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山非常理解汪自民那一刻的心境,一個男人突然面臨那種難堪的情況,無異於被人在心口上被捅了一刀,是很容易失去自控力的,甚至會發生悲劇的。
汪自民告訴南山,那天,他失魂落魄地回到了家裡,莫名其妙地發起了高燒,三天后才蘇醒了過來。汪自民在迷迷糊糊中睜開了眼睛,看到了身邊眼淚汪汪地小雪,聽見她膽怯而無力地哭喊著“爸爸,爸爸”,他終於清醒了過來。屋子裡守候的幾個親戚都松了一口氣。他們告訴他,這幾天村醫小劉天天來給他吊水,他有時發燒,有時體溫又恢復了正常,卻一直沉睡不醒。大家說著話,村醫小劉又按時來看他,見他已醒了過來,便笑著安慰他:“沒事了。你是急火攻心,氣血阻滯,導致出現神疲乏力,血壓升高,頭暈昏厥的情況。休息幾天就沒事了。”
過了幾天,汪自民漸漸恢復了體力,只是感到精神困倦,整日顯得無精打彩的。他想起了那張被自己撕碎後,不知被扔到哪裡去了的親子鑒定,有些失神地望著和他寸步不離的小雪,長長地歎了一口氣。
他終於想明白了,自己與黎玉萍的相遇只是別人設計好的一個局,他在無意中做了一次局中人。直到這個時候,他也才終於相信了,在自己打聽黎玉萍下落的過程中聽到的那些傳言。有人告訴他,黎玉萍是老板阿雷的一個情人,阿雷的妻子因為不孕,倆人私下達成了一個協議,妻子同意阿雷在外面找情人代孕,但必須是男孩才可帶回家認祖歸宗。阿雷不止一個情人,黎玉萍可能只是其中的一個。
過去的這段情感雖然不複存在,但過去的這段生活並不能輕易地抹去痕跡。孩子是無辜的,汪自民不想讓小雪受到任何傷害,他不能無動於衷地讓小雪成為黑戶,不能讓小雪失去她童年的快樂,也不能影響到她的未來。即使沒有血緣關系,他認為自己也必須承擔起一個父親的責任,他不能讓她成為社會的棄兒。
戶籍民警告訴汪自民,要辦理落戶手續,要麽能證明是親子關系,要麽需要符合收養條件,依法辦理收養手續。現在小雪的生母雖然下落不明,但她不是孤兒,所以,沒有她生母同意,是不能辦理收養手續的。他可以想辦法找到小雪的生母,通過親子鑒定確定親子關系,再由小雪的生母在其戶籍所在地給她落戶。如果對方願意,可以雙方協商由汪自民繼續撫養小雪,這是目前能想到的,解決小雪戶口問題的最好的辦法。
但這個辦法現在根本做不到也行不通,因為汪自民尋找黎玉萍多年,一直沒有任何結果。如果因此耽誤了小雪上學和將來的工作和生活,他在感情上是無法承受的。最後,汪自民聽從了律師的建議,到法院起訴解除與黎玉萍的同居關系,訴訟請求一是解除與黎玉萍的同居關系,二是由汪自民撫養同居期間出生的子女汪小雪。
面對這樣一件民事訴訟案件,南山感到有些意外。因為親子鑒定結果證明本人與所撫養的孩子之間無血緣關系,當事人選擇對簿公堂追索撫養費,進而要求賠償精神損失的案件,這幾年隨著婚外情現象的增多而有所增加,但如汪自民這樣不僅不追索撫養費還要求撫養孩子的案件,他還是第一次遇到。
汪自民看著南山說:“小雪是個無辜的孩子,我不能讓她受到一點傷害,我要做一棵庇護她成長的樹,為她擋風擋雨,守護她幼稚的歲月,給她一個無憂無慮的童年。”
從法律事實的角度來說,
雖然汪自民與黎玉萍沒有履行合法的登記結婚手續,但已經公開以夫妻多義共同生活長達二年。不管有沒有親子鑒定,不管親子鑒定的結果如何,即使汪小雪並非汪自民生物學意義上的父親,但可以認定的事實是,汪小雪是黎玉萍與汪自民非婚同居期間所生育的子女,已由汪自民撫養多年,從這一層事實意義上講,即使汪小雪並非是汪自民的親生之女,汪自民和汪小雪也是可以形成繼父母與繼子女之間的關系的。 如果汪小雪的親生母親同意,依照收養法的規定,汪自民作為繼父是可以收養繼女汪小雪的。現在,汪小雪的生母黎玉萍下落不明,但由汪自民提供的他以往與黎玉萍的通話及信息交流中的內容可以認定,黎玉萍同意將汪小雪交由汪自民撫養是其唯一的選擇,且事實上汪小雪也一直由汪自民及其家人撫養,如果黎玉萍不到庭應訴提出其他不同意見,可以按照她以往的想法和做法,視為其同意將汪小雪歸汪自民撫養。
考慮到這樣的案件還沒有先例,南山為了尋求更多的事實與證據支持判決,必須更多地了解案情。
南山帶著書記員走訪了汪小雪就讀的學校,在老師的陪同下,對汪小雪進行了細致的問話,了解到汪小雪對汪自民及其一家在感情已難舍難分。所以,南山認為,根據案件的事實,依照法律規定,判決汪自民與黎玉萍在同居期間所生女孩汪小雪歸汪自民撫養是適當的。
汪自民提起訴訟後,因為黎玉萍一直下落不明,所以,無論是應訴通知書,還是開庭傳票,以及將要作出的判決都必須采用在全國性報紙上刊登公告的方式來送達。根據民事訴訟法的規定,受送達人下落不明,需要公告送達的,自公告之日起,經過六十日,即視為送達。因此,這起訴訟案件會長達一年才能走完法律規定的程序。
面對時常到法院來向他詢問案件進展情況的汪自民,南山一次次耐心地向他解釋,並答應就小雪落戶問題在案件作出判決後幫助他與公安戶籍管理部門進行協調。汪自民在南山的安慰下,漸漸地從無助的困惑中走了出來。
南山發現近年來涉及親子鑒定的案件有增加的跡象,這一類案件的處理,除了要準確地適用法律,還要關注倫理、道德、人性,以及科技進步方面的問題。南山自從接手審理汪自民的這起訴訟案件後,有意地瀏覽和了解和掌握了一些涉及親子鑒定方面的知識,也了解了一些類似的案例故事,可謂是形形色色五花八門,連他這個應當是見慣不怪的法官,有時也莫名地歎息,真所謂林子大了,什麽鳥都有。
原始的親子鑒定方法,主要有三種方式,一是外貌對比。由於遺傳的原因,父子、母子、兄弟姐妹之間的長相、膚色等一般都會有某些相似的地方,通過外貌長相的對比來確定親子關系是科技手段落後時代最原始最簡單的方法,但這種方法可以說更多的是對於親子關系的一種猜測,只能作為一種參考。二是滴骨驗親。滴骨驗親法就是將生者的血液滴在死人的骨骸上,若血液能滲透入骨則斷定生者與死者有血源關系,否則就沒有。三國時期的吳國人謝承所撰的《會稽先賢傳》就記載有以弟血滴兄骨骸之上認領長兄屍骨的事例。(《南史·豫章王綜傳》也記載有以子之血滴於父骨之上驗親的事例。宋代著名法醫學家宋慈將滴骨驗親法收入《洗冤集錄》中,開創了用血型鑒別血緣關系的先河。從現代的觀點來看,這種方法並不可靠,也不科學,三是滴血驗親。滴血驗親法又稱合血驗親法,就是將小孩的血與大人的血液放在一起,如果能融在一起,就是父母親生的,否則就不是親生的。這種方法曾在中國宋代的法醫著作裡記載過,但也是沒有科學依據的,實踐證明親子關系的血液不一定能融合,而非親子關系的血卻有可能融合。
現代的親子鑒定是利用了醫學、生物學和遺傳學的理論和技術,從子代和親代的形態構造或生理機能方面的相似特點,分析遺傳特征,判斷父母與子女之間是否是親生關系的科學方法。主要也有三種。第一種是血型測試。血型測試進行親子鑒定就是通過對血型的檢驗比對來確認親子關系。依據19世紀末被確認的孟德爾遺傳定律,人們認識到人類的血型是按照遺傳基因傳給下一代的,故一定血型的父母所生子女也具有相應的血型,這為血型鑒定親子關系奠定了基礎。檢驗的血型系統越多,其準確性就越高,如果血型檢驗的結果表明無遺傳關系,可作出否定親子關系的結論,但結果存在遺傳關系也不能完全地確定是親子關系。到二十世紀七十年代,人們發現可以用白血細胞的抗原來進行親子鑒定,準確性可達80%。再結合血型檢驗,可以達到較高的準確程度。第二種是染色體多態性鑒定。20世紀80年代,醫學家們開創了使用染色體多態性鑒定親子關系的技術,染色體多態性又稱異態性,是指正常人群中常見的各種染色體形態的微小變異,這種多態是可以遺傳的。這項技術就是利用其形態來鑒定親子關系,這要靠技術人員的主觀判斷,其準確率也不盡如人意。第三種便是DNA鑒定。鑒定親子關系目前用得最多的就是DNA分型鑒定。人的血液、毛發、唾液、口腔細胞等都可以用於親子鑒定,這種方法十分方便。每個人都有23對(46條)染色體,同一對染色體同一位置上的一對基因稱為等位基因,一般一個來自父親,一個來自母親。如果檢測到某個DNA位點的等位基因,一個與母親相同,另一個就應與父親相同,否則就存在疑問了。利用DNA進行親子鑒定,只要作十幾至幾十個DNA位點檢測,如果全部一樣,就可以確定親子關系,如果有3個以上的位點不同,則可排除親子關系,有一兩個位點不同,則應考慮基因突變的可能,加做一些位點的檢測進行辨別。DNA親子鑒定,否定親子關系的準確率幾近100%,肯定親子關系的準確率可達到99.99%。
DNA親子鑒定的推廣運用,為人們在茫茫人海中找尋親人提供了一盞明燈。為幫助走失、被拐、被遺棄兒童尋找親人,幫助因各種原因流浪、乞討、賣藝兒童回歸正常生活,幫助失散的家庭成員之間認親,便於受害家庭認領被拐賣的兒童。一些公益團體積極尋求鑒定機構提供親子鑒定方面的幫助,為很多家庭找回了魂遷夢繞的骨肉親人。還有就是在因醫院產房育嬰室錯誤調換了新生兒,導致骨肉分離後引發的相關案件提供了判決的最有力證據。
親子鑒定又如一把利刃,戳穿了一層層用溫情或謊言掩蓋的悲劇事件。有一次,南山在參加高中同學聚會時,和余梅聊起親子鑒定的話題,余梅說起自己從業多年的親子鑒定經歷時坦言,在親子鑒定過程中,受傷害最大的不是那些故事的主角,那些因各種原因導致悲劇的男男女女,而是這些悲劇的結果,那些因父母一時的錯誤選擇,再也無法回避自己出身的無辜的孩子,他們或許一生都生活在一種無法抹去的陰影中。
余梅曾親眼目睹了成百上千個家庭的悲歡離合,作為一個見證者,她只能無奈地面對這一切,她說作為一個職業鑒定師,自己只能尊重事實,尊重科學。
余梅最忘不了的是剛入行那年發生的一件事。正是春末夏初的時節,那一天,天氣晴和,一對年輕的夫妻按照和她的約定在周末一同帶著孩子來做鑒定,這對夫妻衣著時尚光鮮,談吐也不俗,從外表上來看,應當都有著體面的職業。男孩大概四五歲的樣子,活潑可愛,招人喜歡。來的時候,父親手裡提著給孩子買的一大袋各種零食,男孩一手牽著一隻五彩斑斕的紙風箏,一手牽著母親,看起來似乎是要去郊外踏青的樣子,多麽幸福的一家人啊。采血的時候,孩子有些害怕疼得直哭,父親緊張地看著采血的護士,心疼地安慰著孩子,等護士采完血樣立馬就著急地抱著孩子跑了出去。
余梅說,到了第三個周末,依然是風和日麗的天氣,三口之家再次應約而至。但一場變故卻如晴天霹靂,驟然之間一切都變的天昏地暗。那原本有著一臉溫和笑容的男人,看著那一紙顯示孩子並非親生的鑒定結果,轉眼便面如死灰,一把推開蹦著跳著向他跑來的孩子,甩開孩子伸過來的那隻手,一腳踩在那隻被扔到地上的紙風箏上,頭也不回地離開了。而那個女人卻強忍著沒有流淚,只是回頭滿臉怨恨地看了一眼站在那裡的鑒定師余梅,吃力地抱起受到驚嚇的男孩,形影孤單地默默離開了。
那個女人曾提前幾天來找過余梅,但余梅告訴她,自己是有職業道德約束的,如果不遵守職業道德,不尊重科學,不尊重事實,自已從事的這個職業在社會上就沒有了存在的理由和價值。可是作為一個女人,面對那一刻的悲劇,余梅至今忘不了那天的場景,她覺得無法面對孩子那雙清澈的眼睛,無法面對孩子那幼稚的無辜的眼神。但是,作為一個鑒定師,余梅除了選擇事實真相,沒有也不可以有其他的選擇。
余梅談到自己從事的這個行業的發展趨勢與社會倫理道德變遷之間的關系時不無憂慮,她說隨著科技的發展,加上傳統的家庭觀念的改變,使得現代生物科技水平和各種新產生的需求不謀而合。由於各種自由化思潮和人們對性別關系的開放觀念, 對倫理道德的漠視,以及人們生活方式等的改變,各種新的社會問題也隨之出現。比如,一些夫妻結婚後擔心孩子不是自已的,當然這其中大部分是丈夫懷疑孩子不是親生,還有的女性是懷孕前不止與一個人有過性關系的,以致她們自己私下裡也有搞清孩子親生父親是誰的需要,懷孕期間就會到自己到鑒定中心尋求提供幫助。
余梅告訴南山,對待這些需求,她作為一個鑒定師只能選擇科學思維,尊重科學事實,提供專業的服務,社會問題只能是她偶爾會想的一個客觀存在。
但是,南山作為一個法官,卻不能如余梅那樣超脫於事實之外的客觀世界裡,他必須綜合考慮社會的法律、道德、倫理,為每一起案件找到裁判的法律依據和事實理由,他必須既要忠實法律,又要體現人性的關懷,還要考慮案件判決後的社會效果。而他需要考慮的這些因素,有時候是統一的相互能成為一體的,有時候卻形成了難以調和的對立狀態,讓他陷入一種無比矛盾的窘境之中。
他必須在各種矛盾之中,尋找一個平衡點。在嚴格遵守法律法規的同時,盡最大程度地維護道德的底線,盡最大努力地減少對社會的損害。
南山想,在一個對法官有著高度期待的社會裡,法官不可能只是一個單純地依據法律作出裁決的人,而是一個高度參與社會治理的角色。法官要維護的不僅僅是法律的公正,還要維護社會的基本價值觀和社會理念。
(下期預告:第九章你的歲月是我的牽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