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我當時沒法找人去問,我發現曼圖不知與何人私通,生下了小筆兒。但若如此,我也不會繼續那李萬裡的計謀,隻想著,曼圖若能一心為我袁家好,小筆兒姓袁,倒也無可厚非。可,可有一次,我……我聽阿奴說,曼圖有異心……”
李萬裡聲音裡滿是痛苦:“阿奴說,曼圖要對靈露的孩兒不利,雖說那孩兒是……是她……是靈露與我爹的孩兒,可那畢竟是我除了袁盼丁妹妹之外,唯一的骨肉兄弟了……我……我便用了個小計,去,去主動把我弟弟換了下來。我心想,救了我弟弟後,我便帶他遠走高飛,可,可我父親就突然過世了。”
“關於我弟弟袁一亮的流言來得很是蹊蹺,靈露莫名其妙去世,我爹又被流言所困,惹了天家的怒氣……我便無法離開了……”
“我……我很害怕,可,可我裝著一切盡在掌握中……我怕我就這麽死了……我怕沒有人知道我……我又怕他們都知道我是誰……我想你,我又怕你……”
溫莎聽得入神,覺察到李萬裡的痛苦,她下意識地抱住了他。
她的回抱很是生澀,手掌冰涼,有一些粘膩,是她殺人的時候沾上的血。
李萬裡心裡一下暖了起來。
他們倆,除了新婚之夜,從沒有過這麽曖昧的時刻。
“此後,我便以李萬裡的身份,去處理了袁府的一切。我那翰林院的同門,苗椿曾應過我,會幫我查明袁府之事。我查出了曼圖所行的一切……我,我後來對她坦白了……她知曉了我是袁一昭。”
“我的弟弟,便是李歡樂……他,他本是袁一亮……可我畢竟用的是李萬裡的身子,我離開京城前,替我母親安排了以後的生活……我,我想你……便趕著來東杭了……”
李萬裡覺得自己說了這麽多,溫莎卻是一個字都沒回應,他心裡有些慌,連忙松開懷抱,想去看溫莎的表情。
溫莎的樣子有些呆,像是沒有反應過來。
李萬裡如釋重負,道:“我秘密壓著太久了……今日,終究是對你坦白了……我扛不住了,娘子。”
娘子……
溫莎耳朵一癢,她縮了縮身子,避開了李萬裡的懷抱。
“別亂來!”
李萬裡一怔:“你不信我?”
溫莎搖頭:“不信。”
她又點頭:“我信。”
李萬裡正想說什麽,溫莎與他隔開了兩步:“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但你膽敢對旁人多說一個字,我饒不了你!”
李萬裡有些反應不過來:“你……你要做什麽?”
溫莎沒有去看他,眼睛盯著柱子之間透進來的光線,道:“做什麽,當然是繼續殺人啊!乾死那些叛徒!”
李萬裡衝了兩步過去,一下拉過溫莎的手:“我說這麽多,你一個字都聽不進去麽?”
溫莎奇道:“你說你的秘密,與我要做的事何乾?”
她沒有甩脫李萬裡的手掌。
李萬裡急道:“我都有如此大的秘密,你,你難道不想知曉那些人背後的秘密嗎?他們為何如此做?他們是否還有更大的秘密?他們若不說出主謀之人的下落,此等荒謬慘事,定會繼續發生……”
溫莎“呵呵”一笑:“有慘事繼續發生,關我何事?”
李萬裡一怔:“你以前……不是這樣的……”
有那麽一瞬間,溫莎想起自己曾經罵皇帝殘暴的話語,她說,那些都是活生生的人……不怕天譴麽……
李萬裡不知溫莎在想什麽,
急道:“再說若你就如此殺了他們,真有那無辜的,豈不是……” “豈不是什麽?你的秘密,請你保守著,你是袁一昭也好,李萬裡也好,我跟本不在意!”溫莎甩開了他的手心。
李萬裡再次拉上她的手:“你以前不是這樣蠻不講理的!”
溫莎氣笑了:“我以前又是什麽樣的?很講道理?我什麽時候喜歡跟人講道理了?我不是一向逆我者亡的嗎?”
“你在……和我吵架麽?”
李萬裡細細看著溫莎的微表情,就在溫莎變臉色時,他一把拉過她,緊緊摟著。
“你很害怕,對不對?”
很害怕?
溫莎覺得這問題簡直荒謬無比,她正欲掙扎。
“我在,你不要怕。”
李萬裡輕聲在她耳邊呢喃。
他的聲線柔和,低沉,氣流輕輕掃進溫莎的耳中。
“我在你身邊……一切都會好起來的……好起來的……”李萬裡再次拍了怕溫莎的後背,輕聲道,“你自小便是這樣……你一害怕,第一時間就是去攻擊別人……”
十五歲那年,袁一昭從溫府外路過,有個逃出家門的小女孩,帶著一身的狼狽,撞到了他生活中。
那女孩與他水火不容,即使成親後,她還是一副混不吝的樣子。
她暴躁、無情、天性灑脫,可她害怕打雷,也害怕被家人嫌棄。
袁一昭親眼看到她被她父親扔出家門後,跑到郊外去。
袁一昭一直記恨這個女孩痛打他一頓的往事,他當場就認出了她,於是跟著這女孩到了郊外,親眼看到她在發泄,在砍小樹苗。
那時他覺得,這女孩是個瘋子。
那天打雷了,那女孩嚇得尖叫,衝進了馬車裡避雨,待雨停下來,那女孩就鑽出來,開始打人,一對五,和她那些侍衛在泥地裡對戰。
遠遠看著她發瘋的袁一昭暗暗留了個心眼,決定以後絕對不惹這個女子。
哪知,她長大後,搖身一變,變成了自己的妻子……
幾年以後,當袁一昭站在李萬裡的角度看事情,才知道,原來溫莎的弱點在哪裡。
李萬裡一直在溫府十年,和溫莎有關的記憶,全是和被溫老將軍、溫夫人打罵威脅後,去找侍衛們打架有關。
在李萬裡的記憶裡有這麽一幕:溫夫人對溫莎說,你若是再頑皮,就把你扔去邊疆,我們把你逐出家門。溫莎那天大恐,辯解說自己不是頑皮,但無人聽她話,她一時害怕,揪住了路過的李萬裡要打他。
那時的李萬裡對溫莎說:你害怕,你打我做甚,我又打不過你。誰讓你害怕,你就去打誰。
此後,溫莎直接去和溫夫人對戰了,當然,忤逆母親的後果很慘重,她直接被扔出了溫府……
溫莎又去尋李萬裡算帳,李萬裡說:你打我多沒成就感啊,如果你打的人在身份地位上比你高得多,實力又比你強,你就去和侍衛們打,等哪一天,侍衛們打不過你的時候,就是你強大的時候。
溫莎成為袁少夫人後,袁一昭對她說的最多的話就是:你這毒婦,我休了你!
每次溫莎聽到這話都勃然大怒。
多年後的袁一昭,終於明白了原因。
她害怕。
她害怕沒有人要她。
她自小就被威脅不聽話就扔出去,她成親後,又被夫君威脅說要休妻。
她習慣了拿她的暴戾,去掩飾她內心的不安。
你們不要我,那我就打到你們要我為止。
看來這次,溫莎真的,被嚇到了。
不然她不會如此,不分青紅皂白,由著性子去我行我素。
李萬裡心裡一陣戰栗,他閉上了眼睛,帶著萬分的憐惜,輕輕地把嘴唇貼在溫莎光潔的額頭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