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這時，前方衝過來一哨人馬，約莫百十號人，俱都騎著高頭大馬，遠遠地就能看到頭盔上的羽毛迎風招展，為首一人高聲喝道:“誰這麽大膽?敢私自放人入城，給我截下來。”關挺驚道:“不好，羽林衛來了。”穆楓沉聲說道:“關爺，快走，莫要拖累了你。”他一抬手，長劍就到了手中，再看旁邊，三王爺已將繡金刀拔了出來，飛身跳下馬車。

　　關挺急忙說道:“王爺、穆爺，快走！”他將腰刀虛劈了一下，一馬當先衝了出去，嘴裡喊道:“宿直營的弟兄，跟我上。”從兩側暗處奔出來二十幾名軍士，各持兵刃，緊隨其後，眼見得眾寡懸殊，卻無人有半分猶豫。那些馬到得好快，轉眼就到了跟前，兩柄馬槊當頭刺到。關挺身子一伏，腰刀閃處，砍中馬腿，戰馬屈膝跪倒，將馬上的羽林衛顛覆在地，早被隨後跟上的宿直營軍士結果了性命。這關挺慣與草原諸部交手，於這套專破騎兵的地堂刀法自然使得純熟。可是宿直營的軍士畢竟少經戰陣，立時被衝倒了三五人。

　　一名羽林衛的軍官縱馬奔上前來，喊喝道:“關挺，你他媽找死！”他揮手中一柄馬刀，重重地劈下。那馬刀寬背薄刃，比尋常腰刀又重了幾分，挾裹著戰馬一衝之勢，凌厲異常。關挺不敢硬接，連著滾了幾滾，想要躲開。那軍官驅馬上前，馬踏刀劈，緊追不放，倒把關挺迫得手忙腳亂，眼看著不敵，那軍官隻覺眼前一花，一條人影躥上前來，手中長劍直刺眉心，他趕忙翻轉手腕，橫刀招架，卻不料那長劍貼著刀身撩了上來，削他的手指，把他嚇得撒手扔了馬刀，撥轉馬頭想跑，早被長劍刺中了頭盔，他怪叫一聲，頭盔落地，頭髮披散下來，狼狽不堪。

　　旁邊廂三王爺也已是飛身上前，連著砍翻了三四名羽林衛。他的繡金刀及近不及遠，每一招使出都取同歸於盡之勢，招招拚命，實在令人想不到，他身為王孫貴胄，打起仗來如此驍勇。

　　眾羽林衛見來人勇猛，都是發一聲喊，撥轉馬頭，跑散開去，跑出約摸一箭之地，就聽得有人喝道:“放箭！”頓時弓弦聲響，箭如雨下，密密麻麻地射了過來。穆楓趕忙跳到三王爺身邊，將手中長劍挽了個劍花，舞動如飛，一陣叮當聲響處，羽箭落了一地，可他雖顧得上三王爺，卻沒法護及宿直營的軍士，轉眼功夫便有四人身中數箭倒地。關挺急忙喊道:“退回去，快退回去。”他揮舞腰刀，一邊撥打雕翎，一邊帶著宿直營軍士往甕城內的真武廟退去。穆楓待三王爺也撤下，獨自仗劍斷後，見兩支羽箭射到，伸手將羽箭抄住，反手擲出，兩名羽林衛應聲落馬。眾羽林衛見他神勇，一時不敢迫近，穆楓緩步進了真武廟。

　　他剛把門關上，身後篤篤幾聲響，數支羽箭釘在了門板上，有一支力道甚大，箭簇穿透出來。穆楓見真武大帝泥塑的神像端坐廟中，手擎長劍，神態威嚴，旁邊宿直營的軍士或立或坐，已是個個帶傷。

　　這時就聽得外面有人喊道:“爾等已是插翅難飛，還不束手就擒?”聲音洪亮，關挺一聽，伏到窗台觀看，看見廟前空地上站立著一人，身材高大，面色焦黃，認得他是羽林衛右監，名叫宋金剛，在他身後羽林衛高舉火把，已將真武廟團團圍住，不由得眉頭皺起，沉吟片刻，走到三王爺面前，單膝跪下，拱手說道:“王爺，鷹揚衛前鋒左營斥候關挺要向您討個差事。”三王爺悚然一驚，說道:“不可。”關挺說道:“王爺是領兵打仗的人，

當然明白丟卒保帥的道路。為今之計只能找個人扮做王爺，由我們護衛著，先衝出去，待將羽林衛引得遠了，王爺和穆爺才好脫身。”三王爺默然不語。　　關挺朝一個十六七歲的少年人招了招手，說道:“小方，你與王爺體形相似，就由你扮做王爺，這就和王爺把裝束換了。”小方應聲上前，與三王爺調換了裝束。關挺見小方神情緊張，面色蒼白，身體微微顫抖，一面替他穿戴齊整，一面問道:“小方是哪一年生人?”小方說道:“我是庚子年十月初六出生的。”關挺點了點頭，拍著他的肩頭，說道:“那該是虛歲十九，也到了娶妻生子的年紀。待會動起手來，你就跟著我，莫要走散了。”過得片刻，眾軍士都收拾停當，關挺看了眾人一眼，雖是個個帶傷，猶自神情毅然，有的念及陣亡的兄弟，目中含淚，乾笑一聲，說道:“各位兄弟，今日倉促，也不曾備得有酒，我嘴拙，也說不來什麽話，隻想說，來生我們還做兄弟，再和大夥一起大碗喝酒、大塊吃肉。”眾軍士各舉兵刃，應道:“來生還做兄弟。”

　　關挺朝三王爺和穆楓一抱拳，說道:“兩位爺稍等，待羽林衛散了，你們就從後門出去。”說著話，他一腳踹開廟門，喝了一聲:“宋金剛，老子出來了！”揮動腰刀，衝了出去，那一群宿直營的軍士簇擁著小方，也是一擁而出。

　　廟外頓時傳出殺聲一片，夾雜著兵刃碰撞之聲和戰馬的嘶叫聲，只聽得一片嘈雜聲中宋金剛的聲音高高響起，厲聲喝道:“快快截住，不要放走了他們！”聲音漸漸遠去，陡然響起一人的慘呼聲，極是淒厲，又突然中斷，好似被人掐斷，也不知傷的究竟是羽林衛還是宿直營軍士。三王爺坐立不安，幾次想要衝了出去，都被穆楓攔下。穆楓朝他輕輕搖頭，眼神中也滿是悲憤。

　　終於廟外變得靜寂，依稀可以聽到垂死之人的呻吟聲。穆楓靜候了一會，領著三王爺到了後門，推開門來，清風拂面，四下寂寥，天上一輪明月將清輝灑下。兩個人繞了個大圈，從門樓下穿過，避開了官道，沿著一條巷子，往前疾奔。

　　奔跑中，三王爺猛地停下了腳步，側耳傾聽，臉上的表情漸漸變得激動起來，他聽到一個少年的慘叫聲，“求求你，不要打了，我好疼啊。”接著是一個男人的叱罵聲:“小畜生，老子今天非打死你！”穆楓剛想攔阻，三王爺已經循聲衝了過去，一腳將那戶人家的木門踢開。

　　逼仄的院子裡，一個七八歲的男孩光著上身，跪在地上，面前站著一個中年男子，持著一根藤條，正在抽打他。每一記下去，男孩的身上便多了條血痕，把他疼得直哆嗦。三王爺衝到中年男子身旁，一拳打在他的小腹。中年男子的眼睛鼓了起來，額頭青筋暴露，整個身體彎曲得像隻蝦米，將前一天的晚飯都嘔吐了出來。

　　三王爺鄙視地看著他，說道:“你知不知道，欺負一個孩子是一件多麽可恥的事情！”中年男子大口喘著氣，說不出話來。男孩猛地撲上來，抓住三王爺的手臂，狠狠地咬了一口。三王爺疼得一甩手，將男孩甩得摔倒在地，怒道:“你怎麽……?”

　　男孩已經爬起身來，攙扶著中年男子往屋裡走，一邊走，一邊哭道:“爹，你別生氣，是我錯了。我以後一定好好學唱戲，等我成了名角，就能賺很多很多錢。我們就可以過上好日子。”三王爺在後面問道:“他是你爹?”男孩扭頭喊道:“對呀！我自己貪玩，惹爹生氣，爹在罰我。這關你什麽事?你為什麽要打我爹?”

　　三王爺呆立片刻，將繡金刀往地上一扔，說道:“拿這把刀去換些銀子，給你爹治傷吧。”他轉身出了院子，猶自聽到身後那中年男子對男孩說道:“小樓，你快謝謝那位公子。”男孩大聲說道:“他打傷了你，我為什麽要謝他?我恨他！”中年男子還在和他說著“不要去管誰做了國主，不都要聽人唱戲?你只需好好用功，總有出人頭地的日子”，他絮絮叨叨地說著，說到後面，三王爺沒有聽清，因為他已經走出了院子。他悶聲不響在前面走，穆楓在後面跟隨。兩個人沿著一條狹長的巷子走出去一段，穆楓歎道:“窮人家的孩子是這樣的。如果想長大以後有飽飯吃，有暖衣穿，就要付出更多的努力。”

　　三王爺回過頭來，問道:“你知道父王為什麽要派我駐守青龍關?”不等穆楓回答，他已經喊道:“他說的是要讓我經受歷練，其實我怎麽會不知道他的心思。他只不過是怕我會不服氣，和太子爭搶王位。雖然如此，他依然是我敬重的父王。所以他病重的時候，我上書求太子準我回來探視，太子卻說邊關事務緊急，不許我離開。我到底也沒有見著父王最後一面。”他說的這段往事穆楓自然早已知道，此時也只能一語不發地看著他。

　　突然穆楓神色一變，暗道不好，飛身而起，一把將三王爺拉到一旁，只聽得弓弦響處，兩支羽箭射到了三王爺方才站立之處，緊接著長巷兩旁的樓房乒乒乓乓一陣響，窗戶都被人推開，每扇窗戶的後面伸出來幾張弓，都拉足了弦，箭鏃閃著寒光，齊齊地對準了長巷中的穆楓和三王爺。一個人哈哈大笑著，從對面屋頂站起身來，不是宋金剛又會是誰?

　　宋金剛笑道:“王爺，我剛才帶著羽林衛巡邏，抓了個毛賊，居然敢冒充成你的樣子， 你說可笑不可笑?”他一揮手，喝道:“把那幾個毛賊帶上來。”便有羽林衛押上來一個少年，，一身白衣被鮮血染透，正是小方。宋金剛笑道:“小毛賊，你知不知道冒充王侯，要受什麽處罰?”見小方低頭不語，宋金剛故意歎道:“你小小年紀受人蠱惑，是不知道厲害啊！平民冒充王侯，依照律法，要斬斷手腳，受五絞之刑，死得好不痛苦。”小方的頭垂得更低，身體疎疎發抖。

　　三王爺眼眥欲裂，怒喝道:“宋金剛，你放了他！有種的衝我來！”他剛想要縱身撲上去，被穆楓攔下。穆楓見這小巷狹窄，兩側都是高樓，幾無藏身之地，動起手來，自己想要脫身不難，可是要保得三王爺周全實屬不易，不由心裡焦急，正自暗中盤算，就聽宋金剛說道:“也罷，我念你年幼，若是肯跪下來求饒，便放你一馬。”他等了片刻，見小方只是低著頭，一語不發，心頭火起，喝道:“來人，先把他的腳指頭都給老子切下來。”身邊的羽林衛拉過來小方，就要動手。小方拚命掙扎，驚呼中帶上了哭腔，終於忍不住哀求道:“求求你，繞過我吧。”話未說完，已經哭了出來。

　　宋金剛得意地哈哈大笑，揮了揮手，羽林衛退在一旁，小方的身子軟軟地癱倒，跪了下來。三王爺喊了一聲“小方”，便說不出話來。小方哀求道:“王爺，我不想死！他們把關爺和其他人都殺了，你快救我。”宋金剛笑道:“他自身難保，可救不了你。”他一指三王爺，說道:“我數三下，你們若是還不束手就擒，今日就讓你們死在這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