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著張彬走在一條頗熟悉的山間小徑上，姚崗正懷疑自己曾經走過這條路，“山花小賣店”那紅紅的小牌匾就映入了眼簾，姚崗一陣慶幸就又緊張起來，他不用費勁就能找到今天該來的地方，可是如果張彬知道他們賒帳的事又覺得自己很沒面子，事到臨頭又不能退卻，隻好硬著頭皮跟張彬進了這家商店。屋裡彌漫的燉鮮魚的味道一下就把姚崗肚裡的饞蟲給勾出來，那位臉上抹的雪白的“售貨員”興高采烈地喊:“山花，他們來了，快把魚盛上來。”然後看了姚崗一眼楞了一下，就對著張彬含笑著說:“你的朋友真不少，咱們這裡年巴節地也不來一個新人，終於來了一個建築隊，你還認識他們的頭，真是了不起，我的大公子。”張彬也微笑著對姚崗說:“行啊，詩人，一來這兒你就認識了我們這裡的老板娘了，你是怎麽認識的。”姚崗苦笑著說:“來這裡我就開始向你們這的‘售貨員’賒東西，丟人哪?”“哪的事，你們賒東西我更高興，這不你又認識我們場長的大公子嗎?以後想賒什麽就賒什麽，反正有我們大公子在，我怕什麽?”“我姨說得對，反正你們的錢得我爸跟你們算，到時候扣就行了，把帳記好，不怕賒給他們，再說我哥們也不是那樣人，到時候可能還多給你幾個呢。”屋裡頓時一陣笑聲，姚崗心想:世界上的事真是奇怪，本來怕張彬知道沒面子，現在事情反倒更好辦了，真是所有的憂慮和哀傷都是來自人的想象，並非來自現實。從裡屋出來了那個曾跟在張彬身後被“售貨員”喊做山花的俊俏姑娘，她把雙手捧著一個大碗輕輕地放在了地上的一個小桌上，衝姚崗甜甜地一笑，靦腆地說:“嘗一嘗我們山裡的特產，醬燜山細鱗。”“好吃，咱們海林市沒有，就是在山裡想把這魚給撈上來都不容易，來，趁熱吃。”張彬把姚崗讓到了座位上，拿起了桌上早就預備好的筷子，就往姚崗的小盤裡撥著魚，姚崗也不客氣，吃了一大口，很長時間才品出味來，心裡說:真是太鮮美了，這是他平生第一次吃到的最美味的魚了。接後又端上了一小盆家雞炒凍蘑，又是美味佳肴，姚崗心裡說今天真是開葷了，解饞也真香。張彬還對姚崗解釋說這裡人不喝啤酒，就只能喝白酒了，姚崗對酒根本不感興趣，表示什麽酒都行，就不抬頭地大吃起來，並頻頻舉杯，恭維起張彬的大度，讚美這裡山好水好人更好，特別對這裡的魚和雞誇獎了一番，也不顧有喧賓奪主之閑，大嚼特喝。張彬喝得醉眼朦朧，不停地說著班級同學老師的一些趣事，姚崗記得最清楚的一件事就是張彬想引起李娜的注意，特意安排了一次讓外校的小流氓來班級找李娜麻煩的事，然後他又是如何把佯裝把校外的那個流氓給打跑，姚崗知道張彬的酒量不如自己，可還不停地左敬一杯，右勸一杯，喝到最後，張彬則大罵起宋佳來，說出宋佳如何虛偽如何憑借其父是教育局長的優勢假裝斯文而被老師們推崇等等，又說李娜如何愛慕虛榮，憑自己的姿色利用別人，這次初試就是因為他利用了宋佳他爸的影響才上去等，又說他是如何的一個靈通人士，班級同學們的事他都知道等等。姚崗感到張彬有借酒澆愁那英雄落配的悲壯氣概，也有仗義疏財的俠客情懷，對張彬油然而升起了幾分敬意。兩人還談了以後的個人前途的問題，張彬一心想當兵，說是他爸到時候會給安排的，姚崗則在複習和學一門技術之間要進行選擇，張彬勸姚崗還得複習考學，鼓勵姚崗還是走考學之路穩妥，

考不上再學技術也不遲等經驗之談。他倆喝到最後，桌上的魚、雞還有幾瓶罐頭都被一掃而空，張彬扒在桌上嘔吐不止就被山花和那個“售貨員”給扶進了裡屋，姚崗腦子則還清醒，就是感到腳踩在地上好像是軟軟的，腿也有些不聽使喚，就拿出鄭東寫的字條，上面清楚地記載著他們施工隊所要賒的東西，要自己取走。“售貨員”說:你先回去，我一會兒讓我姑娘推車給你們送過去，然後你們簽字就行了。姚崗這才知道山花是她女兒，就輕飄著身體回學校，見到鄭東把發生的事情學了一遍，鄭東非常高興，對姚崗說:“等明天我們回請你的同學，也吃頓你說的那美味無比的魚。現在咱們正愁找不到接洽的人哪，你的同學就是最佳人選，他要肯幫忙，有了這層關系，我們的錢不僅好要，就連他們這個挑肥揀瘦的校長也不會再給出咱們出難題了。”鄭東這麽一分析，姚崗心裡美滋滋的，心想真是多個朋友多條路，沒想到自己也能辦事了，慶幸自己當初沒有深深得罪過張彬，但他又感覺張彬如此慷慨是不是也與李娜傾目於自己有關，胸中湧起“別是一般滋味在心頭”的惆悵，就拎起鐵鍬去那邊篩沙子去了。　　鄭東正要轉身去幹活，忽見一個穿著裙子的高個子姑娘拉著一輛滿載著米面和生活用品的雙輪車從學校的大門洞的陰影裡出來，立在被驕陽的包圍中，往這裡張望，她那粉紅色的裙子被一陣風舞動起來，遮住了她身後的車，而她的臉和上身卻被紅色染成一片，邁到前面的那條細長的腿在紅色的襯托下顯得格外地俊瘦、粉白的如去了青皮的蔥一樣一下彎曲又一下筆直地向這邊移動開來，接後又一棵蔥樣的腿出現了，另一隻腿被紅色淹沒。風停了，兩支亮亮的臂膀緊貼著上身也直直地伸向後面，更加突出了胸脯的高度，被風撩亂的長發整整地擋住了半邊面頰，由於施工，校園內的操場上布滿了沙石等雜物，姑娘拉車顯得出很吃力的樣子。鄭東猜到一定是姚崗跟他說的那個叫山花的漂亮的山妹子給他們送貨來了，就很快地跑過去幫助拉車，姑娘站住了，她用手攏了攏半邊臉上的長發，兩隻大眼睛深邃而又布滿疑惑的目光，從頭髮下射了出來，直射向鄭東的心底。微翹的小鼻子顯得倔強而又不屈的樣子，嘴角處好像永遠停留著笑意，標準的瓜子臉使她的小下巴顯得像一塊圓圓的小山樣的肉丘，曲線細小而分明。鄭東怔怔地看著山花很長時間。山花笑了，也楞眼看了一看鄭東，問:“你還看哪?好好看吧！”於是就把臉故意揚了揚，臉上一副桀驁不馴的神情。鄭東這才緩過神來，明白了山花作此動作的意義，臉上好像被山花的裙子映得通紅，立刻堆滿了歉意的微笑，看著山花問:“是不是給我們送的貨，‘山花小賣店’老板娘讓你送的?”“是的，要是對貨不滿意的話，請到別處去買，我們家就這些東西。”“你們這兒還有別處嗎?”“有，你們學校不遠靠河邊的地方還有一家小賣店，他們的東西比我們家的多，離學校也近。”“不，不，不，我問的不是這個意思。”鄭東還想要解釋什麽，卻被山花打斷了，“那你就點點貨，在這個本上簽個字就行。”山花高傲地說。鄭東迅速地在列著貨物的本上簽上了自己的名字。“日期，把日期也寫上。”山花提醒著鄭東，鄭東也匆匆地寫上日期，就衝著操場內拌白灰水泥的人喊了起來，讓他們放下手中的活，來搬東西，那幾個人各拿一些東西進了學校的食堂。鄭東笑著對山花說:“還是讓我把車替你拉回去吧?”“不用，等缺什麽貨就來商店取，最好先打聲招呼，我們也好提前進貨。”鄭東突然想起姚崗說的那道美味的魚，就問:“你們家還能給我們加工你們今天給姚崗他們做的魚嗎?”“當然能，不過很貴的。”“那沒問題，你們記帳就行，我們準備明天還到你們家去吃那魚，想請人吃飯。”“那好，我回家跟我媽商量一下，因為那魚得今晚就得到河裡去撈，而且數量不一定會很多，頂多能弄到兩盤那樣。”“怎麽，你去撈?”鄭東疑惑地問:“我哪裡有那兩下子，得跟我們這兒一個經常撈魚的人家去說，還不知道人家肯不肯呢?我們也是付錢賣人家的魚。”“啊，是這樣?”“那你們可定好了，要不然我們就得賠錢了。”“沒關系，不可能讓你們賠錢的，我們明天晚上六點鍾準時到。”鄭東肯定地說。山花推起車就往學校的門洞裡走，鄭東還想說點什麽，可又想不起說些什麽好，山花好像也感到鄭東還有話說， 所以腳步放得很慢，隻回頭看了一眼鄭東，就把身影埋進了學校門洞的陰影裡，鄭東極力地想保留著山花在自己腦海中的印象，可山花還是從他的視野內消失了。

　　第二天，待姚崗領著鄭東去“山花小賣店”要請張彬吃飯時，山花的母親告訴姚崗，張彬今天一早就回海林了，說是要找什麽人算帳去，走時氣哼哼的樣子，說那人如何欺負他了。鄭東看到魚已經擺上桌，還有山花這麽漂亮的姑娘為他們端菜，就大張海口要這要那兒，十足一個富翁的派頭，姚崗則心裡漸漸清楚起來，他通過山花母親說的話判斷出，張彬肯定是回海林找宋佳去了，而在過兩個星期，就要複試了，那才是叫真的時候，如果張彬這時候去找宋佳的麻煩，那肯定也與自己說出李娜與宋佳的關系有關，如果那樣，自己不就是成了一個愧對李娜與宋佳的人了嗎?又怎麽跟他們解釋呢?如此想來，姚崗有些神不守舍了，酒也喝不下去，菜吃起來也不感覺香了，“結果會怎麽樣呢?”他不停地問自己。鄭東的注意力則在山花身上，眼睛幾乎都在圍著山花的裙子轉，酒也喝得太多了些，還說有機會要到這裡來生活，言外之意有要跟山花處朋友的意思，山花則臉紅一陣白一陣的，越加地顯得好看，山花母親則笑著誇鄭東這麽小歲數就能乾工程，將來肯定能做大事。鄭東好像真的有些迷離了，眼睛在山花的臉上和胸部盯著看個不停，這更讓姚崗有些不自在了，心說，張彬喜歡的姑娘你鄭東也敢去惹，還怎麽向張彬他爸要錢，可知我們的命運是掌握在別人的手心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