紅十字”戰地救援旗幟全年都飄蕩在進藏第一站—日土縣多瑪河畔。每每回想起特酷、特榮譽。今晚,醉得好爽。

  缺氧環境下人體所有的機能都弱化了,包括酒量。在高原所有的“選手”都會眼高手低,故偶爾有失手喝大後高歌一曲的事件發生。凡此表現者清一色的年輕,第二天沒事人一樣。

  日記

  1984年7月7日晴

  在劄達本部住院真是太幸福了,不用太遵守所謂的住院規定,只是每日要輸液。李江英、劉雅平、李彩娟等一同進藏的同學“都為我把針扎”。一天好幾瓶,常常是我自己一手挑著個輸液瓶、另一手被扎著針還滿帳篷營地地串門。

  劄達海拔3600多,是阿裡的“江南”。氣候挺好的,一早一晚溫差大些。有天晚上起夜,掀開帳篷簾子:黑色的、白色的犛牛們站滿了營地,月光下“一片牛”靜悄悄地緩緩地移動著,太美妙了。(完)

  牛是附近牧場的,阿裡許多牧人家的犛牛平日都是放養的,逐水草而棲息,走哪算哪,所以犛牛不時也會光顧醫療隊營地,尤其是在晚上,月光下黑壓壓的一大片,好壯觀的。液體是稀釋血液的,藥品名叫低分子右旋糖酐,現在都能郎朗上口,這藥液在阿裡救過我的命。

  日記

  1984年7月9日晴

  歡樂的住院時光過得飛快。我是傷病員,早上自然是不用出操的。醫療隊在高原對部隊的早操制度因地做了重大調整,每天早晨集合聽半個小時廣播,這是高舉政委的創舉。

  醫院的夥食好極了,基本上是隔一天就宰羊。院裡不成文的規定,幫廚的可得到羊肝、羊肚等羊下水。我上午輸完液體下午就沒事了,這買賣可以乾。得了些“下水”,周利軍那裡有噴燈廚具,晚上在小崔帳篷小酒席就開始了。(完)

  帳篷不隔音也不隔香味,有聞香的不速之客,也有“偶遇”碰上的,更多的是我們劫請來的。不時光顧的有藥房的張萬興、電工張新成、檢驗上的袁觀盛,對了還常叫楊如俊主任。楊主任好這一口,且和我們這些個小年輕能混到一塊,我們都挺喜歡他。女兵(都幹部)中,路平護士長常肯賞光,酒量也好。溫紅萍、李江英、曹望雪、張海華、劉雅平等也都曾是我們的座上賓。 高原、月夜、帳篷酒席。年輕真好!

  醫療隊剛進駐劄達,早上開始出操,一圈跑下來隊伍全散了,人也喘趴那了。所謂劄達海拔低是相對於阿裡絕大多數高海拔而言的,3700米相對平原已經夠高了,絕對是有高原反應的。一個早操下來醫療隊都去吸氧,談何為部隊提供醫療保障?至此醫療隊的早操改成搬椅子集體坐在營地中間的活動場地上收聽廣播了。

  84年十七醫院院長沒到位,政委高舉帶隊上的山,這早上聽廣播(替操)在全軍也算首創吧。醫療隊全體皮大衣、皮帽、翻毛大頭鞋全套冬裝,在阿裡劄達草原上靜坐30分鍾。劄達早晚生冷,聽眾一會兒就被凍得直跺腳,廣播的喇叭聲瞬間被大頭鞋敦實的踢踏聲浪所淹沒。“再堅持一會”!高政委坐在隊伍中一動不動地道。聲音不高,共振的跺腳聲響戛然而止。

  高原常住部隊是出操的,我們山下的部隊入高原要有一個適應過程。再一個醫院都是學者、知識分子,大運動量可不是咱的強項,尤其在高原。(完)

  醫院在院長、政委等班子成員都在位的情況下,進藏執行重大的醫療保障任務一般由院長帶隊、一名副政委協助工作,政委則在家留守。我們稱自己的部隊為“家”,院長大都科班出身,也大都是本院的“一把刀”。84年十七醫院進藏醫療隊由政委高舉帶隊,黃永毅副政委協助。

  也有例外,營地“過牛”後的早上不再聽廣播,因為要清理牛糞。牛是邊嚼邊排的,任憑路過的是誰家的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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