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得知這是一段宮廷禁忌,眾人還是略有吃驚,然後又小聲議論了起來。
因為關於當年那段傳奇,之後不管是宮中還是民間,都流落了許多說法。
有人說先帝是吃了長生不老金丹,中毒而死;可也有人說先皇是得道成仙,蛻去肉眼凡胎,榮登極樂。但說法最多的還是先帝因道士獻了那一部奇書,在之後十余年裡,聖上再也無心朝政,一心閉門修仙問道,一時不慎走火入魔暴斃而亡。
因為先帝一心想要長生不老,以致於誤信讒言,居然想要從江湖中武林秘籍中,攝取百家之長,鑄成武林至高絕學,練就長生不老功。
可殊不知諸家武學各有所長,理學相生相克。若是修煉得當,自然有益壽延年之功,若是一味貪功冒進,必然遭其反噬。
但即使是內功登峰造極,達臻化境,又豈能超脫生死?因此先皇一駕崩,滿朝的文武百官,因早就看不慣那些得寵的道士妖言惑眾,作威作福,所以見他們大勢已去,紛紛倒戈,借用此事趁機打壓。
一場腥風血雨的宮廷爭鬥就此展開,其中死了許許多多人。甚至參與其中的一些江湖人士,也都先後離奇死去。
後來還活著的人因為害怕別人尋仇,也紛紛改名換姓,隱居起來,後來知道此事的人也是越來越少了。直到當今聖上即位,這件事情才算真正得到平息。而這本書,也隨著先帝陪葬了。
這其中發生了許多事情,都被列為了皇宮禁忌,所有有關的密宗檔案都被集中銷毀,因此經歷司看不到這些密宗檔案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楊大人又詳盡解釋了一番,總算解開了荼肥以及眾人的疑惑。
墨羊心想,雖然武功沒有正邪之分,全賴使用者的心術,但東廠人人心術不正,此等武林絕學,絕不能落入他們手中,於是懇求道:“師父,您應該知道這件事情對我造成了多大的傷害,這本書背負著太多深仇大恨,所以就更不能給東廠了。”
魅蛇也附和道:“是啊,爹爹,既然這是一本武林秘籍,那可不能便宜了東廠。”
楊大人搖搖頭,指著魅蛇道:“唉,虧你是我閨女,這辦起事來,就是不肯多動腦子。還有你墨羊,這件事情我本不該再提,可事到如今,我且問你們,這當今世上,有哪個敢私盜皇陵。”
魅蛇想了想,低語道:“這······女兒倒是不知。”
墨羊心中暗想:“江湖之中名門正派,應該不會做此勾當,小門小派,又沒這個實力,一般的盜墓小賊,更沒這個膽量。”
墨羊“啊”地大叫一聲,隨即恍然道:“師父,您莫非是說······東廠?”
楊大人頓了頓,低聲道:“這無憑無據,老夫可不敢信口開河。這些也只不過是老夫的猜測而已。這也是我為什讓你們到我府上談這件事的原因。因為在衙門裡,東廠耳目太多,有些話可說不得!”
聽到此處,眾人雖然覺得心中疑雲正在消散,但又總好像有一些環節仍說不通,可具體哪裡說不明白,自己也說不上來,但心中都有了些盤算。
飛鼠自打進門來,一直在旁邊靜聽極少開口說話,哪怕身為墨羊的叔父,仿佛這件事情跟毫無關系一般。
此刻沉默良久的飛鼠似自言自語,似或點或撥道:“倘若真是東廠的人盜取的皇陵,那看來這本書是志在必得,若是錦衣衛從中阻擾,勢必會引火燒身,東廠肯定不會善罷甘休!唉,
目前兵部基本都是東廠的人,這事兒要弄不好,還真是頗為棘手!” 楊大人心有意會,因為他深知這幾位親手挑選出來的左膀右臂,沒一個是省油的燈,知道他們幾個不會輕易善罷甘休,於是岔開話題道:“其實你們也不必考慮得太多,或許是我們自己把事情想複雜了。這事兒是不是東廠乾得目前也說不清楚,你們還是可以多找李大人了解一下情況,說不定可以查出些有用的線索。然後各衛所多派人手,放出些探子出去探探風,這不是還逃出去幾個人麽,難不成他們還能飛了,一點線索也不留下?”
朱姬道:“要查清楚倒也不難,若是從外面去打聽線索這可猶如大海撈針了,依我看,還是得從那書上或死屍上打主意才好。”
荼肥也附和道:“是哈,這皇陵也說不定不是東廠盜的,那既然這樣,要不咱們就去把那本書偷來罷,這麽好的東西,豈能白白的便宜了東廠。”
楊大人臉一板,斥道:“胡鬧!這本書肯定是要給東廠的,而且是非給不可。”
眾人大為不解,問道:“這又是為何?”
楊大人道:“你們仔細想一下,若是那本書不是東廠盜的,那他們會認為當今世上誰還有這麽大膽子?”
朱姬稍加思索,立馬會意道:“哦!我明白大人的意思了,難不成他們會將這事兒賴到我們頭上?這普天之下,有本事做這件事情的,豈不是只剩咱們兩個衙門?”
墨羊道:“胡說,我們怎麽可能去做那種事情。”
楊大人喝道:“我們可以懷疑他們,倘若不是他們做的,難道他們就不能懷疑我們?”
眾人又是一陣沉默。
楊大人續道:“我也說過了,眼下我們還不能與東廠正面交手,所以我們更不能急著去打書的主意,以免落人把柄。若是讓他們認定是我們乾的,那他們指不定暗中如何設計我們。”
楊大人一言說罷,端住茶杯的手在微微發抖。不知是因為擔憂,還是因為憤怒。按說此事不至於讓楊大人憤怒,但他的手明顯是在發抖!
說完楊大人把臉轉向了飛鼠,他見飛鼠那張臉上依舊沒有絲毫表情,漆黑的眸子就如同死寂的夜。
人們從不指望黑夜告訴我們任何事情,就如同楊大人與飛鼠,即使相處多年,也無法從他們眼中看透任何心事。
又過了良久,楊大人才緩緩說道:“我有點累了,今天你們先退下吧,此事若無我的命令,你們切勿擅自行動,如有違令者,我定不輕饒。”
眾人隻得諾諾稱是,複又起身行禮告辭。
等大家剛要離開之時,楊大人突然單單留下了飛鼠。
眾人依次退去,退至門外時,隱隱聽楊大人說道:”飛鼠老弟,恐怕我最擔心的事情,終究還是來了。”
這一行人出了大廳,由魅蛇領著在府上後花園閑轉。
花園中假山石林立,其間清流滴滴,順著假山緩緩而下,落於池塘中匯成一氣。
一眼望去,整座庭院儼然一派江南雅韻。山石之間幾株青松蒼勁有力,下面掛著數隻鳥籠,籠中鳥鳴鶯啼,別有生趣。
山水之旁,錯落三間水榭,池塘正中,立有一處涼亭。這楊大人不在身旁,一行人也少了諸多拘束,大家有說有笑,順著小橋,行至涼亭中來。
亭中擺放著一張圍棋桌,還有一局尚未下完的殘局。荼肥一人坐到桌上,點了一下目數,該白棋落子了。
荼肥拾起白子往棋盤上試著著了一手,白棋剛剛脫手,又覺得不好,方又拾了回來,又試著著了幾手,仍覺不甚妥當,越看越覺得此棋局精妙,一時間入了神。
墨羊走到荼肥身後,問道:“這棋局如何?”
荼肥讚道:“嗯,不錯,雖然著棋目數不多,但也是少有的棋局,後著變幻無窮,叫人捉摸不透。”
魅蛇嫣嫣笑道:“那是自然了,這可是宮中聖上與新入宮的棋師布的局,爹爹也只是照著樣子擺了一局罷了,你可切莫給弄亂了。”
荼肥聽後又細細打量了一番,方才收起了剛落下的幾粒棋子,道:“哈,原來如此,久聞聖上愛棋,喜歡籠絡江湖善弈之士,怪不得此局如此精妙,那我可真是不能胡亂落子了。”
荼肥雖意猶未盡,可還是收起了落下的棋子,放置棋盒中,皺起眉低語道:“只不過此局雖好,可這殺意未免也太過濃鬱了些。”
其他人不諳棋道,看不出其中精奧,也沒人去在意這局棋。
杏犬見朱姬斜坐一旁,手裡不知什麽時候折了一枝樹枝,將樹葉一片片摘下來,往那池水中扔著,似乎什麽事情都不去關心。
於是對朱姬打趣道:“瞧你剛剛火急火燎,像火燒了眉毛一般,怎麽這會兒卻安靜了?”
朱姬瞧也不瞧一眼杏犬,歎道:“沒聽楊大人說麽,讓我們不得妄動,眼下呀,再急難道還能違令不成?”
杏犬心中暗自尋思:“若是單為一本破書,倒也不至於違背楊大人的命令,只是上次在那間酒肆,聽婦人提起了地獄犬一族,心中還有些事情尚未弄明白,此番必定是要去東廠走一遭的。”
於是笑道:“我杏犬本就天生不服管束,又何時遵守過這些規矩?我早料到楊大人不肯讓我們去奪書,也不肯讓我們去東廠要人。既然人也要不來,書也要不來,那我們不要也罷。只是這東西雖帶不回錦衣衛,可是去看看總是難不倒我們罷,要不然我去找荼肥幹嘛?”
朱姬倒是喜笑顏開,拿著樹枝在空中比劃:“哎!你還真敢違令呀?你膽子倒是越來越大了。”
又見杏犬一臉不以為然,便道:“不過你這話我倒是愛聽,我本來也有這種想法,只是不好先講出來。若是我先講出來了,只怕你們又說我瞎胡鬧。但這既是你先開了口了,這便正合我意。這件事情可宜早不宜遲,要是過了今晚,魅蛇姐姐的追蹤香可就不起作用了,那我們要找起人來倒也要多費一番功夫了。”
魅蛇見杏犬朱姬打算偷偷去東廠查案,又怕他們出了什麽差錯,惹得楊大人責罰,支吾道:“你們,難道······真的打算偷偷潛進東廠去呀?”
杏犬點點頭道:“嗯!你看現在我們案件一點頭緒都沒有,眼下這是最直接的辦法了。你也別擔心,我們只是去看看而已,並不會打草驚蛇。加上荼肥在查看屍體方面是一流的好手,總是可以發現一些我們平常注意不到的細節,我想帶上他,或許會有意想不到的發現。再者說了,他常年整理檔案,這江湖中的高手,也基本被他摸查了個遍,說不定他一看這屍首,興許能認出此人,那就真給我們幫大忙了。”
可轉念又一想魅蛇的身份,不便一同前去,又接著道:“而你嘛,自然也不用去的, 幸虧你這追蹤香,我也可以分辨得出,倒是省得再麻煩你了。”
朱姬拉著魅蛇的手笑道:“是呀,姐姐你就安心在府上待著,免得楊大人見不著你反而生疑。再說了我們被楊大人責罰也是常有的事,若這次真出了什麽差錯,還指著你從中替我們多說些好話才是,倒不能連累姐姐也跟著受罰了。”
墨羊本就憋了一肚子氣,也道:“杏犬老弟,這種事情,自然是不能少了我。”
杏犬笑道:“墨羊兄,若是你也能去那就再好不過了。我原還只怕你不肯,正愁找不到人做外援。既然如此,那咱們可就一言為定了。我其實早就已經安排手下的人去東廠盯梢了,若有甚麽風吹草動,會有人及時來跟我匯報的。”
墨羊道:“行啊,原來你早就在準備了,只是讓你手下的人做事利落點,別讓人察覺了,到時候東廠有了準備,這事兒反而棘手。”
杏犬道:“這是自然,等到天黑之後我們就動手,今晚可是最後的機會了。”
朱姬又問:“那你可有什麽計劃嗎?”
杏犬道:“具體計劃還要等手下回話才能決定,要不我們就各自先散了,回去準備一番,晚上我們在東廠衙門府對面的摘星樓上匯合。”
眾人一拍即合,續了幾句閑言方散了。
畢竟各位都是錦衣衛的好手,而且往日經常一起緝捕查案,彼此配合親密無間,對於夜潛這種事情早已駕輕就熟,故也無需多言。
縱然此次是去東廠的地盤,可謂是深入虎穴,每個人卻一臉輕松,似乎胸有成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