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冬時節的京城也一如既往的蕭索,最近京城最大的新聞便是袁家少夫人因小袁大人逛青樓而大發雷霆,帶著人馬把京城搞得天翻地覆,四處尋夫,甚至把袁家的小妾都給虐死一個,而後又栽贓了一個。
大夥在乍舌的同時,暗暗同情這個史上第一悲催少爺。
都已二十了,娶妻三年多,愣是一個孩子都生不下來。
據說是少夫人過於凶悍,一個孩子都不讓留下,才導致袁府眾人心生憤懣,連自己娘家溫老夫人都看不過眼,親自前去把女兒接了回來。
袁一昭身體機能早已經恢復了正常,坐在馬車裡,偶爾聽到一兩耳朵自己的八卦,不由得苦笑。
放在以往,他聽到這些話卻是很高興的,滿京城的人都知道溫莎脾氣火爆,惹得興起也不是沒試過當街鞭打下人。
雖說大家常常笑話他“妻打夫哭”,但此時聽到別人為自己抱不平,心裡卻是再也沒有以往的底氣。
眼看著秋天即將過完,他沉吟了一下,決定去最後見一見小柔。
小柔被關在死牢裡快三個月了,早就瘋瘋癲癲的。
袁一昭前去探望時,她竟能一眼認出少爺,激動得大喊大叫。
“小柔。”袁一昭蹲下來,複雜地看著這個以往聽話柔順的年輕女子。
曾幾何時,小柔年輕活力的身子和自己緊緊貼著,柔聲告訴他她又多喜歡少爺,而他,也在她身上得到從未在溫莎面前得到過的尊嚴和力量。
在阿勤、天藍、曼圖、靈露和小柔這幾個人裡,他最喜愛的就是小柔的天真和嬌俏。
小柔身上有著讓他極其著迷的幸福感。
然而就是這個女子,那一天晚上殺人時的狠勁,竟是連溫莎也從未有過的。
袁一昭不禁疑惑了,自己是否真正認識過這些女子?
為何最該狠毒的人,救了他,護著他;而這些他護著的柔弱女子,在殺起人來個個都如索命閻王一般?!
“少爺!少爺!我是不是要死了哈哈哈。我竟能在死前見到您!少爺,我竟見到了您!少爺別怕,我要保護你!我要殺了那個毒婦!毒婦!她害您,她在您臨死之前還猥褻您的身體!她還叫我燉雞湯燉參湯給您喝!您都那樣了她還用她的臭嘴親您!她要跟您生孩子!啊,少爺,我一想到這個我就發瘋!少爺,我要殺了她,我要殺了她!少爺您等著,我很快就來陪您了!還有阿勤姐姐,阿勤姐姐也在陪您對不對?您那邊沒有那毒婦,定是和神仙一般的日子,少爺快帶我走帶我走!”
袁一昭看著小柔的大眼睛,突然覺得心都沉了下去。
溫莎竟是用這種方式救的他?她,還願意與自己親近?
死牢裡各種叫囂的聲音此起彼伏,袁一昭伸出了手,摸了摸小柔的頭,細細安慰了她幾句。
他雖不忍如此年輕的女孩兒過幾日便凋零,但國有國法,她既做出了此事,便應該知道有什麽後果,即使她一心是為了自己,隻想保護自己。
袁一昭有些心灰意冷,他漫無目的地在京城中轉悠,不知不覺地到了溫府。
溫府門房遠遠的看到他,“砰”的一聲把大門緊緊關起來。
袁一昭回過神來,默默圍著溫府的圍牆轉,找了個角落坐著。
他第一次遇到溫莎,便是在此處。那時他們都是十五歲。
溫莎因打獵傷到了農家,被溫將軍困在家裡,百無聊賴之際,想到翻牆外出的損招。
而那會袁一昭正好路過,看到一個頭上跟狗窩一樣亂的髒兮兮的女子從牆上跳下來,還以為是小偷,沒等他喊出聲,那女孩便用她臭乎乎的小手捂住他口鼻,還惡狠狠地威脅他說若敢聲張就閹了他。
這哪是一個閨中女子能說出來的話?袁一昭當初就迸發了怒氣,指著溫莎罵不守婦道枉為女子。
溫莎從未被人之乎者也的罵過,一時聽不懂他說什麽,隻覺得他臉上的神情尤為可憎,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把他痛打了一頓。兩家人從此結了仇。
再一次遇到溫莎時,便是自己得知被聖上賜婚的時候了。
那時他第一次有了心愛的女子靈露。
靈露符合他心中對女子的一切想象:美麗、溫雅、聰慧、琴棋書畫樣樣精通又善解人意。
他愛靈露,可也辜負了她。
這三年來,靈露從未跟他提過要求,他每每看到靈露處處為他著想的樣子便心裡疼痛,他何德何能,竟能擁有靈露這樣的女子為紅顏知己!
可救他回來的,不是靈露,而是溫莎,他一向討厭的溫莎。
袁一昭心亂如麻,一時不知自己究竟為何到了此處,又不知自己下一站應該去哪。
袁府於他越來越壓抑,袁夫人開始熱衷於給他補身子,言語中都在試探生孩子的事;兩個小妾也突然性情大變,變得喜歡纏著他不放。
袁一昭從內心裡排斥回袁府,但天大地大,又能去哪呢。
他想到了靈露,既然溫莎不願意見他,那便去找靈露吧。
只是腳步方一挪動,他內心又有一種深深的懼怕。
若是,靈露與那些小妾們一樣,他也看走眼了呢?
袁一昭站著原地躊躇不定,神情茫然。
春暖花開,又是一年的春天來臨。
翰林院最近幾個月的工作量劇減,原因無他,只因袁一昭突然變成了工作狂。
他每日第一個來,最後一個走。
既不與同僚外出喝酒,也不參與各式飯局,每天悶頭撰寫,整理,抄譽。
“袁兄,怡情閣的靈露姑娘捎話問你,說什麽清露映昭昭,君可撫愁眉。”一個翩翩玉公子打開了扇子,裝模作樣的問袁一昭。
袁一昭頭也不會:“沒空。”
“你再不去,她可就窮得吃不起飯了。”那公子嘻笑道。
袁一昭把身上的錢都拿出來,扔到他手中:“勞煩苗兄了。”
“還有千秋苑的阿春姑娘……”
袁一昭瞪了一眼他:“不認識!”
“嘖嘖,阿春姑娘可要傷心了。”那苗公子把扇子啪的打開,“最近《江湖遊俠傳》出到了第一百話,你家可能搶到?”
袁一昭冷冷道:“那種市井愚民所寫的話本,你也看得進去?苗兄自小便熟讀聖賢書,竟會對此等有汙眼目,毀聖人字的下流書籍感興趣?”
苗公子不以為意,把自己的工作堆袁一昭面前:“袁兄,靈露姑娘的吃食事大,這點事……”
袁一昭抬眼看他:“我來!”
苗公子肅然起敬,拱手道:“翰林院能有袁兄坐鎮,實乃十輩子修來的福氣!”
袁一昭把手中染墨的毛筆朝他扔了過去。
“《江湖遊俠傳》?哼!”袁一昭思如泉湧,快速寫下一篇《警惕江湖遊俠傳等愚民話本貽害萬年》,洋洋灑灑竟寫了上萬字,連夜深了也不知。
溫莎的傷早好了,如今正在一邊鍛煉身體一邊監督奮筆疾書的書生李萬裡幫她寫書。
“……歐陽文瑾見那惡霸就要強搶民女,便顧不上自己身著女兒裝,忙施展踏雪無痕,嗟歎一聲天若有情,亦見不得世間有如此凶殘之事,欺身上前抽出軟鞭打在惡霸身上,嬌叱一聲“無名小輩來也!爾等鼠輩速速束手就擒!”,那惡霸桀笑,“又來一絕色美嬌娘,今晚某可要極度享受美人之恩了!”……”
李萬裡筆尖頓了頓,偷看一眼正在一旁練習射箭的溫莎,耳尖默默染了一層紅。
溫莎把弓箭扔一旁,鼻尖微微冒出了汗,大步走過來喝幾口水,李萬裡驚呆了:“小姐……”
溫莎放下碗:“怎麽?你都寫完了啊,厲害!”有人免費給自己當苦工,真是太棒了!
溫莎手上這本《江湖遊俠傳》是她傷好之後的構思,林林總總大概寫完了三個人的故事,現在正進行第四個遊俠歐陽文瑾女扮男裝鋤強扶弱的戲碼。
她之前寫了幾章,字醜也就算了,拿出去別人還說字不對,殘缺。
她一氣之下決定動用父親養在府裡的無聊幕僚書生們,反正府裡出錢,不用白不用。
雖說被父親罵了胡鬧,可府裡目前仍有人願意為她驅使,即使只有兩個書生,也是夠用的。
一個老頭體力大約不行,剩下的這個年已二十三的單身漢,又有力氣又聽話,字好還不黏人,呼之即來,溫莎對他非常滿意。
而且最近這年輕單身漢寫字是越來越快了,溫莎暗搓搓地想,果然單身多年手勁夠大麽。
最重要的是,這每個字都是錢啊!
溫莎對日子越來越滿意了,都差點忘記她還是有夫之婦的人啦。
李萬裡看著那杯子,臉上的紅蔓延到耳根。他低下頭,假裝等候溫莎說話評點,心裡卻一直想著方才小姐喝茶的那茶杯……那是他的。
溫莎還得構思應該怎麽描寫歐陽文瑾第一次女裝示人的場面描寫,還得給她找個男主,兩人肯定是一見傾心的,她想得出神,倒是沒注意李萬裡的異樣。
“你等等啊,我想想應該怎麽寫。”溫莎讓李萬裡休息一會。
這時她的貼身婢女畫兒過來,一副氣憤的模樣,小嘴翹得老高。
“小姐!”畫兒大呼小叫,“有人在告示欄處貼了萬言繳文罵我們!”
溫莎一臉莫名其妙:“什麽?誰膽子那麽肥?敢罵老娘!”
“是姑爺!”畫兒當時看到袁一昭的名字,氣都要氣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