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我有些茫然的癱在沙灘上。

　　鴻鈞沒有再動手，歎了口氣圍著茶幾坐下閉目調息起來。

　　艾路大嬸見鴻鈞和路西兩人停了手，這才轉身深一腳淺一腳的走到我的面前，上下打量我一番慈祥一笑，將我從地上拉起來。

　　我嚇了一跳，可一時間又不知道怎麽拒絕，隻好咬牙撐著不知道斷了多少骨頭的身體站了起來，讓我意外的是，我竟然沒有感到絲毫疼痛。

　　我驚訝查看了一下身體，只見折斷的骨頭和損壞的肌肉竟然自行複原了，只是身上蹭的都是沙土和泥漿，還有不少血跡，活脫脫像個野人。

　　“隨我來吧，給你洗洗。”艾路道。

　　我不知艾路大嬸這是何意，又怕鴻鈞再次翻臉對路西動手，詢問似得看了看路西。

　　路西衝我點了點頭開口道:“去吧，既然鴻鈞答應不再動手，那便是不會了，他從沒有破過誓。”

　　我心中安定了一些，知道事情暫時是壓住了，但從艾路大嬸和鴻鈞剛才的對話來看，也感覺到歸滅絕不會這麽簡單就了結掉。

　　不過既然現在可以不用和他們正面衝突，能用和平的辦法解決那自然是最好的，真動起手來一個鴻鈞就是我們無法應付，更別說還有個深不可測的艾路大嬸。

　　我便低眉順眼的向艾路一禮道:“多謝了。”

　　她笑了笑沒有說什麽，轉身往回走，她的腳步一深一淺走的很吃力。

　　我有些驚訝，剛才在沙灘上艾路大嬸走路姿勢奇怪，我以為是沙子太軟，卻想不到這個合道強者竟然是個跛腳之人。

　　不過我也只是稍微一愣，便移開了目光低頭跟了上來，畢竟這樣盯著別人的短處看是非常不禮貌的。

　　我們一路走到了那個一多半都鋪滿層層疊疊漁網的小院裡，艾路大嬸從袖中拿出兩根半截手指長的細線隨手往漁網裡一揉，細線便不見了蹤影。

　　我心中一凜。

　　怪不得那一小節線頭中有萬千星海，原來是從這張網上弄出來的！

　　記得艾路曾說，這張網是時間之網，也就是三千大千世界的具象化身，網上的每一條繩子都是一個單獨的世界，那麽線頭中的星海也就順理成章了。

　　我偷偷看了一眼慈眉善目的艾路心中歎息。

　　這個大嬸看著雲淡風輕，可一動手就是雷霆萬鈞，看來也是個殺伐決斷的狠角色。

　　她現在當著我的面處理這兩根線頭，一來是為了善後，二來恐怕也是對我展示實力吧。

　　我咽了口吐沫，如果當時那線頭衝我攻來，我是絕不可能擋下的。

　　我不知艾路葫蘆裡賣的是什麽藥，戰戰兢兢的站在院外。

　　艾路大嬸把我晾在一邊，提起了院子一角的水桶丟進井裡打了一桶水，有些吃力的提著桶走向了站在院外的我。

　　半桶涼水迎頭潑下，我猝不及防被嗆得狠狠咳嗽了幾聲。

　　我抹了一把臉，身上的泥漿被衝下去了不少。

　　艾路微笑著站在一旁，提著另外半桶水衝我再次潑了過來。

　　這次我有了準備，趕緊把身上的泥水又甩了甩，她這才滿意的將桶放回了院子裡。

　　我看著那個熟悉的水桶心中有些無奈，好像這個桶已經在我腦袋上狠狠的砸了好幾次了吧，而且這幾次是誰動的手我們都心知肚明。

　　可是既然艾路沒有提，我這點實力自然是不敢興師問罪的，隻好尷尬的站在院外。

　　她擦了擦手在漁網上坐下來，

招呼我道:“進來坐吧。”　　我剛邁步要往裡走，艾路大嬸又道:“龍刀放外面吧，別弄壞了我的漁網。”

　　我點點頭將龍刀一並橫放在竹籬笆的院牆外，邁步走進了這個熟悉的小院，學著大嬸的樣子在院內找了一片厚一點的漁網坐下來。

　　大嬸微笑道:“寒舍簡陋，也沒有什麽可以拿來待客的，怠慢了。”

　　我恭敬道:“您客氣了，先前得您出言相助，我還沒來得及道謝。”

　　大嬸道:“我幫你講話倒也不是為了讓你謝我，只要你不怨恨我那苦命的丈夫也就足夠了。”

　　“我其實並不恨他，但是他要滅了世上所有生靈，我才不得不硬著頭皮跑到島上和他拚命的，否則以我這點實力，見了他早就有多遠跑多遠了，又哪敢上島硬撐。”

　　我一邊苦笑說著，一邊遠遠看了一眼沙灘方向，生怕這話被喜怒無常的鴻鈞聽到，否則萬一惹火了他我又要倒了大霉。

　　大嬸道:“我家老頭子被路西的毒氣衝到了，需要靜坐調息，沒個大半天的功夫是不會再動手的，也不會回來偷聽我們的談話。”

　　我這才長舒一口氣，心中一直繃著的那根弦也松了很多。

　　大嬸又道:“不過你好像以為除掉了我家老頭子就能解決歸滅的問題了?”

　　我奇怪道:“歸滅是鴻鈞發動，難道沒了他歸滅還會繼續麽?”

　　大嬸搖搖頭道:“這事情說來話長了，我還得從頭講起，你和路西交情很深，當年他開天辟地之初的一些細節你也有所了解吧?”

　　我答道:“我曾聽路西講過，他開創天地曾經失敗過八次，直到第九次的時候才成功。

　　而且創世的最初世上只有大海，清晰度也極低，就像是一個馬賽克堆起來的世界，甚至路西還忘記創造時間，讓海中生靈活的極其艱難。

　　後來還是白澤進階合道境界重開天地，開創時間細化空間，眾生這才有了一些生存的余地。”

　　大嬸聞言哈哈笑了起來道:“路西的這些糗事，他諱莫如深不願提起，若是從我口中說出日後少不了被他埋怨。

　　你既然已經知道這些，倒是省了我不少麻煩。”

　　我想起路西當初講起這些事情時候的窘態，也跟著笑了起來。

　　大嬸繼續道:“後來的事情上次我也曾經對你提起過一些，路西創世之後在水上呆煩了，於是便造出了我還有其他大大小小的巨人，又讓我們抬高海底創造陸地。

　　小的乾活太慢，直接被路西丟進了奈落迦，只剩我們這些巨人還在努力乾著。

　　而後大陸建成，巨人和海族通婚之下生出了上古人族，後來才有了我的丈夫鴻鈞，再後來我們一一被迫進階合道境界。”

　　“被迫?”我奇道，“這種好事也會被迫?”

　　“是啊，被迫。”大嬸答道。

　　“被誰所迫?”我又問道。

　　“白澤進階合道是被誰所迫?”大嬸反問道。

　　我一愣，仔細想了一下回答道:“白澤進階是為了讓魚人族有生存的時間和空間，如果說被迫的話，那也只能說是被天地所迫了。”

　　大嬸歎道:“是啊，白澤進階是不得不為，如果他沒有進階，恐怕魚人族現在還在那個沒有時間的粗糙世界裡掙扎，我和鴻鈞又何嘗不是一樣呢?

　　當年神戰之後，陳瀛海的遺體堆的到處都是，鴻鈞察覺到這個世界太沉了，如此下去早晚要出大問題。

　　他憂心族人安危，日日苦思解決的辦法，最後終於悟得無為之道，而後他將自己的道法並入世界之中，天地才穩定下來。”

　　“無為?就是看著啥也不乾唄?”我皺眉道，“那豈不是坐等世界完蛋麽，怎麽會穩定呢?”

　　“自然不是那麽簡單。”大嬸笑道，“在鴻鈞進階合道境界之前，世界上的規則是固定的，僵硬的很。

　　你沒有在那個年代生活過，很難想象當年的難處。

　　打個比方來說，如果現在的世界像一個健康人，那麽上古的世界就像一個血友病的病人。

　　得了血友病的人會失去止血能力，身體稍微破損便流血不止，甚至有生命危險。

　　上古世界的規則裡沒有自我修複的功能，稍有破損就會導致巨大危機，全靠捆風和牧雲帶著兩部部眾日夜不斷查漏補缺才勉強維持穩定。

　　直到後來鴻鈞進階合道在天地規則之中引入變數，損有余而補不足。

　　這就好比給一個身患血友病的病人重新賦予了止血能力，再也不用日日擔心會流血而死了。

　　如此一來即使沒有外力介入，世間規則自成一體，無為而為，這便是鴻鈞的無為道法了。”

　　指揮天地無為自愈?

　　我狠狠的咽了一口吐沫，這種指揮天地自愈的神通別說做，就是想我也不敢想的，怪不得人家隨手一彈就把我打的爬不起來了。

　　大嬸繼續道:“我也是同樣， 只不過我所發現的問題是另一個，當時整個天圓地方的世界不過只有現在一個地球大小。

　　世上有很多修道者實力足可撼天動地，甚至將整個世界全部毀去也不在話下。

　　這些強者生活在世界上，雖然有路西鎮著卻也難免產生矛盾，甚至大打出手。

　　他們若是打出了真火，別說故意毀壞，就是動手的余波打的世界破碎也毫不稀奇。

　　我日日擔心此事，最後終於找到解決的辦法，這解決辦法便是這個了。”

　　大嬸伸手點了點院子裡的漁網。

　　“你是說將那些強者都封進漁網裡?”我訥訥問道。

　　大嬸一聽噗嗤一聲笑了出來:“你當我是什麽，強盜麽?”

　　我不好意思的撓撓光溜溜的頭皮。

　　大嬸又道:“在我進階合道之前，世上的時間是一條單線，整個世界也只有一個，所以萬一有誰大打出手打壞了世界，其他人就得一起跟著遭殃了。

　　我悟到的辦法就是將這條單一的絕對時間拆開，分成許許多多可能，世上眾人的每一個選擇，或爭鬥或平息，都存在於不同的時間線中。

　　這樣整個世界便從一條線被我分成一張網。

　　網上的某些分支中強者大打出手毀掉了世界，也僅僅只是毀掉了網的一根繩子而已，不足為慮。”

　　我嘴巴長得老大，甚至也不由自主的慢慢站了起來，難以置信的盯著大嬸道:“你…你是說，三千大千世界是你造出來的?”

　　大嬸點點頭微笑道:“正是。”

　　“臥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