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走進醫生辦公室,我看見劉醫生和他帶的兩個實習醫生正對著電腦工作。還是劉醫生坐中間,兩個實習醫生一邊站一個。劉醫生一隻手端著茶杯,一隻手掌握鼠標;一個實習醫生邊看屏幕邊念數據,他的腦袋幾乎擋住了整個屏幕;另一個彎著腰填寫表格,像在鞠一個長長的躬。旁邊還有一個又矮又胖的女醫生,也在伏案工作。他們都哈欠連天,懨懨欲睡。我們站在他們身後,我怕打斷他們的思路,沒出聲,但兩個實習醫生很快就發現了我們。他們側過臉,對我們調皮地眨眨眼睛,做個鬼臉。他們不敢完全轉過身來看我們,側著臉飛快地看一眼,馬上回到手中的工作上去。但要不了兩分鍾,他們又開始重複剛才的動作。
劉醫生循著他們的目光朝我們轉過身來,詫異地望著我們。
“該出現的時候你沒出現,現在來幹什麽?”他說,“白天你哪兒去了?找了你幾次都不在!”
“出去逛逛,”我說,“我以為這兩天不用治療。”
“你得出這個結論的依據是什麽?”
“這種病,早幾天和晚幾天治,有區別嗎?”
“你怎麽還是這種悲觀論調?”
“我只是實話實說。”
“你總是喜歡說自己的言論是實話實說。”醫生用嘲笑的口吻說,“說句不怕得罪你的話,你這叫自以為是!”
“你認為我自以為是的依據又是什麽呢,醫生?”
“我的依據很簡單,”醫生不耐煩地說,“看病這事兒,醫生比病人在行!”
“我承認看病醫生比病人在行。”我說。
“那麽怎麽治療是該聽在行的醫生,還是聽不在行的病人?”醫生站起來,走到我面前,咄咄逼人地問道。
“不能一概而論,”我說,“得看情況。”
“看什麽情況?”
“病人有選擇的權利,治或不治,什麽時候治,用什麽方式治,病人可以自己作出選擇。”
“要是他放棄治療呢?”
“如果他放棄治療是為了減輕拖延的痛苦,或者是為了體面地度過生命最後的時日,醫生就得尊重他的選擇。我認為醫學的目的不僅是為了延長患者的生命,而且要通過醫學乾預讓他們患病後活得有尊嚴,也死得有尊嚴。為了尊嚴,必需放棄苟延殘喘!”
“你忘記了我對你的忠告。”醫生生氣地說,“你的悲觀論調會害死人的,你知不知道?如果你繼續宣揚你這種有毒的思想,我警告你,我們一定會采取措施!”
我笑眯眯地盯著醫生的眼睛問:
“你能不能向我透露一下,你們會采取什麽措施?”
妻子三番五次拉我的衣服,想阻止我和醫生爭論,我沒理她。她突然跨出一步,站在我和醫生中間,滿臉堆笑地對醫生說:
“醫生,您別生氣!我是他愛人,我保證他不會亂說。”
“但願你說的是真的。”醫生瞥我一眼說。
“我保證!”妻子說。她又轉過身來對我說:
“醫生是給你開玩笑的!”
我本來想說他不是開玩笑的,但突然覺得說了也沒意思。妻子夾進來,事情就不好玩了。要不是她在,我就和醫生死磕到底,看他能怎樣。他還能把我怎樣?
旁邊那位女醫生在我們才開始爭論的時候就把椅子轉了過來,朝著我們看熱鬧。她時不時看我一眼,露出欣賞和讚許的目光。
兩個實習醫生也站直了身子,
興致勃勃地看著我和醫生爭論。他們對爭論的內容不感興趣,對誰輸誰贏也不關心,他們高興的是這種時候不需要繼續工作,還可以挨在一起偷偷地嬉戲。 醫生見我不說話,以為我怕了,態度漸漸和藹起來。他坐回椅子上去,翹起二郎腿,右手食指在扶手上像小雞啄米似的敲擊。他用一種居高臨下的寬容語氣對我說:
“你這人很固執,但蠻可愛。”
女醫生朝他點點頭,表示讚同。
“要是二位覺得我還不是那麽讓人討厭,請允許我提個建議。”我上前一步說。
“哦,什麽建議?”兩個醫生相互看看,交換了一下眼神。那是孩子們向大人鄭重其事地提出建議的時候大人們臉上慣有的表情。
“我希望睡覺的時候你們能把病房的燈關掉。”
“你不是第一個提出這個建議的人,”劉醫生嚴肅地說,“也不會是最後一個。”
“病人都睡覺了,還開燈幹嘛?”我說,“既影響人家睡覺,又浪費電,為什麽不關掉?”
“總有不睡覺的病人,”劉醫生說,“很多病人都失眠,需要看書,需要活動。還有很多病人需要護理,需要觀察。”
“在這種強光照射下睡覺,做夢都有人盯著你,不失眠也得失眠。”
“誰沒開著燈睡過覺,”醫生說,“你不要危言聳聽。”
“醫生,強烈的燈光會影響睡眠質量,這應該符合科學原理吧?而睡眠質量又會影響人的身心健康,這不是危言聳聽吧!”我走近劉醫生,逼視著他的眼睛。
“你要相信人的適應能力。”他做了一個推開我的手勢說,“比在強光下睡覺困難的事人都可以適應。你看我們醫院,不是絕大部分病人都適應嗎?就拿你們病房來說,除了你,還沒有人說不適應呢。你要相信,時間長了你也會適應的。”
我相信劉醫生說的是真的,大部分人時間長了都能適應。其實我也開始適應了,才到醫院的頭幾個晚上睡不好,後來也慢慢睡熟了,同樣會做夢。我夢到在河裡游泳,我的手腳突然被很多塑料袋纏住,身體不由自主地往下沉,就在感覺快要窒息的時候,猛然嚇醒了。這樣的夢很好解釋。我喜歡脫得一絲不掛地裸睡,但在醫院我只能和衣而睡,衣服和燈光在睡覺的時候就像兩道緊箍咒,搞得我透不過氣來。
要是關掉電燈,我至少可以將外衣脫了,或者在箍得受不了的時候適當松動松動。
還有一個很現實的問題:性生活。很多人雖然生了病,但性功能正常,有的長年累月住在醫院,伴侶也守在身邊,電燈明晃晃地開著,叫人家怎麽辦?
醫生說醫院也考慮到病人正當的生理需要,並沒有明文禁止在醫院做這種事。也就是說,在燈火通明的病房裡**醫院是默許的。他說既然這種事都可以做,你想脫光衣服睡覺誰又管得著呢,你想在被窩裡怎麽伸展也是你自己的事。
我說病人被允許在燈光下**,和豬狗被允許在光天化日之下交配並沒有兩樣。人不是牲畜,人要做,還要做得有尊嚴。
醫生說想要尊嚴,到賓館裡去做,回家去做;就算關了燈,病房也並非私密空間。
我說就算幾個人住一個房間,黑夜也會賦予每個人相對的私密空間。而醫院的做法,是把我們這個相對的私密空間都剝奪了。我搞不懂為什麽病房裡的燈非得由醫生辦公室來控制,而不是各個病房自己控制。
醫生說不能關燈的理由剛才我已經說了一大堆,歸納起來就是一句話:為了病人。為了病人的健康和安全,值班醫生和護士每天都要查房,甚至在病人熟睡以後還要去查房。有時醫院領導或更高醫療部門的領導也會來巡查。如果病房的燈亮著,我們只需透過門上的玻璃窗往裡面瞧瞧就行了,不用走進病房,不用打擾病人和家屬休息。要是病房裡的燈都關得死死的,我們還得打開門走進去,摸索半天才能找到牆上的開關,打開開關還要弄出聲響,這樣對病房造成的打擾和影響不是更大嗎?
我說你們隔著門上的玻璃能看出什麽呢?就算有病人死掉了,你們也不一定看得出來,也許還以為他是睡著了。
“死掉的病人不可怕,”一個實習醫生突然插嘴說,“可怕的是活著的。”
“瘋子,變態狂!”另一個接著說,說完他對同伴做了一個呲牙裂嘴凶神惡煞的鬼臉,並做了一個老鷹撲小雞的動作。
我問醫生他們說的是什麽意思,醫生說既然他們說到了你也問到了,不妨實話告訴你,這就是我剛才所說的安全問題。
我說你的意思是說我們不安全?醫生說表面上看我們是安全的,實際上潛藏著很多不安全因素。要想做到真正的安全,必須防范於未然。
我問醫生他說的不安全因素指什麽。他說這一點你肯定沒我清楚,在我們的病人(不包括精神疾病患者)及其家屬中,有心理障礙的人比我們想象的多得多,而這種人無異於定時炸彈,我們得像監視真正的炸彈一樣時刻監視好他們。
我說你們並不清楚哪些病人及家屬有心理障礙,所以你們就把所有病人及家屬都視為潛在的瘋子和變態狂,當然也就把所有人都當成了監視對象。
醫生說你說話怎麽喜歡誇大其詞。瘋子和變態狂是這小子信口胡說的,我本人是學醫的,對於這種關乎醫學的界定是非常嚴謹的。很顯然,多數有心理障礙的人都不能叫瘋子或變態狂。還有我們也沒有把所有病人及家屬當成監視對象,但謹慎點總是有好處的,小心駛得萬年船嘛。
我本來想說就算真的有瘋子和變態狂,也要怪天天晚上開著燈睡覺,要怪醫院把病人當犯人監管,但看到妻子憂心忡忡焦慮不安的樣子,我沒有說出來。說出來也不管用。
就在我們退出辦公室的時候,那個又矮又胖的女醫生追到門口,開導我們說:
“你們的心情我們理解,但請你們相信,醫院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病人。”
妻子說:“理解理解。”
“理解個卵!”女醫生走進辦公室後,我說,“口口聲聲為病人著想,怎麽連關燈睡覺這樣簡單的要求都不滿足我們?”
“醫院有醫院的考慮。”妻子說,“你怎麽越來越挑剔了?”
“想要關燈睡覺,這也叫挑剔?”
“我說的不是這個。”妻子說,“你是病人,看病就乖乖看病,幹嘛要跟醫生過不去?還說到什麽病人的性生活問題,搞錯沒有,病人是來看病的,不是來享樂的!”
“我沒有跟醫生過不去,”我說,“我只是就事論事。至於性生活,那是每個正常的成年人最基本的生理需求,長期性壓抑人是會出問題的,特別是病人,身體已經出問題了,再壓抑心理也得出問題。”
妻子瞅我一眼說:“就你理論多。”
我們走到病房門口的時候,過道的另一頭出現了幾個醫生和護士,他們正一間一間地透過門上的窗洞查看病房裡的情形。多數病房都靜悄悄的,偶爾有幾個病房傳出聲音,醫生在外面敲敲門,裡面就安靜了。如果敲了門聲音還沒停下來,就會有人推開門走進去大聲呵斥,或者用腳猛踢幾下門。
一個小個子醫生走過來問我們:“這麽晚了不睡覺,到處竄什麽?”
妻子忙說:“去醫生辦公室有事。”
我們走進病房,小個子醫生跟著走了進來。他朝每張床上都看看,走到我床邊的時候,還彎腰看了看床下。他指著妻子的旅行箱問:
“這麽大的箱子,裡面裝什麽?”
妻子說:“幾身衣物和一些日常用品。”
我走過去問他:“都是女人的衣服和用品,要不要打開你看看?”
“趕快睡覺!”他瞪我一眼,粗聲粗氣地說。然後走出去,咣的一聲撞上門。
我們便脫了鞋,和衣躺在床上。我睡張迪的床,妻子睡我的。
一會兒,過道裡安靜了下來,整層樓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我們病房的另外兩張床上,老太太和老頭兒,中年男人和他的妻子,都已經進入了夢鄉。
在一片寂靜中, 病房的燈光慘白如紙,在它的照耀下,每個熟睡的活人都有一張死人的臉。如果關掉電燈,我們至少可以暫時忘掉眼前這個促狹擁擠的空間,忘掉四周的牆壁,任憑想象像一隻蝙蝠那樣飛入浩瀚的夜空。可惜這明晃晃的電燈,既把我們暴露在別人的監視之下,也讓我們失去了夜晚的甜蜜和浩瀚。一睜眼,映入眼簾的就是四堵光禿禿的牆壁,幾張油膩膩的臉,幾床皺巴巴的被子,幾個髒兮兮的尿壺。
剛來的時候,我試圖用被子蒙著頭睡,但被子上的汗味、尿味、福爾馬林味很快就讓人感到窒息,仿佛你的鼻腔和胸腔飛進一群蜜蜂。從第三晚,我用一件襯衣蒙著頭,才勉強可以入睡。後來不用衣服蓋頭也睡得著,只是老做噩夢。
我讓妻子也用衣服蒙著頭睡,她翻出一件乾淨的T恤蓋在頭上,還是輾轉難眠。後來我睡著了,不知她睡著沒有。
也不知睡了多久,我突然被一陣響動驚醒了。不用睜眼,我就知道是什麽驚醒了自己。我聽到肉體撞擊的啪啪聲,一張床咯吱咯吱地響,一個聲音氣喘如牛。我看見中年男人像隻被剝了皮的青蛙一樣趴在他女人的身上,他肥碩的屁股在燈光下耀眼奪目,他的啤酒肚像一個吹得脹鼓鼓的豬尿包。我突然想起小時候我們看到兩條狗尾對尾連在一起,就忍不住想上去一棒將它們從中間分開。現在看見中年男人那個愚蠢無比的白生生的大屁股,我也想上去踹它一腳。說不定他的屁股被踹上一腳,快感來得更猛烈。
奇怪的是,中年男人的妻子竟然一點聲音都沒有發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