惡魔之王交給塔夫·但尼維的任務很簡單,那就是搞清楚黑泊鎮之中,這二十五戶人家裡每隻鬼魂的具體信息,將他們與現實發生交匯時,產生超自然現象的那一瞬間進行特殊拍攝。
如果拍攝不到,超自然現象遲遲沒有發生,那就由塔夫利用現有的工具,自己進行引導……
到月柏蒂他們蒞臨這片空間前,這位惡魔獵人已經完成了二十三戶人家的采集。
因此,鬼魂對於這些物品會產生什麽樣的超自然反應,塔夫也是一五一十地告知了他們。
月柏蒂此刻蹲在地上,默默等待著。
狹窄的廁所內,除了月柏蒂以外,葉落生和春九也一人盤踞一個角落,以自己喜歡的姿勢嚴陣以待著。
他們最終還是商量出來,讓婭碎和古夢坡在餐廳裡等待,那裡地形寬敞,大門就在視野中,發生什麽事情也好能很快反應過來,衛生間內畢竟只有十多平米的空間,所以這種選擇也算是合理,有時候人多反而沒有太多好處可言。
留在廁所內的三人也都是有各自經驗的老玩家,就算真發生什麽了,彼此也好有個照應。
而這一等,就是感覺無比漫長的十分鍾。
空間內一片沉靜,死寂。
燈光沒有絲毫可能恢復的跡象。
有什麽東西在心中潛移默化的扎根,像是從牆壁縫隙中生長出的爬山虎,貪婪的攝取名為心牆的養分。
春九和葉落生都逐漸感覺自己雙腿發麻,身體的感覺好像變得遲鈍,不聽使喚,他們知道這只是自己的錯覺,是長久的沉默讓心裡的恐懼本能得以開花結果。
這兩人誰都看不慣誰,自然不可能跟彼此搭話,而月柏蒂此時又一副生人莫近的樣子,蹲在那裡,他嘴唇緊閉,雙眼眨動的頻率也比一般人稍慢一些,面上罩著蒼白的光芒,身體紋絲不動靜若石像,這種情景本就有點反人類的傾向,而月柏蒂又渾然不覺一般,若是一個對此不知情的普通人無意走進來,看見自家廁所裡蹲著這麽一個人,一時間被嚇得昏厥過去也屬實正常。
不安與彷徨令兩人都不敢在此刻輕易搭話,生怕聽到的回應是不屬於他本人的聲音。
怎麽這麽久?
月柏蒂自然沒有被附身,他心裡也是感覺奇怪。
那鬼怎麽嚇唬了春九一次以後,就不出來了?
還是隻害羞鬼?
目光落在沒有被人踩過的鹽堆與沒有字跡的本子上,月柏蒂在想也許這隻鬼沒有這兩種特點。
而就在他思考之時,耳邊忽然響起了沙沙沙的細微聲音,因為本子與筆的存在,所以這聲音很容易讓人聯想到筆尖與紙張摩擦的畫面。
但事實上,那擺在鬼魂之書中間的筆毫無動靜。
只有一條條紅色的塗畫線,逐漸浮現在泛黃的紙張上,殷紅得嬌嫩欲滴,像是從皮膚下滲出的血珠般。
“寫字了。”
月柏蒂先是淡定的打開對講機,像沒事人似地敘述事實,他沒等塔夫那邊有所回應,就把通話掐斷,隨後,他頗為有禮貌地等待沙沙沙的詭異聲音徹底聽不見以後,才用照相機給鬼魂之書拍了個照。
那紙張上完成的塗畫像是一個魔法陣般,魔法陣周圍有凌亂而抽象的線條,組合在一起,也看不出是在意會著現實裡存在的哪樣物品,鬼畫符能畫成這個樣子,也算是個人才。
月柏蒂暫且放下照相機,然後毫無忌諱地伸手把鬼魂之書撿回來,
放進祖之卷中,這東西可不能當做一次性消耗品,待到去下一戶人家時,必然還要派上用場。 就在這時,他看見地上的鬼魂探測儀上,第三個圖案陡然發出瑩瑩光芒,而自己對面的春九和葉落生面色也是同時一變,自己的耳邊也倏地響起了“呃.......”的聲音,如同摳著嗓子發出來的無病呻吟。
“月佬!你後面!”
不用想也知道是後面。
月柏蒂連忙伸出手撿起相機,緊接著就是將近九十度的大轉身,首先映入眼中的,是一把近在咫尺的柴刀,和一隻乾枯萎縮的恐怖手臂。
柴刀的刀刃被鏽跡侵蝕,木把上面布滿了血指印。
那手臂上面褶皺的皮膚猶如被寄生蟲吸幹了養分,緊貼著骨頭,雖然手臂上有穿著長袖子,但就像春九之前所說的那樣子,這鬼破舊的袖子幾乎可以說只剩下幾根布條,已經不是衣著襤褸了,而是傾近衣不蔽體。
待到月柏蒂徹底回過頭時,那鬼魂的恐怖模樣也徹底烙印在他眼中。
只是他還沒來得及將照相機歸位拍照,眼前的鬼魂又是一陣閃爍,忽地消失不見。
“拍到了嗎?”
月柏蒂第一反應是詢問另外兩人。
“沒,沒有。”
這兩人還處於驚魂未定的狀態,聽到他的聲音後不約而同的回答道,兩個看不對眼的人,在這一刻回答的還挺默契。
月柏蒂默默歎了口氣,看見有白色霧氣在嘴邊產生。
越來越冷了。
月柏蒂站起身來,安慰道:“至少這個鬼魂是會寫字的,沒有踩鹽,看來之後也不會踩了。接下來,就用通靈杯吧,看看這鬼會不會說話。如果他再出現的話,就由我給他拍一張好看的照片。”
“月佬,你是說……”葉落生一驚。
月柏蒂點了點頭,面無表情地說道:“你們出去把門關上吧,這隻鬼隻回應單獨的人,使用通靈杯的時候不能有其他人在。”
一個人待在屋子裡用通靈杯喊鬼,等待鬼魂通過通靈杯回應,光是把自己代如其中的想象,就令葉落生臉色不由得發白。
春九也是強裝鎮定,心有余悸地說道:“要是開獵殺模式的話怎麽辦?”
“塔夫不是說鬼魂開啟獵殺模式的時候,手電筒會受到干擾,光線變得一閃一閃的嗎,要是真進入獵殺模式的話,你們就趕快找屋子或者櫃子躲起來,把門關上不要發出聲音。”月柏蒂看了眼手中的照相機,繼續道:“而且開獵殺模式就必然會現身,現身了才有機會拍到照片。”
春九忍不住從頭到腳上下打量了月柏蒂一眼:“沒必要拿命換照片吧,雖然之前我就說過一次了,但我這次是真心提醒,不能什麽事都順著那npc的話來啊,他又不像第九界域裡那些有名有姓,相處已久的npc,要是是什麽真尤德,梭羅羅這種級別的神靈npc也就算了,這不知從哪裡蹦出來的惡魔獵人,我們應該是第一批接觸他的人,素不相識的,陣營是好是壞還不知道呢,沒必要什麽都聽他的啊。”
“的確,”聽著春九認真的勸告,葉落生也是罕見的沒找茬,順著話往下說道:“也許我們可以試著乾掉那大叔,說不定也是一種可選擇的通關方式。”
“殺死他?”月柏蒂瞥了他一眼:“不考慮他有沒有被這異空間封印力量,我就問你,你真的下得了手嗎?”
月柏蒂的反問,噎得葉落生不再說話了,他知道,就算塔夫·但維尼站在那裡任由他捅,他都未必能痛快地下殺手。
那是個對他們還沒有表現過任何敵意,且活生生的人類,會浪蕩不羈地回答他們絕大多數的問題,哪怕知道這只是遊戲裡面的npc,葉落生也沒那麽容易突破自己的那條底線。
所以乾掉塔夫這話,也只是說說而已。
月柏蒂見他沒回應,便繼續說道:“嘛,這活不乾也罷......倒也不是不行,我想就算我們不乾,已經搜查了二十三個鬼魂的塔夫,也沒辦法由著性子半途而廢。”
“但......”他聲音一頓,話鋒一轉:“我不知道你們有沒有聽說過納瓦特拉這個名字。”
葉落生一愣,回道:“當然知道,就算是從來沒玩過第九界域的人也知道,每年一度的特大魔潮是納瓦特拉所引導的,但每年都被玩家平息下來,就是個收獲道具素材金幣的特大活動嘛,每年我都收獲的盆滿缽滿的,納瓦特拉,人送外號,納瓦特拉垮。”
“嗯,就是他......”月柏蒂點了點頭,目露回憶之色:“以前在帝國的圖書館裡,我曾經讀過一本書,書裡大致寫的內容是,納瓦特拉因為種種原因,並不願意被人誦念他人對自己的敬稱,但那本書還是將他的稱號所記載下來......”
“惡魔之王。”
葉落生睜大眼睛:“他?拉垮之王吧!”
“不管拉不拉垮,從四年前開始,他對我們冒險者的態度,應該就說不上友好了。”月柏蒂危言聳聽道:“從塔夫戲謔地說出惡魔之王這個稱號時,我就覺得他多半不是在撒謊, 而且我想,要是塔夫不幸死了,那記錄鬼魂信息的任務應該會直接順接到我們身上,說到底,活著離開這裡的方法目前看來,還是只有沾塔夫光這一條。”
他看向春九:“主要還是......”
“誰說我要拿命換取照片了?”
一分鍾以後,位於餐廳的婭碎和古夢坡,就看見葉落生與春九兩人從廁所中走了出來。
正當這兩個顏值擔當以為他們把一切都搞定時,卻並沒有在他們身後看見月柏蒂的身影。
只聽啪的一聲響,那衛生間的白門就被人從裡面給關了起來。
“......”
幾人面面相覷,一時間像是不知如何開口。
月柏蒂將房門關上以後,借著地板上手電筒投射出來的光芒,他默然走到洗手池前,伸手在渾濁的汙水中摸索到了下水口。
汙水向下流動,產生小小的漩渦。
他打開水龍頭,淌出的清水帶去他手上的汙濁。
月柏蒂沒有直接開始用通靈杯呼喚鬼魂的名字,而是將照相機和通靈杯都放到洗手池旁邊的台子上,他蹲下身,打開洗手池下方的櫃子門,在這裡,他看見了一個外觀有點像洗漱用品的瓶子。
很奇怪,明明在樓上的兩個衛生間裡面,都沒有看見類似的東西。
將這瓶子拿出來端詳,月柏蒂隱隱看到幾個字。
“洗發液?”
隨後,他抬起頭望向鏡子,看著映在其中的自己,嘴唇微動:
“你......”
“是怎麽死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