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桌上四五個酒壇子東倒西歪,身穿著錦衣華服的男子已經醉倒在木桌上。剛才還壯志豪情說要喝到吐,吐了還要接著再喝。現在呢,沒喝幾碗就倒頭大睡了,發出的鼾聲如同夏日蟬鳴叫帶著旋律。叫來七八斤酒沒喝幾口就直接爬伏再桌子上睡著了,大半的酒水還都是戚鶴一人喝光的。
“你還是和以前一樣沒有變,每次都說要把我們灌倒,可那次不是你先醉了啊!一喝酒就像磐石一樣雷打不動,怎麽叫都叫不醒,酒錢不用付了,路也不用自己走了。”
戚鶴伸手入懷中摸索一小會,心痛的從懷裡掏出一粒碎銀子放在桌上,背上酩酊大醉男子走出街邊的酒鋪,身後遠遠的跟著一行隊騎兵,小道士和背劍老者也緩步跟在後面。大街人的行人也只是多瞧了幾眼,像是對眼前這種情景已經見怪不怪。
“今天太陽也沒從西北升起,怎麽躺著的不是戚將軍啊!這很不像你的風格啊!”一個八九歲的小孩,手裡拿著一串糖葫蘆跑到戚鶴身前。
“滾一邊去!”一腳踹在小孩的屁股上,臉上露出溫和的笑容。
“噢!噢!噢!大家快來啊看啊!戚鶴這隻鐵公雞今天被人拔毛了!拔毛了!”孩童被踹了一腳必沒有害怕,而是在戚鶴身邊轉起圈圈,手舞足蹈的大喊大叫。周圍人被孩童的叫聲吸引看了過來,全都哈哈大笑還有人鼓著吹口哨,他們可不管戚鶴是啥鳥將軍。一個蹲在路邊嘴裡叼著一根狗尾巴草,看起來像是一個混混的人朝著地上吐了一口吐沫。“他們說的都沒錯,戚鶴你個鱉孫酒量好的很,上次和老子喝酒你就是不想付酒錢裝醉的。”
又有好幾個孩童跑了過來,同樣跟在戚鶴屁股後面大喊大叫唱起歌謠。“渡函兒郎九十萬,個個都是糙酒漢。辛勞一日幾銅板,全都用來解酒饞。酒桌屁話吹破天,回家媳婦叫翻天。要輪酒量誰最次,當屬鐵鶴大公雞……”
大街上一下熱鬧騰騰,滿是人們的歡聲笑語。只有跟著後面的小道士和背劍老者陰沉這臉,這些賤民不知道戚鶴背上那人是誰他們可是知道的,正想走去驅趕孩童,卻被騎卒阻攔下來,一股寒冷肅殺的氣息從二人身上傳出掃蕩四周,小道士手中的拂塵無風自起浪,如柳條隨風飄搖。背劍老者背後長劍自己出鞘半寸,凌厲的目光掃向騎卒。就在情勢有些不妙大戰就要一觸即發的時候,戚鶴背上的男子偷偷的朝他們揮了揮手。
戚鶴似是沒有察覺到背後發生的一切,時不時朝他怒罵看客會上幾句嘴。酒肆離著府邸路途必不遠,戚鶴卻背著男子足足走了小半天,每一步落下都非常沉穩緩慢,似是怕驚醒背上的人。
此時將軍府邸門前站在許多人,在戚鶴背著男子到來所有人都準備下跪時,背後男子在這時候醒了過來,開口阻止眾人。
“酒喝過了,我這就走了。”男子從戚鶴背上下來朝他說道。
戚鶴還沒有開口回話,站在府門的一名穿著粗布衣裙的婦人先開口道。“都來了就進來坐坐吧,再說你們都有好多年沒有見過面了。”
“剛剛喝過酒了!”戚鶴說了一句就抬頭看天。
“光喝著悶酒怎麽能作數。”婦人一腳踩向戚鶴。
“真的有些不能算。”男子再一旁接口道。
“怎麽不算了,我那一兩銀子是石子不成!”戚鶴看都不看男子,氣衝衝的大聲說道。
“小家子氣,一兩銀子能喝什麽酒。”婦人斜眼看向戚鶴,
朝著男子說道。“府裡有幾壇埋了好多年上等黃酒,今日就將它們挖出,我再炒上幾個家常菜,一起坐下來敘敘舊。” “沒話可說。”戚鶴一直板著臉抬頭看天。“他那點酒量能喝下幾口,別到時候喝下幾口又倒頭大睡,再懶上幾天幾夜不走,我家可沒有多余的糧食養閑人。再說老黃酒開了封就存不了,白白糟蹋幾壇子美酒。”
中年男子聽到這話就有些不樂意了。“誰說我酒量不好,以前都是下館子要掏錢我才……”說道這裡戛然而止。
“終於說露嘴了,堂堂大楚……每次喝酒都舍不得掏錢。我們兄弟幾個有錢嗎!到現在還欠著梅家酒鋪的十幾兩銀子沒給上!”戚鶴這次對著男子面門說道,口沫星子碰了他一臉。
“誰說我沒掏過,有次我身體不適你們硬要拉我去,一口酒都喝不上,還把一塊帶了好多年的玉佩抵押給酒鋪老板。”
“喲!你掏過錢我怎麽不記得了!”
“就是那次。”
“那次!”
……
兩個已經過完大半人生的中年人,在大庭廣眾之下你一句我一句,像兩個孩子一樣爭吵。周圍的人都在一旁默默看著,除了在兩人身旁的婦人敢笑出外,其他人連動都不敢動,一個個都面紅耳赤憋著有些難受。
“好了!說了這麽多渴了沒有,進去喝口水你們再接著吵。”婦人終是看不下去了,一手牽著一人往府裡走去。
“我回家喝口水,他就在外面等著就行。”戚鶴歪著頭越過婦人繼續說道。
“我也渴了,也要進去喝口水。”
“我府上沒你水,要和回你家喝去。”
“我就不回,你能怎的。”
“哎呦你還……”戚鶴從婦人哪裡掙脫出來擼起衣袖,卻被婦人大吼一聲。
“夠了!”夾在二人中間的婦人被兩人吐沫星子澗的滿臉都是,朝著二人做成憤怒狀,分別瞪了兩人一眼。“誰在多說一句話,就不用回家了。”
兩人被婦人這一番話嚇住了,都閉上嘴不敢多說一句。互相朝著對付怒視一眼,竟丟下婦人同時走去府門。
“小桔通知廚房快快準備,我要親生做幾道菜肴。”婦人也不和二人計較,溫和的目光目送二人進去,臉上滿是釋懷。
“多少年了,不還是又走到一起了。”婦人輕聲說道。
從外看去府邸氣勢宏偉,可當進入裡面卻是另一番景象,府邸有著兩層大院,分別又有著東西兩院。整座除了刷上桐油顯得明豔外沒有其他任何裝飾。唯一稍顯闊氣的地方就是有著一方種滿荷花的池塘,一座涼亭搭建再其上。
一個婢女端上一壺茶水,朝著戚鶴彎腰行了個禮便就離開。中年男子坐在戚鶴的對面,兩人一人看向涼亭天花板,一人看向滿池綠意的蓮池。
“兗州不是剛剛下過大雪,怎麽池裡的蓮花沒有枯萎,反倒春意盎然。”男子先行開口打破了沉默。
過了半刻沒有等到回應,瞧了一眼看著天花板的戚鶴。“你來說說。”男子對站在石亭外的小道士說道。
“蓮荷花只是普通的蓮花,池水應該是從地下噴湧出來的溫泉,所以才能在這寒冷的天氣保持不凋零。”小道士說話的同時,手朝池塘一招手,一股池水如同龍吸水般倒流到他手中,一團冒著白霧的池水在他手中一滴也不露出。“糟蹋了一處上佳溫泉。”
“幹啥呢?”戚鶴聽到小道士的轉頭過去,可當他看到中年男子正在寬衣解帶當時就愣住了。
“洗澡啊!”男子回了一句直挺挺倒栽蔥插入湖中。
不光是戚鶴看傻了眼,就連小道士和背劍老者也都被男子的舉動驚的目瞪口呆,男子再池中翻騰戲水。“不下來洗洗?”朝著走到石欄處的戚鶴叫道。
“沒那閑情逸致,你自個樂呵吧。”不見看浸泡在水中的男子。
半柱香過後,六個家丁抬著三個大壇子進了涼亭,上面還沾著濕潤的泥土,淡淡的酒香四溢而出。六名家丁走了不久後,四名女仆分別端著一盤芬芳四溢的菜肴。婦人走在幾人後面,此時的她換上一身流彩暗花雲錦宮裝。見到亭中只有戚鶴一人在,東張西望還是沒有見到中年男子,黑著臉看向戚鶴。
“人呢?”
戚鶴手點自己腦袋。“這裡有點問題,再池中洗澡呢。”
“啊……!”婦人也被驚到,急忙跑去石欄處望向荷花池,四顧半刻才看到已經遊到池中心的男子。
“這怎麽行得!快快上來。”
婦人陪著換上一身蜀錦的男子走了回來,還沒到涼亭就坐著的戚鶴看到。
“這是我剛剛做的衣服,你怎麽拿給他穿了!”
“錦緞還有多余,到時候在給你裁剪幾件不就了。”婦人瞪了他一眼。
“不大不小剛剛合身。”中年男子風輕雲淡說道。
“哼!”
“快嘗嘗吧,飯菜都快來涼了。”
一直跟隨在婦人身旁的小桔打開酒壇,酒香氣彌漫滿了整個涼亭。
“這酒沒個二十年,埋不出這味。”
桌上擺放的菜肴都是一些家常便飯,一碟小蔥拌豆腐、兗州最為常見的苦菜、冬筍炒肉還有一小盆鯽魚湯。
“酒好菜更好!”男子分別嘗了幾碟菜肴,對著婦人豎起大拇指。“這麽多年過去了,嫂子的手藝不減當年。”
“好吃就多吃點。”
幾碟家常便飯男子卻比吃著山珍海味還要美味。
“給我倒酒。”戚鶴被饞著咽著口水,朝著站在婦人後面的小桔說道。
兩人一頓狼吞虎咽後,桌上的菜碟就像被舔乾一樣,一點菜渣都沒有留下。中年男子飯足有些酒不飽,連著痛飲幾大碗。
“回京幫我吧。”
“這裡好的很。”戚鶴冷冷回道。
飯一吃飽兩人又開始掐起來,一旁的婦人歎了口氣。“有話就不能好好說嘛,非得這樣你們不覺得無聊。”
“如今大楚情勢你又不是不知道,這次三王之亂不向以往那般,雷聲大雨點小,真的要動真格的。”
“派軍平了就是,用不著我回去。”
“這事非你莫屬。”
“廟堂上將軍多如牛毛,隨便找個就是。”
男子用著請求的目光看向婦人。“幫我勸勸。”
入夜時分,中年男子被小道士背著走出府邸,一輛兩匹駿馬拉著的馬車停在府門口處。小道士背著男子走進馬車中,趕車的馬夫揮動馬鞭,兩匹駿馬同時嘶鳴一聲,拉著馬車向著城門疾馳而且。
戚鶴和婦人站在府門目送馬車離去,直到馬車消失在街角處。“吩咐下去吧,明日回京。”戚鶴淡淡說道。
“你們啊一個個都像牛一樣倔著性子,八馬都難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