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園回到家,父親連忙放下手中的活計,跑過來問:分到哪裡了?朱園掏出信封說,沙河站。啊!?父親拿起看看說:不行!怎麽分在這個小地方?我得找找,不能去這個地方。朱園心裡明白,但安慰他說:車站小怕啥?我學哥說了,大站不好!鷹多食少!母親不耐煩的打斷他,推過車子,指使父親說,去,你現在就去找找,上大站去。父親頂著炎炎的烈日出門,晚上醉醺醺的回來,你舅老爺找了,人家沒答應啊。母親解下圍裙,想了想說,要不把家裡那隻羊送給他吧,他上次來說鄉下羊肉好吃,是散養的。父親不耐煩的揮揮手嚷道:你扛去啊?算了吧!我每次到他家都大包小包的,大人吃的雞、小孩吃的糖,我樣樣買!可是他每次來我這裡,都是空著手!嘴跟蜜罐一樣,心跟蒜瓣一樣!告訴你吧!他教的學生多了,不缺土特產!知道嗎?他宅基地也多,鎮裡每換一個鎮長,他都通過小孩傳話,要一塊宅基地,聽說至少三塊宅基地了!哎!這樣的人啊,以後少來往,處不到一塊!
就這樣,朱園被分到了沙河站。沙河站位於海河西南地區,車站修建於清朝末年,當時鐵路線鄰近鐵山村,原準備取名鐵山站。可沙河村有個姓沙的大財主,他出錢買通修路的官員,將火車站改名為沙河站。那是一個四等小站,鐵路的車站最高的是特等站,如北京、上海等,縣城所在車站一般是二等站,鄉鎮所在車站才是四等站。也就是常說的小站,在大家印象中,只有慢車才停靠的車站。就象小學課本中,《小站》描寫的那樣,呼嘯的列車一閃而過,你看見站台邊的桃花,成一抹粉紅的顏色。如果你路過沙河站時,你能看見一抹黃色,那是一堆堆黃沙,還有半人高枯黃的茅草。沙河站只有五股道,一個道口;離縣城大約十公裡的路程,離朱園家也是十公裡;五公裡是柏油公路,五公裡是砂石路。上班時要騎自行車,晴天一身土,雨天一身泥。
九日,是去車站報到的日子,朱園早早的起了床,騎車飛快地出門。他穿梭在鄉間公路上,路兩邊是成排的大葉楊,耀眼的陽光從樹葉間縷縷灑下,路邊是望不到邊的池塘,寬大的荷葉平鋪在水面,秋風習習的吹來,閃現出含苞待放的荷花。朱園興奮起來,忘記了心中的那一縷不快,---幾個有關系的同學,都分在了大站。
朱園的自行車,是新的大輪鳳凰車,他是挑市區五金店中最貴買的!380元!買車出門後,朱園在大街上趾高氣揚地蹬著。碰巧看見同屆的女同學——何潔,她是學統計的,父親是電化廠廠長。她在上學時,衣服就是學校中最時尚的。她穿出來的衣服,總會有女生模仿。如今畢業了,更讓朱園眼前一亮!昨天的小女生,今天變成花枝招展的美女。她戴著墨鏡,騎著鈴木大踏板摩托車,猛的衝到朱園面前。呀!朱園驚喜叫著:這麽漂亮!何潔拿下眼鏡笑了,才幾天不見,就裝作不認識了。朱園指指摩托車說:我說摩托車漂亮的,多少錢買的?何潔呵呵一笑,毫不介意的說:辦好牌照一萬多元。一萬多?朱園驚得下巴就要掉了;他在實習時,看過鐵路師傅們的工資單,不過800多一點,夠他們一年的收入了。正想著,何潔看著他的臉,眨了眨眼睛說,走,去我家玩吧,順便在我家吃晚飯。她見朱園搖搖頭,自嘲地說,那好,你忙吧,我該走了,車子我不敢熄火,停下我扎不起來,太沉!哈哈,我爸給我買了臂力器,讓我天天練臂力,
要不,摩托車倒了,我根本扶起,嘻嘻,走了。說完,一溜煙的走了。 朱園看著她的背影,忍不住笑了,有錢人真有意思。呵呵,買了摩托車,推不動,還要買套健身器啊。對了!忽然想起她邀請自己去家,剛才為什麽搖頭呢?想想真後悔,好多男同學都盼著去她家,都沒有機會呢!
何潔在學校時,她是校廣播站的播音員,聲音特別動聽。她會一字不漏地播出朱園的投稿,對此朱園特別感動,也曾經幻想追求她。因為她的長相,和聲音一樣甜美,但這想法轉瞬而散,朱園知道自己實力太弱,比不過她眾多的追求者。雖然這些追求者中,有的是為她家產而去。大家都知道,何潔的家庭特別富有,父親是一廠之長。能追上她,要少奮鬥二十年!不過,雖然追求者如雲,她卻一個沒放在心上。曾經有個高年級的男生請她看電影,她不屑地把電影票扔在草叢裡。她會喜歡誰呢?朱園發覺,她對自己這個鄉下小子特別感興趣,只要看見朱園,兩個小酒窩立刻浮現在她的臉上,笑的特別開心。就憑這點,朱園沒少讓男同學吃醋。何潔或許有點喜歡他,但是他,根本不敢奢想。
前面公路上,隱約有個紅點,應該是穿紅衣服的美女。朱園奮力蹬車,紅點變大了,好像是紅裙子。他又憋足一口氣,費力蹬著,自行車在砂石路上,顛的當當響,快追上了,一個長發美女啊!終於和她並肩了!雖然有兩米距離,“叮鈴鈴”朱園按了按車鈴,長發一動,美女轉過頭來。啊!嚇死了,醜!小時候被豬親過嗎!朱園飛快地超過她,遠遠把她甩在身後。
快到了,遠遠望去,小站就200米外。沙河站雖是四等站,但有客貨運業務,區間複線正在建設中,計劃2000年前全部開通雙線。為提高運輸效率,增大列車的密度,小站兩端各3公裡的地方,臨時設立了兩個線路所,分別是沙東所和沙西所,小站和兩個線路所是雙線,線路所和鄰站是單線區間。
一條泥土路通向車站,兩米多寬,遍地車轍印。在寬大的拖拉機車轍印中,套著深深的摩托車印,半米多深,七扭八歪。繼續前走,是條一米多寬的田埂,右邊是金黃的稻田,一望無邊;左邊是荒涼的墳堆,接二連三。鐵路和地方交界的三不管地帶,是水窪和荒地,被老百姓當做墳場,大大小小的墳堆,一個個緊挨著。當地有這樣的風俗,大墳堆埋成年人,小土堆埋的是小孩。未成年人去世了,不辦葬禮,簡單的用席子裹著,草草的埋葬,不大的土堆就是。走過墳場,是大片的樹林,一個斜坡通向高高的站台,遍地落葉、荒藤成蔭,秋風吹來,感覺陣陣發涼,荒墳中突然衝起一隻烏鴉,“呱”的一聲,嚇得朱園毫毛豎起,胳膊上雞皮疙瘩清晰可見。
車站會是什麽樣?朱園暗暗祈禱,應該很好吧。香港馬上就要回歸了,快進入21世紀,能苦到哪裡去?朱園爬上斜坡,來到陽光燦爛的站台,溫暖的陽光照在身上,胳膊上的雞皮疙瘩慢慢消失。朱園松了一口氣,一列客車咆哮而過,站台上的條石都在震顫著,終於感覺現代文明的存在。車站裡,幾個鐵路職工來回走動,白色的路服,金色的肩章,感覺英姿颯爽。他們腰間都掛著一個玩意---數字尋呼機。一個傳呼機大約1000元左右吧,有個人竟然掛著剛剛面市的中文傳呼機,至少也要3000多!朱園暗喜,鐵路收入應該不低啊。長長站台上,有排乾淨整齊的平房,辦公室、候車室一應俱全。告別寒窗,終於來到即將工作的地點,朱園心跳不斷加速。
放好自行車,朱園開始找廁所,斜坡邊上有個半露天的公廁,大大的糞坑在後面。“男”字被畫的亂七八糟,下面好像還有個女字,女廁所的“女”字加個點在中間,上面有個“男”,到底哪個是男的?朱園疑惑半天,正想進去,身後有人大喊:錯了!錯了!朱園嚇得趕緊退出,回頭看見一個高胖男子,光著膀子站在站台上,不耐煩的抬抬手,指另外一個門喊道:那個!朱園感激的連聲道謝。
林蔭中的廁所,四周是黑乎乎的水泥牆,什麽都看不清。松開腰帶,咦!朱園沒找到小便池,一轉頭,有人頂著大辮子蹲在身後,正埋頭用力!大辮子!朱園明白過來,快跑!他兩步跨出廁所,竄到隔壁,看見牆邊有小便池,大口喘著粗氣,慶幸自己反應快。哈!哈!哈!外面有人大笑,朱園提著腰帶,伸頭一看,站台上聚集一群人,正指著他狂笑不止,一個穿路服的好面熟!孫傑!孫傑在裡面。孫傑同時也認出朱園,他張著嘴“啊”的一聲,大喊道:自己人啊!那是朱園!今天來報到的!啊?!人群四散走開,有人叫道:誰啊?!不認識!以為是旅客!哈哈哈!人群散盡,剩下孫傑一人,還在嘿嘿地笑著等朱園過來,來啊,哈哈,楊站長在等著你呢。他說站長叫楊思衛,站長剛剛說了,說是坑了自己人,要請你吃飯呢!
來到站長室,楊站長剛剛坐下,還在不停地偷笑。他35歲左右,到小站的時間也不長。他起身滿臉堆笑的對朱園說:歡迎啊,坐吧,以後啊,我們都是一家人,在一個鍋裡吃飯了。哈哈哈,他突起大聲笑起來,沒事啊,沒事,他們開玩笑的,以後讓他們請你吃飯,哈哈,朱園額頭暗暗發燙,也自嘲的笑笑,寒暄幾句後,就安排孫傑帶去看宿舍。
孫傑順著房後走,剛轉彎,刺鼻的尿臊味撲面而來,後牆上,有一條條黃色的尿鹼。還有幾條未乾“拋物線”,其中一個居然將近兩米的高度,誰尿這麽高啊!小站沒有女職工,家屬也很少來;加上廁所離的遠,大家都隨地小便。朱園捂著鼻子繞過牆角,看見後牆上寫著八個鬥大的紅字,“嚴禁小便!”下面被人加上四個小字“女人例外!”
走下高高的站台,面前是兩排破舊的紅瓦房,建在低窪處,與站台的落差將近三米。因為年代久遠,房頂靠陽一面,變成灰禿禿的土紅色,背光的一面,瓦上長滿了青苔,房頂呈草綠色。經數十年的風雨侵蝕,牆磚已經風化,在牆上深深地凹進一塊塊。
這!怎麽象古寺啊!看的朱園口目驚呆,這是人住的地方嗎?!孫傑還是本著臉不說話,看的出,他也沒有好心情。拐進院子裡一瞧,乖乖!滿院是隨風飄蕩的野草,孫傑一米八五的個頭,在荒草中,只露出肩膀,站住!朱園叫住他,這是什麽地方?孫傑頭也沒回地答道:宿舍!順小路繼續前走,所謂的小路,是草地上被踩出的,不長草的土皮,也就是兩腳多寬。
宿舍所有的門、窗和雨搭都破爛不堪,有的甚至掉下一半。門上紅漆全部起皮。窗戶既缺玻璃、又缺扇,每個窗下都有近十厘米的裂縫,朱園順著一條深深的牆縫看,一條寬大的蛇皮在裡面,白白的,泛著鱗光!孫傑來到第五個破門前,用鑰匙打開老式掛鎖,低頭進去;為什麽低頭,因為門只有一米八高,為防止雨水倒灌進屋,門檻處用沙土,又墊了一磚高。朱園低頭跟進,地面被細細灰土覆蓋著,走路一步一個腳印。抬頭見牆上有大塊的掉皮,已經掉下的,摔在牆邊,變成一堆白色細沙;沒有掉下的,鼓個大包,在頭上懸著,有一個臉盆大小的牆皮,在南牆危危欲墜,眼看就要掉下。孫傑無比炫耀地說,房子是當年日本人修鐵路留下的,看看!還是一室一廳配廚房的設計,非常先進啊!一個房間住兩個人,你剛來啊,沒有房間,更沒床鋪,咱們啊,就湊合著住一個鋪吧!朱園心中陣陣發涼,簡直象掉進了冰窖子裡一樣,從頭涼到腳後跟,什麽話都說不出來了。這樣的房間,自己還沒有呢!孫傑叮囑朱園說:記住向站長要床鋪和被褥,床要木床,被子一定要大的,你我都高1米8多,你看被子也是1米8長……,哎,朱園沒心情聽他羅嗦,轉身出門去。
鄉下的乞丐都住樓房了,車站還住日本人建的房子!朱園真想不通,他來到站台,看見幾棵高大的楊樹,下有一排乘涼的水泥台。朱園心灰意冷的躺下,走來一個高胖的男子,感覺是剛才騙自己的那個人,但又不能確定。那人老遠喊道:小夥子!新來的?找對象了嗎?朱園抿抿嘴,沒有。他不信搖搖頭說:真沒有?你不想嗎?朱園臉紅紅的,他哈哈大笑轉身走了,邊走邊嚷:還不好意思呢,男大當婚,女大當嫁,兒大分家,樹大分杈;哈哈!看中誰和我說一聲啊,我給你做媒!準成!孫傑見他走遠,才小心翼翼地說:就是他給你指的廁所。接著他又壓低聲音說:他叫李雙平,外號九毒。九毒?什麽東西?朱園一骨碌爬起來,孫傑見他還沒走遠,小聲說道:你以後就知道了,我還不敢說他,全站23人基本上都有外號。
過來!過來!行車室走來個大個子,朝他們喊道:來行車室看看啊!孫傑小聲介紹說:這就是二驢子---徐大勇。二驢子,這是他的小名,據說是他奶奶為他起的乳名;因為他的哥哥叫驢子,為什麽叫驢子,因為出生在驢車上,起個賤賤的乳名,好養活,老大叫驢子,老二自然叫二驢了。走近後,朱園發現他一臉的雀斑,臉型怪怪的,象一腳跺扁的茄子。兩人進屋後,孫傑滿臉堆笑地介紹說:這是值班員徐大勇,叫李哥!兩人握手後, 徐大勇跑出去了,邊跑邊說,幫我聽電話啊!朱園發現行車室地面鋪著漂亮的瓷磚,一個黑色的控制台擺在中間,是老式半自動閉塞的設備,由多個發光二極管組成進路光帶。集中電話的鈴聲非常急促,加上閉塞機的鈴聲,整個房間電鈴聲此起彼伏。一台格力壁掛空調,吸引住朱園的目光,這也許是車站最先進的設備了。孫傑介紹助理毛衛給朱園,趁他接車外出時,偷偷告訴他,毛衛喜歡多嘴,人送外號叫“歪嘴騾子”。朱園咧嘴大笑,什麽是“歪嘴騾子”呢?有句諺語是:歪嘴的騾子賣個驢價錢!懂嗎?哈哈!接著說四組的值班員叫孫華,你明天來就能看見他。
徐大勇推門進來,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又猛地從椅子上跳起,忽然想起什麽,一把拉住朱園嚎叫道:俺弟!弟弟!初次見面,我告訴你啊,孫華是什麽?那個東西不是人玩意。朱園一聽,嚇得抓緊往外走,徐大勇又一把拽住說:弟弟!你怎麽回事?話沒說完你就走了,什麽意思?有意見嗎?如果沒有意見!聽我把話說完,孫華!他!一輩子娶一個媳婦!結兩次婚!中間送三年給人乾!朱園莫名其妙,摸不到頭腦,但也不敢笑,隻好呆呆地看著他。徐大勇口若懸河,唾沫亂飛,朱園怕不妥,急忙抽身離開行車室。助理毛衛哈哈大笑,走過來說,小夥子,你知道什麽意思嗎?哈哈哈!孫華和他老婆離婚,三年後又複婚,媽的!全站人都被請去喝喜酒!所以說,一輩子娶一個媳婦!結兩次婚!中間那三年啊!送給人用了!哈哈!毛衛昂著脖子,笑的下巴直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