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陽向西不緊不慢地挪動步子,沒有周末休息的困倦愈加濃重。所幸施如喝了一杯咖啡,可以強打起精神。他習慣了每天睡六個小時在周末補覺,不代表可以習慣每天睡四個小時周末還要早起的生活。施慕顯得精神許多:初中部的作息比老家那裡還要輕松些。
綜合考慮了初高中部與房子的距離,價格,以及是否允許養貓這幾點條件,施如最後來到了穹頂街東部約摸三百米的一個小區。房主在小區門口向兄妹揮手致意。
“你們租房還算早的,還可以租到三樓這樣的低層。再晚兩三周,恐怕就只能10樓以上了。不過,電梯樓的樓層也不是那麽重要了。”接下來,這個略顯富態的中年男子絮絮叨叨地講著每層樓主雞毛蒜皮的小事,以及自己買到了哪裡哪裡的好房子,把這棟現有的房子出租的動機。施如似懂非懂的應和著。
“兩室一廳有廚房,怎麽樣?還滿意吧?”中年男子試探著說,“你們是來M城上學的學生吧,按季度租房是不是太虧了?我看還是按月租房吧。”季度租房是普通的房客最喜歡的租房方式,比月租便宜而比年租方便。
“嗯,那就月租吧。”施如見施慕還算滿意,就拍板決定了。
“哥,我要這間!”施慕已經挑好了心儀的臥室。
“先去把你的行李從學校拿出來。咱們今晚就要搬到這裡。讓你辦的退宿申請有辦嗎?”
“真是的,哥哥開學前嘮叨好多遍了。我已經辦好了。”
M城有趣的一點在於,即使季節是北半球的相反,晝夜的長短也是和北半球一樣的。不論晝夜孰長孰短,太陽落山總歸是在告訴人們時候不早。高中部離租房遠些,施如已經搬完了,回頭在門口等著妹妹。妹妹應該正在把行李都抱住來吧,遺憾自己不能走進去搭把手。初中部的雙休日已然接近尾聲,時不時有住宿生走進校園。
施慕抱著被子走了出來。一扭一扭的動作有些滑稽。施如看見的不只是妹妹,一個身著花格衫連衣裙的女生在幫著施慕拉行李箱。舍友?朋友?不管是什麽關系,看到有人幫妹妹忙,總可以證明妹妹適應了新的環境。施如總是在找方法證明自己把妹妹帶到M城的正確,今天他找到了許多。
“慕慕,還不快謝謝你朋友。”施如倏忽間想在妹妹的朋友心中留下一個“威嚴”的哥哥的印象。
“朋友之間這點事有什麽好謝的啊。”施慕吐了吐舌頭。
施如禮貌的笑了笑,對那女生說:“有機會要來我們這玩啊。”
女生點了點頭,和施慕說了點悄悄話,就局促地離開了。看得出來是一個很怕生的人。
“都是你嚇走的啦。”妹妹說,“我本來想邀請她來咱家品嘗下哥哥的手藝來著。”
施如聽得出話中之話,捏著妹妹的鼻子說道:“說吧,今天想吃什麽?”
“炸雞腿!”
施如的眼裡,樓下的超市貨品質量還算合格。施如是會員製超市的忠實顧客。因為在他看來,會員製超市是“水中萃血,沙裡淘金”,而別的超市只會把貨源一股腦擺上來任顧客挑選。挑選是必要的技能,挑選的時間則是不必要的付出。精挑細選了一些雞腿後,施如又挑揀了各式的蔬菜。妹妹可能不愛吃,但不能不吃,就像學習可能不舒服,但不能不學……施如又想起了一天假期附屬的產物——驚人量的作業。今晚只能熬夜了。
做出好吃的炸雞腿,
或者至少做出妹妹愛吃的炸雞腿的秘訣就是不吝嗇蠔油。中年男子搬家時留下了一些必要的起居用品和柴米油鹽,讓晚飯不至於變成夜宵。喂飽了妹妹後,施如就一頭扎進了作業。妹妹在臥室裡的手機聲音逐漸被中性筆摩擦紙張的聲音代替。妹妹沒有鼾聲,讓施如感覺不到午夜的到來。筆尖加減乘除的運算調動著施如最後一點精力,他已經思考不出早飯該給妹妹做什麽吃了。 賞析完素昧平生的外國人的心裡活動,作業今晚就不是施如入睡的阻力了。迷蒙前的最後一絲清醒,施如想到了三個字:雞蛋羹。
一陣早上的忙碌後,一半雞蛋羹貼好了保鮮膜,附上了一張紙條:一定要吃,七點四十出發,不要忘帶東西,尤其是鑰匙。
施如是早上六點四十出發的,走前還不忘留下手機並訂了七點十分的鈴聲充當對妹妹的最後通牒。
二中的初高中部都是為住宿生與走讀生提供飯食服務的。食堂的菜也很可口,施如不用擔心工作日施慕的午飯晚飯。
除此之外,施如隻擔心自己的成績。
早上五節課,下午四節課,午休變午練,晚自習要上到十一點。這些都是施如忍受過的,時間不一定能砸出成績,但成績一定要靠時間砸出。二者成必要不充分關系。施如所不能接受的,是測試不能名列前茅。基礎的知識鞏固完全後,施如就靠練習冊等資料拓展題庫。每次有錯題又錯的情況,施如就會以近乎病態的心理責備自身。測試過後每一道本可以做對的題都會給施如留下一道難以祛除的精神疤痕。有時考的優秀的人為炫耀自身故作謙遜,一言一行都令施如作嘔。
“唉,這次考得一般般啦,你考多少分啊?”
施如不悅地報出一個更低的分數時,往往會收到一個“噢,考的還是不錯的”之類的答覆,令施如更為光火。虛假的同情心,其實是為了更強烈的優越感。
競爭到病態時,學習的氛圍也是病態的。位於前列的幾位同學不會互相討論題目,且以有多少人來問他題目而作為證明比他人優秀的資本。
個人為戰是班級的一大特色,一個人多次測驗成績優異,逐漸就會受到他人的追捧,得到些夾雜私貨的讚揚,滿足了一時的成就感。
施如也明白這是本末倒置的行為。學習已經不再是單純的獲取知識,而是為了20%名額的競爭。既然最終的目的是競爭成功,學習成功就不應是唯一的路子。某人可以有能力讓50%的人因各種原因不能參加考試,那麽他只需要在考試的人中排到40%就可以了。施如能感覺到,表面大家共同競爭學習的情況下,背後已然暗潮湧動。
只要我還能排進前10%,就堅持現狀好了。他如是想著。
但月考著實給了施如一個踉蹌的打擊。月考後兩天的晚自習,老師躡手躡腳走進鴉雀無聲的教室,感受著所有同學眼睛死盯著她手握的A4紙的目光。不少人故作鎮靜地和別人閑談,大多數人則屏息凝神等著學習委員的發放。毫無意義的蒙眼並非毫無意義。逃避本就沒有意義。印著四十余人的成績單,施如的名字印在正中央。本來是一個好位置。晚自習的剩余時間,老師激振人心的鼓勵說辭,告一段落的學習總結,細致入微的卷子講解,施如都無法再聽得到了。施如隻記得手上這張紙告訴他的月考排名。用電腦機械地敲出,用複印機批量地複印,最後經前座同學手裡傳來的這一張紙。這張紙可以正著看反著看側著看,今後的日子裡可以拿出來炫耀也可以塵封,或者乾脆今晚就用做草稿紙。相比之下,這張紙的性質與作用都不再重要,他只是一個前來向施如匯報戰果的花拉子模,施如縱使把他斬首示眾也不能改變戰敗的事實。
施如想象著他上面二十余人踩著他頭的模樣。想象之得心應手,有他做物理題時對物體運動過程分析那般。 放學鈴響,施如迷離地走出教室。他連明天該做什麽給妹妹吃都不願意想了,腦子裡只有那高不成低不就的成績,和多年來的努力付諸東流的辛酸。
深夜歸家,月光灑在剛走出穹頂的施如身上。願意為成績付出一切。施如下定了決心。
既然回家也無法入睡,不如多在外面走走散散心。施如不是沒在考場失意過,他還可以及時地調整心態。去路邊的自動販貨機買一罐咖啡,坐在公園的長椅上,施如思考著今後投入學習的姿態。一個月以來,自己從沒和妹妹出去玩耍過,就連聊天說地的機會都沒有。支持妹妹的起居生活並非施如把妹妹帶到M城的目的。他本來是要妹妹在這裡學習更多的知識,成績更加優異。他現在卻泥菩薩過河,如果妹妹的成績沒有更好,甚至更差,施如一定原諒不了自己。一定要抽出時間輔導妹妹的功課。施如下定決心,又忍不住苦笑。成績變差了不說,還要抽出時間乾別的事。看來手裡的咖啡今後是他最重要的夥伴了。
要是能有一次性獲取的知識多好……施如記得一個科幻構想,某個高等種族的知識是遺傳的,父母記得什麽知識,都會傳遞給下一代。一代人就像是一個壽命極長的人一樣,總是在積累知識。施如也想剛生下來就精通導數與力學。學生或多或少都有這類“書山有路”的想法。
時候不早了,施如在漆黑的路上禹禹獨行。今天唯一不讓他失望的事情,就是在歸家的途中想到用冰箱剩余的食材做一份紫菜蛋花湯,買些油條回來作為早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