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主力部隊安排在阿裡什這個方案，羅傑事先也是考慮過的。

　　羅傑提醒道:“但是這會拖長我們的補給線。

　　“而阿什基倫人也會出來襲擊我們運輸補給的隊伍。

　　“那我們在阿裡什的主力部隊，就會因為缺少補給而陷入困境。”

　　鮑德溫淡定地說:“這不是問題，我們有足夠的人力維持這根補給線。

　　“至於阿什基倫人，那些人野戰不行。

　　“我準備安排一支部隊保護補給線。

　　“他們不出來也就罷了，若是出來，正好讓我們給他們一個教訓。”

　　羅傑還想堅持一下自己的計劃，他說:

　　“但是完全沒有必要啊。

　　“主力部隊待在阿什基倫，一邊以逸待勞、等待遠道而來的埃及人，一邊看守阿什基倫人，那不是更好嗎?

　　“而且埃及人的補給線越長，我帶領的騎兵襲擾他們，就越方便。”

　　鮑德溫微笑著安撫道:“但是這樣子，你會很幸苦。

　　“看看你，滿面風塵，跨越沙漠遠征不容易吧。

　　“而且也不安全，襲擾的部隊萬一失手，很容易被埃及大軍圍剿。

　　“我答應了你的母親，要確保你的安全。

　　“所以我不會再派出襲擾部隊了。”

　　羅傑愣了一下，他說:“陛下，你是想讓我在這裡指揮軍隊，正面迎擊埃及人嗎?”

　　鮑德溫笑得很溫柔，他說:“你是我的兒子，是我最信任的人。

　　“所以我要把主力部隊的安危、以及我的生命，都交給你。

　　“我要你負責補給線的安全，你知道，這對我們有多重要。

　　“而且我相信，以你的指揮能力，就算那些阿什基倫人出來，也不會對你造成什麽威脅的。”

　　鮑德溫說到這裡，輕拍著羅傑的手背，誠懇地說:

　　“我對你母親發過誓，一定不會讓你受到任何傷害的。”

　　羅傑瞠目道:“那埃及人怎麽辦?”

　　鮑德溫自信地笑著說:“你已經做得夠多了，剩下的就交給我吧。

　　“埃及人，讓他們來吧。

　　“我就在這裡，和他們堂堂正正地決戰。”

　　羅傑想，鮑德溫承擔了最危險的任務，而把輕松簡單的事情交給自己，真是好人啊。

　　但他總覺得哪裡不對。

　　羅傑腦海裡幻化出兩個“小羅傑”，一個頭上長著兩隻紅色的尖角，一個背後伸展出一對白色的翅膀。

　　......

　　紅角說:我不憚以最壞的惡意來揣測人心。

　　白翅說:人和人相處，最重要的是互相信任。

　　紅角說:請注意，鮑德溫一直在主導著談話，這正常嗎?

　　白翅說:很正常啊，對方是國王，估計習慣了處於主導地位。

　　紅角說:作為國王，鮑德溫似乎對羅傑太和氣了，這也正常嗎?

　　白翅說:鮑德溫說了，他把羅傑當成兒子，父親和兒子說說家常話，有什麽問題?

　　紅角說:我認為鮑德溫並沒有很好地解釋為什麽要讓阿德萊德離開耶路撒冷城。

　　白翅說:他說了，是因為愛，這個理由難道還不夠嗎?

　　紅角說:鮑德溫一直在質疑羅傑的計劃，他甚至拋出了那種可怕的場景，但後來又改為喝駱駝奶，他到底想做什麽?

　　白翅說:他只是說了幾種可能出現的情況，雖然這些情況並不一定會發生，但也確實是羅傑沒考慮到的，所以鮑德溫是在證明羅傑的計劃有紕漏。

　　紅角說:明明敵軍先遣隊和偏師的戰鬥力一般般，鮑德溫卻非要強調敵軍主力很強大，難道有信仰加持就很了不起嗎?

　　白翅小羅傑似乎生氣了，他高喊著“賜予我力量吧”，一翅膀把紅角小羅傑扇飛。

　　......

　　羅傑感覺到有人在輕拍他的手背，他回過神來。

　　他為自己在國王面前走神而感到難堪，他道了歉。

　　鮑德溫並沒有責怪，他溫和地說:

　　“羅傑，你累了，去休息吧，我已經讓人給你安排好了房間。”

　　羅傑確實累了，長途征戰和遭遇沙暴，讓他急需在有屋簷的房子裡好好休息。

　　而且國王的安排，他也不方便推辭。

　　但他突然想到夏娜焦急的面孔，他說:

　　“感謝陛下的好意，可我還有些事情要和手下交代。”

　　鮑德溫立刻喊來傳令官，吩咐其聽羅傑指揮。

　　他湊著羅傑的耳朵輕聲說:

　　“身為上位者，不需要為了小事奔波，你要見誰，告訴他，讓他去帶他們過來。”

　　然後鮑德溫又吩咐侍從，帶羅傑去房間。

　　於是，羅傑行禮告退。

　　在安排好的房間裡等了沒多久，傳令官就按照羅傑的吩咐，帶來了夏娜。

　　夏娜一臉警惕，在傳令官退出房間後，她還打開門房門探頭朝外面看了看，似乎是怕有人偷聽。

　　隨後她壓低聲音說:“大人，不好了，那個混蛋鮑德溫，把你母親抓走了。”

　　羅傑不以為然地說:“這個事情我已經知道了，鮑德溫把阿德萊德帶去卡拉克城堡了。

　　“他這麽做，是為了保護她。

　　“雖然我覺得他沒必要這麽做，不過問題也不大，換個地方住而已。”

　　夏娜驚訝道:“這還叫問題不大?

　　“他都把阿德萊德給廢了。”

　　羅傑疑惑道:“什麽?什麽廢了?”

　　夏娜說:“王后，他廢除了阿德萊德王后的身份。”

　　羅傑驚訝得合不攏嘴，他說:“這怎麽可能?鮑德溫為什麽要這麽做?他瘋了嗎?”

　　隨後羅傑強自鎮定，他嚴肅地質問夏娜:

　　“夏娜，這可不是開玩笑的事情。

　　“你是在哪個酒館裡、或者在什麽街角，道聽途說到這個事情的?

　　“要知道，鮑德溫可是國王，這種話可是在誹謗一個國王，是不能隨便亂說的。”

　　夏娜生氣地說:“誹謗，你認為我在誹謗鮑德溫嗎?

　　“你以為我在挑不離間嗎?

　　“你還是不相信我嗎?”

　　羅傑腦中一顆蘇丹石一閃而過，他連忙安慰道:

　　“不，夏娜，我沒有懷疑你，我相信你。

　　“我只是擔心你被別人給騙了，或許有不懷好意的人把假消息透露給你。

　　“你可以告訴我，這個消息是怎麽得來的嗎?”

　　夏娜緩了緩說:“這個消息絕對是真實的，因為它是鮑德溫親口說的。”

　　羅傑夾緊了眉頭，他相信夏娜不會騙他，但是想到鮑德溫之前和他說話的態度，他覺得很困惑。

　　他問:“告訴我，我不在耶路撒冷的這段時間裡，發生過什麽特殊的事情嗎?

　　“撿重要的，和阿德萊德直接相關的事情說。”

　　夏娜想了想說:“你在前線征戰的這段時間，據說前宗主教阿努爾夫去了趟羅馬。

　　“這是他自己說的，他在阿克的聖十字架教堂裡，當著主基督的聖十字架說的，大家都認為他不會撒謊。

　　“據阿努爾夫說，他受到了羅馬教宗帕斯加爾的親切褒獎。

　　“然後他被免除了全部的指控，並且帶著羅馬教宗的建議和命令回來。

　　“恰好那時候國王鮑德溫也回來了，據傳聞，似乎是國王的親信說的，鮑德溫的病好了，是因為取悅了上帝，所以奇跡般的好了。

　　“而後阿努爾夫和鮑德溫走在了一起。

　　“阿努爾夫開始譴責並警告國王，他宣稱，國王的病以及現在耶路撒冷遭受的苦難，都是因為國王沒有遵循教義造成的。

　　“阿努爾夫說，現在上帝重新給國王一次機會，讓他痊愈，但如果國王不改正他的錯誤，那上帝就會借埃及人的手，毀滅耶路撒冷。”

　　羅傑冷靜地聽著，他想，鮑德溫犯了什麽錯誤?這麽嚴重?還跟阿德萊德有關?

　　夏娜繼續說道:“阿努爾夫說，鮑德溫和阿德萊德的婚姻是非法的。

　　“因為鮑德溫並沒有和他前一任的妻子，出生於亞美尼亞的Arda離婚。

　　“所以鮑德溫和阿德萊德的結合，屬於通奸。”

　　羅傑夾緊的眉頭擰得更緊了，他知道阿努爾夫並不是蠢貨，應該不會隨意對國王發起虛假的指控，但他還是問:“這個指控屬實嗎?”

　　夏娜說:“我特地去找波波主教詢問，據他說，鮑德溫確實沒有和亞美尼亞的Arda公主離婚。

　　“鮑德溫只是派人把公主送回了她父親那裡。

　　“但當時，大家覺得他倆肯定是離婚了，只是鮑德溫為了照顧奇裡乞亞亞美尼亞親王的面子，沒有公開而已。

　　“誰也沒想到，鮑德溫漏了這道手續。

　　“所以後來鮑德溫迎娶阿德萊德的時候，教會也沒有站出來反對。”

　　羅傑捏著下巴理了理頭緒，他說:“耶路撒冷教會在這件事情上是要承擔責任的。

　　“如果鮑德溫確實沒有和Arda公主離婚，而又和阿德萊德結婚，那當年教會就不應該為他倆舉辦婚禮。”

　　夏娜說:“這事我也問過波波主教，據他說，當年，阿德萊德厭惡教會把持她的婚禮，所以采用的是傳統禮儀，壓根就沒有經過教會。”

　　羅傑歎了口氣，阿德萊德對教會的態度他是知道的，當年在巴勒莫，自己給阿德萊德送嫁的時候，巴勒莫主教只能像旁觀者一樣站在邊上。

　　羅傑想了想，他覺得這件事情其實是可大可小的。

　　結婚、離婚必須得到教會認可這件事情，本身就是教會為了掌控更多世俗權利，在近幾十年剛剛搞出來的。

　　事實上在這個時代，很多貴族的婚姻，還是采用傳統禮儀的。

　　所以國王鮑德溫完全可以說，他是根據傳統禮儀，和亞美尼亞公主離了婚，又和阿德萊德結了婚。

　　所以這個問題的關鍵，在國王鮑德溫。

　　而現在，根據夏娜的消息，以及鮑德溫之前的解釋，似乎鮑德溫選擇了向教會屈服，承認了錯誤。

　　羅傑不知道自己的母親是什麽態度。

　　但他想，和別人做了幾年的夫妻，最後卻被定性為通奸，任憑誰都不可能咽得下這口氣的。

　　他問:“夏娜，我母親怎麽說?”

　　夏娜說:“我沒有見到阿德萊德，她被鮑德溫的人抓走了。

　　“但是她留下了一封信給羅洛，要求諾曼人的軍隊不要輕舉妄動，要他們等待你回來，聽你指揮。”

　　羅傑問:“那我們的人現在在哪裡?”

　　夏娜說:“羅洛、丹尼他們帶著戰士們，還在阿什基倫城外的兩道壕溝之間，圍困著那座城市。

　　“我弟弟渣羅帶著人還在耶路撒冷城外製作火藥。

　　“他們都拒絕接受鮑德溫的命令來阿裡什。

　　“於是鮑德溫要求他們繼續執行你走之前的命令。”

　　夏娜換了種隨意的口氣說:“你給我的命令是閑逛，我的直覺告訴我你在這裡，於是我就閑逛過來了。”

　　羅傑點了點頭，他知道夏娜一個人過來，其實是承擔了很大風險的，絕對不是閑逛那麽輕松的。

　　他感激地說:“夏娜，謝謝你，你帶來的消息非常重要。”

　　夏娜開心地笑了，她揮著拳頭說:“接下來怎麽辦?

　　“是要和鮑德溫打仗了嗎?

　　“算我一個，我才不怕他呢。”

　　羅傑搖搖頭，現在這個局勢，以及母親的安危，甚至自己當前的處境，都不允許他和鮑德溫撕破臉。

　　他懷著惡意想，說不定隔壁就埋伏著500刀斧手呢。

　　但他又想，如果鮑德溫要對自己下手，剛才就可以動手了， 沒必要和顏悅色地和自己敘話。

　　羅傑吃不準鮑德溫到底怎麽想，或許這事情還有內幕，畢竟夏娜知道的，都是公開的東西。

　　而不敢是前世、還是這一世，經驗告訴羅傑，很多公開的東西，未必就是事情的本質。

　　羅傑送夏娜離開，他用自己靈敏的耳朵監聽著周圍的動靜。

　　夏娜一路上趾高氣昂，但凡是鮑德溫的人，她都不給對方好臉色。

　　羅傑知道夏娜一向是藏不住自己情緒的，她認為鮑德溫是壞人，於是就連帶著厭惡鮑德溫的手下。

　　他沒有阻止夏娜，他也想看看，鮑德溫會不會派人抓捕自己和夏娜。

　　然而一直到他們走出石屋，碰到在外面等待的奧丁、伍德沃德和烏斯曼，都沒有人出來阻攔他們。

　　這反而讓羅傑猶豫了。

　　他想到鮑德溫對自己的態度，他想，或許，事情並沒有夏娜說的那麽糟。

　　於是，他讓自己手下離開，要求他們掌控好軍隊。

　　然後，羅傑返身走回了石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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