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梅爾莫名成為了婚禮上的一名賓客，他穿梭於人群中品嘗著各式美食、名酒，或許有人會注意到這個衣著和舉止都與周圍人格格不入的男人，將他同之前房內的騷動聯想起來，但是這人能在冒犯了巴特爾之後還活蹦亂跳地出現，說明他為自己贏得了應有的尊重。

　　解決完一整隻足有人小腿長短的龍蝦後，休梅爾看到巴特爾端著兩杯香檳朝自己走來。也許是受到婚禮氛圍的感染，這位平日裡不苟言笑的大佬難得像今天這樣開心，如同每一個送別女兒的父親那樣，他的眼裡滿是欣慰、釋然和落寞。

　　“喝一杯?”巴特爾遞出香檳。

　　休梅爾接過酒杯，跟著對方走到一處人少的角落，坐在一張小圓桌旁邊。

　　“你有孩子嗎?”巴特爾有些出神地望著遠處，新娘正和閨蜜們說著悄悄話，年輕英俊的新郎在她們周圍來回踱步，似乎想介入女孩們的世界，但卻被自己刁蠻的妻子晾在一邊，只能傻呵呵地笑著。

　　“女友都沒有。”休梅爾撇了撇嘴。

　　“也是，成家的人不會像你這樣莽撞。我年輕時比你更像個亡命之徒，後來結了婚，有了孩子，也就慢慢收斂了。這些年，我的家業越做越大，身邊的人卻越來越少，唯剩這個獨女……如今也出嫁了。”

　　這番盡顯老態的話語，巴特爾絕不會對他認識的人說起，因為那會讓有野心的年輕人覺得獅王已老。不過，休梅爾卻是個合適的傾訴對象，多年摸爬滾打練就的老辣眼光讓他看出，這個無法無天的男人正執著於某件事情，而他完成後，就會像自己一樣等待慢慢老死。

　　“我聽別人說，男人沒有了理想的時候，便真正開始蒼老了，精神一點點被消磨，肉體一天天被摧毀，等他再也拿不起刀架住自己脖子的時候，就該給自己挖好墳墓，在墓志銘上刻寫一個凡人的自傳。”

　　巴特爾自嘲地笑了笑，說:“我看得出來，你還有理想，不過也將是你最後的理想了，或許你的墳墓已經挖了一半，但是你從墓坑裡跳了出來，丟了鐵鍬，重新拿起刀，衝著鏡子大喊，‘我還不想去死’……說說看吧，是什麽讓你決定再掙扎一次?”

　　休梅爾飲了一口酒，緩緩說道:“有些人，毀掉了我曾經和現在的生活，他們讓我信奉的倫理成為垃圾，讓我理解的正義變為交易，讓我親愛的兄弟和摯友淪為犧牲品，我必須和他們較量，用我的刀和槍去辯論，否則，縱然苟活百年，到最後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活了個什麽玩意兒。”

　　下午兩點的陽光正好，溫暖得可以喚起人們心底的疲倦，也能讓那些陰霾的心事拿出來曬一曬，免得漚在身體裡發了霉。兩個上午才認識的男人，說著各自的相差了二十歲的煩惱，慢慢淺飲杯中酒液。

　　等到酒杯差不多見底，巴特爾說道:“那個賣家的信息我可以透露給你，不過作為交易，你需要幫我完成一件事情。”

　　休梅爾挑起眉毛，似乎有些嘲笑道:“你口口聲聲堅持的信譽呢?”

　　“信譽是講給外人聽的，對於朋友，我一向有著靈活的底線。”巴特爾的獨眼中露出一絲戲謔，“不過，你也別想從我這兒免費得到什麽，除了婚宴，我這裡可沒有別的免費午餐。”

　　“說說你的條件吧。”

　　巴特爾示意他靠近些，然後小聲說道:“一年前，克拉克區新上任了個檢察官，據說背景雄厚，一到任就打壓那些與我往來的官員，讓我的生意屢屢受挫。

但這家夥也不是什麽好人，他的目的無非就是為了瓜分利益，根據我的情報，此人家中有一帳簿，裡面記錄了他所有收受賄賂的名單和額度，你幫我拿到它，我就能讓這家夥滾出我的地盤。”　　“成交！不過你得給我詳細情報。”休梅爾爽快答應到。

　　“他家的資料我稍後會給你，你記住，明晚，我會讓本區的稅務局長以季度稅報為由邀請各路名流參加晚會，他也在邀請范圍中，你大概有三個小時的時間，應該足夠行動了。”

　　兩人又埋頭商量了一些細節，不知不覺，下午時間已經過半。休梅爾最後跟著巴特爾去了一趟書房，房間已經清理乾淨恢復了原樣，只是新的書桌沒那麽快能送來。拿走資料後，休梅爾婉拒了對方的晚餐邀請，趕回了自己暫住的旅館。

　　躺進旅館房間的沙發裡，休梅爾細細翻閱著手中的資料，檢察官的身份信息一覽無遺，從他本人的生平履歷，到他背後的貴族家庭，事無巨細全都寫得明明白白，休梅爾不得不感歎巴特爾手握的巨大能量。

　　這些部分他都沒有細看，反正按照計劃，他和檢察官不會打上交道，值得他留意的是一份建築結構圖，即檢察官居住的豪宅。按照巴特爾的推測，他們認為帳簿應該在書房或者地下室。不過，再具體的信息就不得而知了，也許檢察官會把它簡單地鎖在書桌櫃子裡，也許會把它放進保險櫃藏在地下室。

　　次日，休梅爾如期來到檢察官豪宅大門口，為了不引人注意，他在對街的咖啡館假裝休息，透過玻璃窗監視對面。如果不出意外，檢察官將在傍晚六點半左右離開家前去參會，而他提前過來是為了確認對方坐上馬車離開。

　　等待的時間很快過去，豪宅大門緩緩打開，一個微胖的中年男人在家仆的跟隨下走出門，休梅爾認出其正是檢察官本人，同時，一輛漆黑的馬車從側門駛出，檢察官在家仆的輔助下登入車廂。

　　目送著馬車駛離，休梅爾沒有急著立刻行動，他安靜地攪動杯裡的咖啡，像一個憂鬱的頹廢青年望著窗外，看起來仿佛在為自己的下一份工作苦惱。

　　這是一條繁華的街道，無數行人來來往往，腳步匆忙。因此，他在等待，等待著那個驅趕行人回家的龐然大物。

　　晚上七點，濃霧如約而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