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應當是休息的時間,但南山手裡的案件一件接一件,這讓他感覺沒有喘息的機會,有幾件案件已開過庭了,時間最長的要算汪自民的那個案子,都快要到半年了,但判決書卻一直沒時間寫,只能選擇在周末進行加班了。
汪自民的案件涉及到親子鑒定方面的內容,為了判決書說理部分寫得更充分一些,南山早上帶了兩袋方便麵就出了門,一上午就呆在法院五樓的圖書室裡查找資料。南山常常感受到一種危機,這個時代變化的太快了,不學習就要落後於別人,不學習就要被時代所淘汰,不學習就會成為一個廢人,他現在還不想過早地成為一個廢人。
汪自民是個忠厚的農民,南山第一次接待他的時候就有一種不安的預感,如果找不到一條可以讓他走出心理困境的出路,這個四十歲出頭的漢子不知道會在哪一天,不知道會在什麽時候就可能突然陷入到完全崩潰的狀態之中。
汪自民的故事雖然平淡,卻又充滿了離奇。每一次坐在接待室裡,在南山面前,他都會顯得局促不安:“唉,沒法子開口,真的是沒法子開口。我想來想去,自己前世肯定是造了孽的,不然也不會遇到這樣有好心沒好報的事啊。”
十多年前,汪自民為謀生計,跟隨村裡的一批青壯年農民前往南方打工。汪自民在縣裡的城郊中學上到高中畢業,之後,還學了兩年無線電維修。因為勤快又懂些無線電技術,打工不到三個月,很快就在一家規模不大的電子加工廠裡成為裝配車間的主管。雖然工資也不是很高,但比起在家裡務農的收入,已好上了不知多少倍。
因為窮困,三十多歲還未成家的汪自民想著在這裡能乾上個三、五年,掙夠了錢就可以回家娶個媳婦,然後,有條件的話就在鄰近的鎮子上開個店鋪,做做電器維修的生意,好好地經營自己的日子。在家裡種上幾畝地,再開個店鋪,收入盡管不會讓他過上富裕的生活,但卻能自己掌握自己的命運,不像這種打工的生活,你根本不知道明天會發生什麽事。
他總覺得在外面打工的生活是不踏實的。很多工廠,前些天還好好的,但過幾天突然就破產了,那些不知道為什麽就失業了的農民工連工資也不知道到哪裡去要找誰去要,只能垂頭喪氣地遊走在街頭繼續尋找乾活的機會。在他們的心裡,唯一的信念就是只要有活乾,總會有希望,沒有活乾就沒有出路。
汪自民覺得自己很幸運,找了個好的廠子,又遇到了一個看重自己的老板,在遇到黎玉萍之後,他更覺得自己太幸運了。黎玉萍也在這家廠子裡打工,是後勤的主管,他們是在老板阿雷安排的一次聚餐活動中認識的。黎玉萍比汪自民小五歲,雖然也是農村來的,但看起來和城裡的姑娘一樣地有氣質。
那天,老板阿雷還特意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囑咐說:“阿萍是我的表妹哦,你要好好地照顧她,我對你是很信任的,不要辜負了我啊。”自那以後,他和黎玉萍之間在有意無意中交往就漸漸多了起來。
那年冬天,受國際國內經濟下行的影響,廠裡接的單子少了很多,老板阿雷也很少到廠裡來,一些員工擔心廠子要垮了,再乾下去,可能會要不到工資,於是,便想辦法紛紛跳槽去了別的廠子,汪自民和黎玉萍成了少數留下來的員工。汪自民原本也是想著要跳槽的,但他已經和黎玉萍同居了,黎玉萍不同意他走,他自然也就留了下來。
快要過年的時候,
老板阿雷終於回到廠子裡來了,他也沒有讓一直留守在廠子裡的員工們失望,全部兌現了以前欠的工資。拿到錢後,汪自民當然想著要回家過年,黎玉萍已懷有身孕,在他的勸說下,黎玉萍也跟隨他一起回到了汪自民的老家。 汪自民的老家離縣城有五十多裡,是比較偏僻的鄉鎮,農民主要的經濟來源就是幾畝地,所以,外出打工的人一年比一年多起來。都是一個帶一個走出去的,有的人在外面乾的好,有了路子,就會把自己熟悉的親戚朋友組織起來,出去了也可以抱團取暖,互相之間有個照應。
農村裡平日是沒多少新鮮事的,直到年底打工的人們陸續回來了,聽說汪自民帶回來一個漂亮的媳婦,大家都上門來看,嚷嚷著要吃喜酒。
汪自民和黎玉萍同居之後就和她商量過結婚的事,但黎玉萍卻拿身邊的人做例子,堅決不同意結婚,汪自民也知道一起在外打工,選擇同居而不結婚的人的確也不少。他們雖然在一起同居了,但黎玉萍從不說自己的事,更不說家裡的事,所以,汪自民實際上連黎玉萍具體是什麽地方人都不是很清楚。他看過她的身份證,但她告訴他那是她以前的家庭地址,現在老家已沒有人了。問過幾次沒有得到答案後,汪自民選擇了沉默,他想,黎玉萍懷孕已有半年多時間了,反正她已是自己的人了,以後的事就慢慢來吧。
那一年春節前後連續下了好幾天大雪。突如其來的厚厚的大雪讓本來就偏僻的鄉村更封閉了。封閉了鄉村的道路,封閉了人們走親訪友的熱情,也封閉了人們過年時更多的歡樂。但這場意外的大雪,卻給汪自民帶來了難以自禁的喜悅。
汪自民想起那個有點特別的冬天,那個被雪封的不一樣的春節,精神也明顯變得有些興奮起來:“南法官,你可能不會知道,我親眼看著女兒降生到這個世上,那種心情真的是說不出來的歡喜。”也因為這場雪,他和黎玉萍說:“在南方打了幾年工,好幾年都沒看到過雪了,今年的雪這麽大,是我見過的最長最大的雪天了,就給女兒取名叫雪吧。”黎玉萍是北方人,北方的雪天比這裡的雪景更有一種震憾,她雖然心事重重卻也顯的很有興致:“那就隨你喜歡,叫小雪吧。”
汪自民坐在南山對面的簡易木製長椅上,情緒漸漸平靜了下來:“那個冬天,是我這一生中最幸福的時光了,讓我體會到了作為一個丈夫的幸福,作為一個父親的幸福。說來你可能不信,雖然沒有多少物質的享受,我和黎玉萍卻都感到了一種滿足。因為這種感覺,讓我對黎玉萍的感情留在了那個冬天。我一直都沒有怪過她,她可能有她的苦衷。她從來沒有和我說過她的家她的家人她的故事,我也不了解她的一切,但我還是原諒了她,心裡從來也沒有記恨過她。”但這個美好的時光,卻被不期而來的電話帶走了,再也回不來了。
正月過去,春天似乎在最後一片積雪消融後匆匆地走進了廣袤的田野,原本被白雪覆蓋的成片成片的田地,數日之間便被一點兒一點兒的綠色浸染了,那一點兒一點兒的綠色又在你不知不覺間變成了一片一片的綠色,那一片一片的綠色又在恍然之間變得越來越濃,漸漸地從近前延伸向遠處,於是整個田地以及田地間的人們便從冬眠般的狀態中蘇醒過來了。
告別了幾個季節的花兒們陸續回來了,向人們露出熟悉的笑臉,沉寂了一個冬天的蟲兒們又吵鬧著醒來了,於是夜晚便變得熱鬧起來。外出打工的人們又開始四處打聽消息,收拾行囊。處在改革開放進程中的中國農村,是一個源源不斷提供著勞動力的大本營,人們已習慣了這種生活方式。
回家過年之前,老板阿雷和汪自民他們約定好了,讓汪自民和黎玉萍等他的電話,等他給了他們確切的消息,他們再回廠子裡去上班。阿雷還明確地告訴汪自民,廠子裡遇到了一些困難,可能需要一些時間來解決。因為這個原因,汪自民和黎玉萍看著外出打工的人走了一拔又一拔,他們也並不著急啟程,而是耐心地等著老板阿雷的電話。
那年三月末的時候,老板阿雷終於打來了電話。阿雷告訴汪自民和黎玉萍,廠子裡還沒有正式開工,還需要一段時間準備。但後勤人員要先上工,他的意思是作為後勤主管的黎玉萍必須要先回去上班,汪自民要等等再說。
接到電話後,黎玉萍和他商量時,汪自民也沒有多想,就同意讓黎玉萍先回南方。女兒小雪出生後,黎玉萍也從沒有自己給孩子哺乳,說是奶水不足。又因為汪自民的姐姐剛好生養第二個孩子,還在哺乳期,小雪便一直由汪自民的姐姐喂養。汪自民便和黎玉萍連夜商量好了,汪自民過一段時間再回南方,小雪留在老家,托付給汪自民的姐姐照料。
第二天,汪自民將黎玉萍送到縣城坐上了去南方的列車。他和她像個難分難舍的情人一般揮手告別的時候,一點兒也沒有想到,自此一別,黎玉萍似乎從人間蒸發了一樣,再也不會見到她的蹤影。
黎玉萍走後,過了十幾天,汪自民終於等到了她的電話,說是廠子裡遇到了很大的麻煩,讓汪自民等二、三個月再說。汪自民想知道究竟出了什麽事,黎玉萍卻不肯再說。然後,黎玉萍便和他說起小雪的事,汪自民聽得出來,她對小雪還是很牽掛的。
汪自民告訴她,小雪很聰明,已經能喊爸爸和媽媽了,黎玉萍沉默了好一會,說了句讓他覺得有些莫名其妙的話,她說,這孩子不知道爸爸媽媽的心裡有多少苦的。
後來,黎玉萍又打了幾次電話回來,汪自民感覺她的話越來越少,大概過了有半年時間,她不再說廠裡的事,只是讓汪自民繼續等消息。每次打電話,主要就是問小雪的情況,聽他說小雪能走路了,她也非常高興,說是要給小雪買衣服,買玩具。
每次來電話,黎玉萍都反覆叮囑他不要來南方,反正這一年也沒有開工的可能了,讓他不如休息一年,也能帶好小雪。汪自民雖然感覺到黎玉萍似乎有什麽心事,她不肯說,他就沒再追問,想想她說的也有道理,就在家裡安心地打理著幾畝農田,等著黎玉萍回來後再作下一步打算。
然而,又是半年過去了,外出打工的人陸續回來了,黎玉萍不但沒有回來,她的電話也變成了空號,再也打不通了。
在擔憂和焦慮中過完了又一個農歷新年,汪自民決定去一趟南方。當他來到自己打了三年工的那個電子產品加工廠,老板卻已換成了別人,四處打聽終於了解到一點真相,原來老板阿雷因為多次去澳門賭博,終於輸光了家產,還欠下了巨額債務,現在已不知去向。
雖然阿雷對他不錯,但他們之間只是老板和員工的關系,汪自民也沒有必要去過多地關心。他牽掛的只是黎玉萍,黎玉萍和阿雷既是老鄉,又是親戚,她會去了哪裡呢,她會不會和阿雷在一起呢?她為什麽不和他聯系?她為什麽手機號成了空號?她為什麽就這樣離開了自己離開了小雪?
汪自民找到了幾個以前和黎玉萍親如姐妹的老鄉,她們也不知道黎玉萍的去向,但從她們吞吞吐吐的答話裡他感覺黎玉萍好像有什麽事瞞了他,她能有什麽事瞞了他呢?他想不明白,其實他自己應當想明白,她和他在一起雖然有幾年的時間,但他對她並不十分了解,只是當時他沒有想明白。直到幾年以後,汪自民從這段感情中沉靜下來,細想自己與黎玉萍的一切過往,才能夠清清楚楚地意識到這一點。
汪自民在南方沒有找到老板阿雷,也沒有找到黎玉萍。他曾走到派出所的大門外,想著是不是要報警,但又一想,她是他什麽人呢,既不是他法律意義上的親人,又不是法律意義上的夫妻,派出所能管這事嗎?他又不願意就那樣輕易地放棄,於是,便經常找一些臨時性的工作,一邊打工,一邊繼續四處打聽尋找線索。
時間一天天地從眼前晃一下就沒了,轉眼之間六年就過去了。等到他回到家,幾年沒見的小雪已長成了一個小大人.一直由姑姑帶大的小雪望著回到家的汪自民,疑惑地問道:“你是爸爸嗎?媽媽呢?姑姑說你們在一起的,媽媽為什麽沒有回來?”汪自民看著拉著自己的手就不願意再松開的小雪,心情複雜地笑著告訴小雪:“媽媽工作忙,暫時還回不來。”他望著小雪,決定不再外出打工,他要好好地培養和教育好這個孩子,陪著她長大,這是他唯一的牽掛和幸福。
村裡的小校開學了,小雪望著小夥伴們背著書包蹦著跳著從家門口跑過去,她抱著汪自民的腿說:“爸爸,我要上學,他們都上學了。”汪自民這才想起小雪已到了上學的年齡,有些自責地狠狠地拍了一下自己的腦袋:“哎喲,我這個做爸爸的真是太不合格了,這事也能忘了。走,我們這就去報名。”
汪自民牽著小雪的手來到村小學,負責報名的王老師是汪自民的發小,是從小學到中學的同學,王老師看著小雪:“孩子這麽大了,時間過的太快了,真是一轉眼啊。戶口簿帶來了嗎?”汪自民私下裡如實地告訴王老師,他和黎玉萍沒有領結婚證,孩子也沒有出生證明,暫時還沒辦法上戶口,派出所的人告訴他,讓他和孩子必須要先做個親子鑒定,拿到了親子鑒定證明就可以依照規定上戶口了。
王老師非常理解汪自民的難處,點點頭說:“這樣吧,先給小雪報個名,孩子上學的事是不能耽誤的,但你要想辦法抓緊把孩子戶口的事辦好了,不然的話,小雪就沒有學籍,以後上中學上大學都沒有辦法。現在又是什麽都要實名製,沒有戶口,長大了連身份證都辦不了,沒辦法出門,只能在村裡呆一輩子。千萬不能讓她成了黑戶啊。”汪自民說:“我知道這事重要,已經了解了一些程序,準備做好了親子鑒定後就去給小雪辦戶口。”
汪自民那天在南山面前顯得很沮喪:“我為什麽要做這個親子鑒定呢?我不該去做的,真的不該去做的!但是又不能不去做啊,小雪需要戶口上學啊。”
南山知道涉及親子鑒定方面最多的是戶口問題帶來的。
根據第六次全國人口普查的數據顯示,全國無戶口的“黑戶”有1300多萬,佔到了總人口的1%。歷年出生人口未落戶的問題,帶來了一系列的問題。這些無戶口人員上學,找工作,婚姻登記,辦理社會保險等等,無一不與之相關。所以,“黑戶”缺的不僅僅是一個戶口和一張身份證那麽簡單,還意味著教育、醫療、就業等一系列福利都將他們排除在外,沒有身份證連乘坐公共交通工具也不行,簡直就是寸步難行。
戶口涉及到人的一生,從其出生就開始產生影響。對那些原本應該享有這些權利的人,也應該恢復他們的權利。不解決“黑戶”問題,就難以更全面地推進社會管理方方面面的“實名製”,就難以更好地對社會進行有效的科學化管理。
正是出於對這部分無戶籍人員的關懷,國家出台了《國務院辦公廳關於解決無戶口人員登記戶口問題的意見》, 不符合政策的無戶口人員,政策外生育、非婚生育的無戶口人員,本人或者其監護人可以憑《出生醫學證明》和父母一方的居民戶口簿、結婚證或者非婚生育說明,按照隨父隨母落戶自願的政策,申請辦理常住戶口登記。但是,申請隨父落戶的非婚生育無戶口人員,需一並提供具有資質的鑒定機構出具的親子鑒定證明。
按照這個規定,一紙親子鑒定便可以讓沒有社會身份的黑戶們有了歸宿,這也是社會管理方面的一大進步,是社會管理人性化的體現。
汪自民終於拿到了那張親子鑒定,以為從此可以徹底解決小雪以後的問題了。卻沒想自己看到的是“依據現有資料和DNA分析結果,排除汪自民為汪小雪的生物學父親。”這一行字出現在汪自民眼前的時候,猶如五雷轟頂。那一頁薄薄的紙片在他的手裡忽然變得像一塊沉沉的石頭,那一瞬間,他感覺自己賴以做人的那根脊梁骨要被壓斷了,那顆經歷過歲月風風雨雨的心臟也要被無情地壓碎了。
汪自民說,那天,他拿著那一頁親子鑒定的手顫抖著,自己的手似乎失去了知覺,無法能握住那一頁薄薄的紙。刹那之間全身便軟得沒有了一點兒力氣,雙腿也支撐不住似的彎曲下去,他一屁股癱坐在地上,手腳完全麻木了,好像那已不是自己的,半天都不能動彈,腦子裡像是被什麽東西衝擊了一下,似乎在無知無覺間變成了一片空白。
(下期預告:第八章他是一棵擋風擋雨的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