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份中旬的M城春意正濃,桃花與櫻花在道路兩旁爭奇鬥豔,連呼嘯的春風吹下它們的葉子也勸不動架。不過時至正午它們也無暇比美,各自努力地做著蒸騰作用保存體力。
外省班的學生就沒有這麽幸運了。午休在他們眼裡只是刷題時間的代名詞。有時靠窗的同學向外眺望,看到本省的學生放學後仍駐足觀賞把玩花草,便驚詫於世上竟還有此般閑人。
午休變午練,午飯還是要有的。施如把飯卡掛在了胸卡裡,聽到了鈴聲就向外疾步趕去,在局外人看來,好似一隻條件反射的狗。對施如來說,如果不是樓道不允許跑,他也不會用競走這種效率低下的方式。
在趕路這段既閑適又緊張的時間,大腦好歹空出了一塊。施如往往用這一塊計算一天,一周,一月的開銷。口算千數量級的加減乘除也能是施如放松的一種方式。
秦韻從後面一把抓住了施如的衣襟,才把施如拉回了現世。他愣愣地回頭,確定了是誰後,才開口問到:“有什麽事嗎?”
“我忘帶飯卡了,能不能借我一次?下次我會回請的!”秦韻雙手合十置於胸前,低頭請求道。
“唔,當然可以了,你不必這麽誇張的動作啊。”施如感受到了周圍眼光的尖刺,來M城前他是感受不到的。
“因為我叫你很多聲,你都沒有回應啊。感覺你走這麽快,說不定借我飯卡還挺不方便的……總之謝謝啦。”秦韻趕了上來和施如並排走著。施如也不好再加速趕路,刻意放緩了些步子。
食堂的飯食有很多種,這都要感謝精於享受的M城人。如果依照平時,施如會點一份面,三下五除二的吸入胃中,總共也花不了三分鍾。可今天還是依著秦韻的愛好一起排隊吧。習慣快節奏的人,一個環節慢了,接下來的環節強調速度的意義也就不大了。
秦韻點了一份獅子頭,一份蕨根粉,一份紅燒茄子,就著米飯慢慢地下肚。施如從沒吃過這裡的飯,也就和秦韻點了一樣的飯菜。
“眼光不錯嘛,這家的蕨根粉算是一絕了。”秦韻半鼓腮地說著模糊的話。
“你經常來吃這裡的嗎?”
“兩天一次吧,也算是常客了。那個阿姨已經認識我了。”秦韻特地挑起了一大筷蕨根粉,對施如說,“我現在去她都會多給我盛出一些蕨根粉的。”
施如嘗了一口,酸辣口味都適中,關鍵在於涼菜盛出前熱了一下,使得蕨根粉的脆爽感減弱了,變得更濡糯,確實是更好吃了一些。
“就是有些辣了。”施如想到施慕吃不了有一點辣的東西,搖了搖頭。
“這還辣嗎?吃不了辣將來是會怕老婆的哦。”秦韻不知是從哪裡學來的陳詞濫調。
“那我包餃子好看又立的起來,最起碼我將來的老婆勤奮且好看吧。我滿意了。”施如同樣以陳詞濫調回擊。這反而逗得秦韻哈哈大笑,不過笑聲馬上就被咳嗽聲代替了。
“嘲笑我是會有代價的吧。”施如看秦韻嗆到了自己,本能地想上去幫著拍打,馬上又被大腦控制了。
有說有笑的吃飯,是不符合施如一向快的作風的。但施如很久沒有在飯桌上和別人聊天了。妹妹早中晚飯都不能和自己一起吃。有時妹妹睡眼朦朧地起來,他都會勸妹妹回去多睡一會。施如感受到了久違的人際交往的充實感。
飯快吃完時,秦韻湊了湊近施如,壓低了聲音問道:“你知道‘聰明藥’在咱們學校的來路嗎?”
施如聽到了他一直以來極其感興趣的話題。
他迫不及待地回答:“我只聽說過班長侯廖一直在用,但是也不敢去問。問了他基本也不會給。” 秦韻點了點頭。沉吟半晌,秦韻再次壓低了聲音,以連施如都幾乎聽不到的聲音說:“我認識一個人在賣這種藥。應該和班裡其他人的貨源不是一個來路。就在這個穹頂街中心地區,初高中之間唯一的那棟寫字樓。”
施如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聰明藥”現在在M城屬於灰色商品,學生只能私下打聽尋找。侯廖使用“聰明藥”的風聲即使被大肆傳揚,貨源一直是不會暴露的。盡管不是空穴來風,侯廖也不會和別人分享貨源。所謂聰明藥,就是一種提神藥品。吃了以後每天睡四個小時也可以有充分休息的精力。和鎮靜劑與興奮劑不同之處在於,這種藥還不會對精神有副作用,依然是以健全的人格思考問題。也許副作用不明,是一種潛在的危險,但總歸利大於弊。據說整個華爾街95%的人都在使用。別人都用而自己不使用豈不是在每天的學習效率和時間上都弱別人一截?施如也在一直打聽“聰明藥”的貨源,不想今天秦韻告訴了他。
“為什麽要告訴給我呢?”施如明白,秦韻再怎麽和自己認識,終究是學習上的競爭對手。“聰明藥”使用的人越少,在使用的人就更佔優勢。這令施如匪夷所思,不禁問秦韻緣由。
“你就當是請我吃了這頓飯,我把這個情報給你作為回禮吧!”秦韻說完,拿起殘余一點飯菜的盤子,匆匆地離開了。盤子裡連她讚不絕口的蕨根粉都有剩下,很難不讓施如覺得秦韻是刻意離開的。
一頓飯換“聰明藥”的貨源?天底下哪有這般好事?施如覺得這不是騙局也得是騙局。但就算是騙局,也有去看看的價值。施如明白已經在現階段學習落後的他,不能再墨守成規踱步不前了。既然有好的方法可以奮起直追,即使受騙他也願意試試。老實說,就算給他一顆糖丸,以施如的強心理暗示,也會出現一些效果。
可從反邏輯思考,如果這藥是真的,秦韻為什麽要告訴他呢?
施如不願思考那麽多,藥都是真的了,還問別的幹嘛?他決心去試一試。
施如先選擇在放學後前往尋找。寫字樓有兩層,一層是一處律師谘詢所,二樓是繪畫培訓班。施如判斷,律師谘詢所應該是常駐的,而繪畫培訓班應該是最近才舉辦。之所以得出這個結論,是因為施如摸了兩處的牌匾,在律師谘詢所的牌匾上摸出了一層灰,繪畫培訓班卻是潔淨如新。不排除培訓班店主經常打掃,但至少可以證明谘詢所有些時日。如果秦韻給的地址沒錯,這個培訓班的表面背後,就是售賣“聰明藥”的老巢。
施如決定周末再來拜訪。剛想轉身離開,培訓班裡卻傳出了矍鑠的老人的聲音:“小先生來幹嘛的?怎麽摸摸牌匾就走了?”
正值午夜,寫字樓漆黑一片,突如其來的言語著實嚇得施如不輕。他甚至不敢回頭尋找聲音的來源。倚著牆邊,施如的手四處摸索電燈的開關。老人又大喊一聲,嚇得施如一起喊了出來。燈卻亮了,原來是聲控的。
老人笑道:“小先生何必再喊一遍,是怕我喊不出聲控燈嗎?”
施如回頭,借著樓道的燈光向美術班內的老人瞄去。老人精瘦。頭髮還是黑的,雖說多半是染的。可以說,或不得不說,老人是帶有一些藝術氣息的,適合做這裡的主人。
“老爺爺,您這麽晚還不回家啊?”施如看老人旁邊也沒有過夜的行李,判定他應在外有住處。
“小先生也是,這麽晚還來這幹嘛。”老人沒有想要施如回答的意思,先回答了施如的問題, “我就是來等你的。”
來等我的?施如想不到老人怎麽知道他會現在來勘察。也許他知道高中部的作息,也許之前已經有人在這個時間找過他。終究只是揣測。施如想得到更有意義的信息。
“老爺爺,您這裡……賣藥嗎?”施如心想,如果他沒找錯人,這個問題就足以說明他拜訪的原因。
老人乾巴巴的笑著,一如他的面容。笑了一陣,老人板起了臉,對施如說:“我們這裡賣藥,只是不用錢買。總之,我記住你的臉了,小先生。第一次來是免費的,你先試用著吧。不滿意就不用再來了。如果滿意,以後的藥,價格面議。”
說完,老人打開窗戶,遞給施如一個瓶子。施如接下瓶子搖了一搖,聽到了瓶子裡空落落的響聲。施如跺一跺腳,借著燈光發現,瓶子裡只有一粒藥。
“我該怎麽吃?”
“現在就可以吃。”
“能堅持到什麽時候?”
“你自己察覺得到。”老人說完,擺了擺手,示意施如離去。
施如似乎想起來了什麽,又問老人:“請問您認識一個叫做秦韻的女生嗎?和我差不多大。”
老人打開了門鎖,出來後又反鎖,施如體貼地跺了跺腳。老人笑了笑,喃喃自語道:“我孫女看人真沒錯。”
施如還想再問什麽,又被老人擺手示意。老人矯健地下了樓梯,施如也沒有再追。他看了看手裡僅有的一粒藥。既然有神乎其神的效果,不如我現在就吃了它。如此想著,施如囫圇個把那粒藥吞了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