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出來的時間衝昏了施如的頭腦，他現在不知所措，又充滿激情。像是一個拔劍四顧的酒客，心裡想著朝哪個方向走出一片天地，其實酒後連站不站的穩都猶未可知。年輕是褒貶雙性的詞匯，一個老人評價某人年輕，向來包含著兩層意思，令旁觀者細細品味，當事人反覆推敲。

　　在課堂的時間對已經習得了所有應試知識點的施如來說無疑是空耗。可施如還沒找到如何使用這份時間，也沒有察覺到課程的無用——或者說，他還在享受老師講什麽他會什麽的意義不大的虛榮感。

　　一張紙條扔了過來。施如不用打開都知道是誰傳來的，因為傳紙條這事在本班堪稱稀奇，順著回頭看他的人連成的線條看去，就知道是秦韻傳來的了。

　　“中午要一起吃飯嗎?今天算我回請你。”

　　施如不好意思麻煩傳過來的人再傳回去。一直望著秦韻的位置，待秦韻回頭確認施如是否收到紙條時，他點頭以示了解。

　　“不是說好上次的請客用藥源情報交換了嗎?我看還是AA吧。”施如提議。

　　“我本來也沒有要回請啊，只是怕你不來一起吃飯而已。”秦韻吐了吐舌頭，其實她心裡還是有些害怕施如因此生氣的。

　　施如自覺地排在上次一起吃飯的窗口前，對身後的秦韻說道:“我還想辦法找你聊聊呢，今天就算讓我請客也心甘情願的。”

　　“不必了，再吃軟飯腳該軟的走不動路了。”

　　秦韻和施如的關系，不單單是兩桌飯就拉近的，其間還有極強的藥商的聯系。施如不會像剛見到秦韻那般靦腆，這點小小的改變，在外人看來定是非同小可。兩次在一起吃飯，優等生上課傳紙條，包括施如本意是不麻煩他人回傳紙條的對秦韻的注視，都可以添油加醋後成為校園必不可少的故事一環。從另一個角度理解，流言蜚語也是他們二人距離拉近的客觀產物罷。

　　“那位老爺爺當真是你爺爺?”施如最想確認的就是老人的身份。見秦韻邊咀嚼食物邊點頭，施如也下意識地點了點頭。

　　“你有用那個藥嗎?”施如又問。筷子不停的挑起蕨根粉又放下。他還沒心情開動。

　　秦韻歪著頭想了想，咽下了最後一口飯，說:“算是用過了吧。”

　　既然他可以力所能及做到一些事，秦韻應該也能替她爺爺辦到，為什麽要出賣珍貴的資源，冒著暴露的風險，來找一個沒見過幾面的外人提供藥物的情報呢?施如多少有些不解。剛又要提出問題，秦韻先施如一會對施如說:

　　“爺爺派我來聯系你的，我們要讓你辦的事情其實早都決定好了，既然聽說你昨天又去找了爺爺，那麽你一定不會推辭要辦的事吧?”

　　“當然，你們一直強調我可以辦成，那我一定會盡力去辦。”

　　“說出來你別驚訝?”秦韻還有些不放心。

　　“不要賣關子啦。”施如催促，“知道的越早，謀劃的就越充分。”

　　“我們想讓你幫我們，辦理市民證。”秦韻刻意頓了一下，才把事情說了出來。

　　“啊?”施如說這個字的時候，沒有語調和語境，單純的是靠氣流振動聲帶發出的。

　　“嗯。這件事很簡短吧。”秦韻抿了抿嘴唇。

　　“恐怕也就簡短在字數上了。無論是想做這件事的原因，還是如何做到這件事，我都感覺不到一點簡短的存，在！”施如最後幾個字一音重過一音。

　　“你們是從外地偷渡來的?”施如問道。

　　“你可以這麽理解吧。”秦韻低著頭吃飯，沒有再看向施如。

　　“為什麽不以正規的方式求得市民證呢?”在M城，“市民證”區別於“市民身份證”，外地人也可以辦理。

　　“因為作為外地人，我們也沒有合法的證件啊。”秦韻歎著氣說完了話。

　　“那你入學是怎麽做到的，你和你爺爺是怎麽進M城的，你們之前是在哪裡生活的?又是怎麽在這裡待的?”一時槽點太多，施如都不知從何說起。

　　“我不管，總之你吃了藥，就要辦事！我爺爺說你能做到你就一定能做到！”秦韻說這些話時有些激動，“我也相信你能做到。”後一句倒是以很溫和的語氣說的。

　　吃了藥就要辦事一話堵住了施如的嘴。沉吟良久，施如對秦韻說:“我知道了，我會辦的。不過能不能辦好，什麽時候能辦好我可不知道。而且，我需要你們的幫助時，我會不吝開口。”

　　“這個好說。”秦韻笑道。

　　下午的課程施如無心再聽，一心想著怎麽把這件難事辦好。籌劃為偷渡難民辦理市民證的業務真是一籌莫展。最不能理解的，是沒有市民證的兩人到底在M城生活了多久，在這個國家又生活了多久，是怎麽生活下去的。

　　二人不從正規渠道獲得證件，只能說明有難言之隱。秦爺的身份，超脫當代科學范疇的“聰明藥”，都可能是阻止二人正常得到證件的阻力。

　　秦韻的學是怎麽入的，秦爺的補習班是怎麽開的?施如覺得，能在沒有市民證的情況下做到這些事，肯定不是僥幸成功，背後一定有某種力量。補習班那些來路不小，充滿藝術細胞的孩子肯在那麽簡陋的二層寫字樓聽一個無證流民指導畫畫，不僅僅是證明老爺子畫技高超，也能說明得到了孩子家長的認可，背地裡不知靠什麽阻撓住了檢查無證違規經營的城管。這勾當也是在那種寫字樓裡最安全。那麽，老人的這份人脈為什麽不善加利用，給自己和孫女搞到偽造證件呢?既然正規渠道不行，秦爺不會想不到人脈關系是合法化自家身份的不二法門。人脈沒強大到能偽造證件，或者從昨天秦爺不周全的接禮方式推測出秦爺不懂得使用人脈，都是至今秦爺和秦韻需要依靠他來想辦法的理由。還是說，二人對隱秘的要求高到連學生的家長都不能告訴?這種可能性也是存在的。家長們不一定可以為秦爺辦成此事，聽過秦爺請求不敢應承下來不說，可能暴露秦爺灰色身份的人也會更多。

　　這麽看來，真的只有靠我攀關系了?施如想著。如果單純攀關系，秦爺何不巴結高官上位人士呢?瞬間獲得知識的能力不會讓他得不到一柄保護傘。施如轉念一想，高官對秦爺不僅是幫助，反過來也可能是威脅。用利益賄賂高官無異於喂骨頭給路過的野狼，反過來還會受製於人，置自身於危險之地。這麽看來，秦爺需要一個既可以攀到關系，自身又沒有權位的“市井”人物。譬如想走私些非法產品又怕被依附者背刺，轉而巴結靠山的妻子。摻雜了非本人的意願，就不會單從利弊得失考慮，也就安全得多。

　　道理全都說通了，剩下的事情就只有一個。他該怎麽才能做到擁有能夠偽造證件的人脈?

　　早上還在想著成就一番事業，下午這件在別人口中注定能辦到的事情就逼迫著他考慮對策。施如半苦不苦地笑著，認識上層人士幫秦爺這個忙，也算是成就了一番大事了，和每天想著下一頓做什麽吃的他不可同日而語。當然，下一頓做什麽飯也還會是他要思考的事。

　　各種異想天開的計劃在他腦子裡浮現，絕大多數計劃只有在好萊塢影院才能看到類似的。施如知道，巴結上位人士要靠兩種東西:平台和資源。平台大多由人際關系提供，資源很多情況下都是錢財。一個外地的學生是不會在M城有任何資源的，資源只能靠秦爺提供。可連市民證都沒有的流民又能提供他些什麽，他也保不準。至於平台，施如更是無從下手。他的人際關系，能發展出什麽呢?誰會在意一個大人眼裡乳臭未乾的小孩呢?

　　無數荒誕不經的計劃想到了晚飯前最後一節課。周一這節課例行公事召開班會，施如不得不停止思考，專心聽老師講些新規矩，新教條。這些可不是吃什麽藥能記住的。

　　“學生會選舉將在下周一正式舉行，有意願的可以報名。不過大家都這麽忙，應該沒時間管學生會那些破事吧， 還是把學習搞好。這事老師本來也不願說，只是學校要求順嘴一提。”老師在講過許多事後，像是添頭一般輕輕帶過了這事。施如卻近乎要跳起來。

　　“施如同學，你舉手是對之前哪裡有疑問嗎?”老師見施如舉起手，停止了講話。

　　“我競選學生會。”施如的話擲地有聲。所謂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機會，轉眼間就來到了施如面前。代價只是，老師和同學尷尬的注視……

　　“施如同學，請重複一遍，你剛才說的是真的嗎?”

　　“我要競選學生會。”

　　“你知道加入學生會後作息要依照本省班的同學嗎?你的學習時間都會拿去做學生會的事的。”

　　“沒事，我學習成績下降的話會自願退出的。”施如說這話還真挺自信。

　　“唔，那好，你今晚把報名表謄出來吧，明天交給我。成績下降了可一定要退出啊！不要被一次第一名衝昏了頭腦。”老師勉為其難地答應下來。曾經她也帶過優等班的優等生，也欣然同意了那人的入會請求。可學生會剝奪了近乎所有的學習時間，優中之優的學生終而也沒有堅持下來，反而把成績搞得一團糟。縱使再過優秀，學生會的作息也隻適合“遊手好閑”的本省班同學啊。

　　老師心想，只要一次成績下降，甚至一天學習任務沒有完成，施如就會自覺地退出學生會的。她知道成績在施如的眼裡至關重要。

　　施如坐下後便低著頭謄寫著老師給的學生會志願表格，順便，躲避了全班人火辣辣的注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