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軍,”夏桑菊拿過自己精心灑過香氛的帕子裝模作樣地給溫莎擦了擦額頭,“將軍昨夜都沒休息好,我們姐妹幾個,實在是心疼將軍。若是李公子他需要有人照顧,我們雖為風塵女子,可也知曉男女大防。將軍……”
她聲音又嗲又嬌,最後面那聲將軍簡直喊得柔腸百轉。
把李萬裡氣得緊緊握緊了拳頭。
溫莎覺得那個帕子實在是香,又覺得這些女孩子身世可憐,昨天晚上,這些女孩子一個個都哭哭啼啼地告訴了她,她們以前的悲慘生活。
尤其是春花和秋月,在那樣的重傷下還能被救活,而夏桑菊和雪兒又是和她們情深意重,聽得溫莎唏噓不已。
她的話本裡也不乏有青樓女子當主角的劇本,有勇敢叛逆的,有為自己大膽追求真愛的,有受盡凌辱但最終獲得救贖的。
但真正生活中遇到這些可憐的女孩子,她還是覺得像她們這樣的,才是大多數。
她們日日過著屈辱的日子,社會地位低下,必須看人臉色行事,被隨意打罵甚至一不留神就失去生命。
溫莎無力改變現狀,唯一能做的,便是抱著安慰這四個受盡苦難的女孩子。
她慶幸自己有這種能力。
“無妨,是我考慮不周,李公子畢竟是外人。好了,你們也不要累著,針線活這些,有就用,沒有也沒事的,別把眼睛熬壞了。”溫莎看著夏桑菊可憐,摟了摟她。
“承蒙將軍憐惜……”夏桑菊嘴角一扁,靠在溫莎懷裡低聲啜泣。
然而她放在溫莎身後的手,正堪堪伸出一根指頭,朝李萬裡擺著示威。
李萬裡臉都氣綠了。
“將軍,萬裡現在仍能自立,不需他人伺候。”李萬裡低聲道,“不知將軍今日來,所為何事?”
呵,女人能給溫將軍帶來什麽?他李萬裡才是要乾正事的人。
可不曾想,溫莎卻是坐了下來,還拉了個凳子讓夏桑菊坐。
那夏桑菊,跟骨頭全碎了一般,依然埋在溫莎懷裡,讓溫莎輕輕拍著她後背,而她自己狐狸一般的眼睛則正在虎視眈眈地,瞟著李萬裡。
李萬裡心裡有氣,可也不能做什麽。
“將軍可有對籌來的糧食,做標記?”李萬裡問。
溫莎答:“這是自然,以防萬一,每一袋米糧,我都標注了各家的編號,就是擔心有人到時候混了米糧不承認。”
李萬裡心裡一動:“米也沒有問題,他們也痛快,莫非後招不在東杭?”
溫莎眼睛一亮:“快說。”
李萬裡咳了一聲,看了一眼夏桑菊,正準備端著神情讓她好好欣賞自己的得意。
溫莎卻是用力一拍桌子,瞪著他道:“快說!磨蹭什麽!李萬裡你自從有了孩子,怎的這般嘰歪了!”
李萬裡頓時一臉漲紅,那夏桑菊正使勁躲在溫莎的懷裡偷笑,還以為他看不見!
“將軍把此事稟告給溫老將軍,以及溫府全府,請他們謹言慎行,多加防范。另外,要注意米糧狀態。不摻泥,不意味著米糧就一定是完好的。”
溫莎一愣:“難道那些狗腿子敢摻屎尿水之類的進去?”
李萬裡:“……”
“注意疫區百姓,謹防有人投毒。”李萬裡忽然想到那人與他說的一個軼聞,正了臉色,嚴肅地道。
溫莎也是臉一白。
“我明白了,我要先下手為強。”溫莎沒等李萬裡多說幾句,便準備出去,
她一時忘記夏桑菊是個大人,因懷裡有個腦袋在膩歪,還潛意識裡覺得李歡樂在和她膩歪,便一把摟過夏桑菊,把她抱了起來。 李萬裡:“……將軍!”
夏桑菊也是萬分臉紅,但又極是驚喜。
李萬裡不等夏桑菊有所行動,語速極快:“將軍打算做什麽?”
溫莎很是霸氣:“但凡籌糧的,每家退一包谷物去,看著他們全家把這些有毒糧食吃進去!”
李萬裡頓時愣住了。
處理方式一向簡單,粗暴。
沒錯,這就是溫莎的風格。
他一時竟說不出這種方式的好壞,潛意識裡隻覺得胡鬧之外,他竟沒有任何反駁之言可說。
溫莎這人,實在是……太令他喜歡了。
夏桑菊從溫莎懷裡跳了下來,拍著手叫好:“將軍真聰明!將軍太厲害了!將軍,桑菊與姐妹們願意一同前往,替將軍略盡綿力。對了,李公子重傷未好,還是好好休息罷。將軍,您累半天了,桑菊給您捏捏骨可好?”
“唔。”溫莎不以為意,跟李萬裡道,“還要發個信函給皇上,告知我們的行為。”
李萬裡被夏桑菊狗腿的樣子氣得發昏,聽到溫莎的吩咐,連忙點頭,從被窩裡費力伸出一隻光溜溜的胳膊來。
“將軍,我們也識字的,不用勞煩李公子。”夏桑菊甜甜地笑道,“我們姐妹幾個,秋月的字最好,雪兒的詩詞做得最棒,還有呀,春花的繡工數第一。”
溫莎瞧她可愛,樂了:“那你呢?”
夏桑菊靦腆一笑:“奴家最會按摩。”
我去,撿到寶貝了!
溫莎大喜:“走走走,事情多,咱們就一件件來。那啥,萬裡,你睡吧。”
李萬裡眼睜睜地看著夏桑菊昂首挺胸,跟在溫莎身後走。
最後離開帳篷時,溫莎似乎朝他看了一眼,待他再次定睛時,他看到的卻是那裝模作樣的夏桑菊,偷偷朝他做了個鬼臉。
與他同樣心煩的,也有不少人,比如小虎。
小虎正被雪兒纏著,有些煩躁。
“姑娘,我說你能不能老老實實去幫將軍做點事?天天守著這軍營做甚?”
雪兒小臉有些慘白:“雪兒只會做點詩,有心為壯士和將軍做點別的事,可實在是,實在是……”她越想越覺得自己沒用,又不敢哭,眼淚在眼眶裡打轉。
小虎正尋思著一會怎麽忽悠民眾,告訴他們溫將軍為他們籌糧時的霸氣呢,沒注意道雪兒的異常。
“小虎!”畫兒趕了過來,不小心看到雪兒的淚眼。
“小虎你又幹什麽了,欺負人家小姑娘的。”畫兒狐疑道,“將軍要乾大事,快拉幾個人去助威。”
“我欺負誰了我?!”小虎大大咧咧地,一聽到溫莎又要搞事,乾脆連走帶跑,一溜煙閃得老遠。
畫兒看著雪兒那終於流下來的眼淚,心裡一軟:“雪兒姑娘,小虎這人,一向如此。我以前總被他氣得半死。”
雪兒聽得入神,哽咽著問:“那後來呢?”
畫兒不以為意:“後來就被他氣死了,現在的我,可是百毒不侵。是了,將軍找人抄譽公告,你識字,過去幫忙?”
雪兒總算有了點笑臉,擦了擦了眼淚,乖乖巧巧地跟在畫兒身後。
“小虎?”畫兒在前頭驚問:“你怎的回來了?”
小虎跑到畫兒對面,左右看看,覺得畫兒礙事,把她推到一邊去,溫溫婉婉的雪兒頓時暴露在他眼前。
他伸過手去使勁按著雪兒的眼眶周圍,大著嗓門嘀咕著:“沒哭啊,誰說你哭了?”
畫兒&雪兒:“……”
“給!”小虎往雪兒的手裡塞了個東西,“莫哭了!”
他心裡有事,又嫌雪兒事多,想著哄完她就完事了。
他是極害怕這雪兒像以前的畫兒那樣,被他一句話氣著了,就跑小姐面前訴苦,小姐還罰他三日不能大聲說話。
若是這屁事多的雪兒又學畫兒這告狀精一樣,去小姐面前告狀,那他小虎可如何是好!三日不能大聲說話,不如砍了他!
畫兒瞧過去,見小虎給雪兒的,竟是一塊糖!
她撇了撇嘴,果然是溫小虎,摳不死你!
不過目前小虎比雪兒還是親一些,她沒有多說什麽。
可雪兒就不一樣了,見到小虎送她糖,兩頰緋紅,如羊脂玉一般的鵝蛋小俏臉頓時發出燦爛的柔光。
“謝謝壯士。”雪兒低聲道。
小虎被這蚊子一般的聲音激發出了雞皮疙瘩,趕緊擺擺手,溜了。
溫莎拉著秋月趕到暫時給李萬裡住的帳內,三人一起琢磨著奏章。
秋月正在譽寫李萬裡口述的奏章,溫莎在一旁擰著眉,熟悉她的人都知道,她是心裡有氣。
先前因為秋月說她不會寫公文,兩人便再次去尋找李萬裡。
可李萬裡的表述,滿章的之乎者也,足足浪費了三大張紙,還沒有把籌糧一事說到誅殺王申。
她怒了:“這般婆婆媽媽,不如我來口述,你寫!”
秋月被李萬裡的風采折服, 聽到溫莎這般一說,以為又一個文采斐然的公文要從自己筆下誕生了,便兩眼帶光,看著溫莎。
“你就寫:皇上,我隔離民眾,有些官員和豪門不聽話,要給他們點教訓。我殺了個小通判,又幫你訛了些米糧,不用戶部出錢。對了,我懷疑糧食有問題,打算乾點大事,我估計會有生命危險。到時候您可得護著我。”
她話一說完,只見李萬裡和秋月都在看她,神色詫異。
“快寫!”溫莎還在琢磨著怎麽多騙一些兵來,看到這兩人如出一轍的目瞪口呆,俏臉一沉,“快些寫,莫要磨蹭!”
“將軍!將軍!”小虎的大嗓門從外面傳來,聲音激動,“將軍,我點了一百個!”
“一百個?”溫莎愣了一下,隨即不滿,“一百個不夠,再喚一百個來。起碼得兩百五十個人!小虎,我們是去搞事的!”
“好嘞!”小虎應了聲,跑步聲飛快。
李萬裡一時語噎,看著溫莎這幾日被曬黑的臉,和她微皺的眉頭。
他喜歡看她痛快爽利的作風,這般的鮮活動人。
以前在袁府的溫莎,憋壞了吧?
“若是糧食無任何問題,將軍可用此招。”李萬裡回過神來,低聲道,“他們一開始不願籌糧,不惜以激怒將軍,以將軍之手來殺害王申。如今若是將軍把事鬧大,而糧食又無問題,將軍怕是難辭其咎,溫老將軍,怕也會被波及。”
溫莎驚詫地看了他一眼,陰森森地望著他笑:“糧食怎麽可能沒有問題?”
沒問題,她也要製造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