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篤、篤、篤。”
有節奏的敲門聲不合時宜地響起,計塵回過神來,下意識地回應道,
“進來。”
門開了,然後又被輕輕關上。
計塵看了眼依舊站在門口的陌生中年男子,拿起面前的咖啡喝了一口,然後問道,
“有事麽?”
中年男子點了點頭,然後無視了計塵那仿佛在說“有事你倒是說啊!”的眼神,自顧自地來到計塵正對面,拉開了一把椅子坐了下來。
“你不是這裡的員工?”
計塵看著這個陌生人,放下咖啡杯,手掌垂下桌面,手臂撐在桌上緊繃了起來。
“我不認識你。”
他再次開口道,輕淡平靜的語氣裡終於有了些許的警告腔調。
對方依舊不為所動,並且沒有絲毫被看穿身份之後的緊張與慌亂,反而還點了點頭,甚至點頭時的目光還夾雜著一點輕微的讚許意味。
計塵深吸一口氣,讓自己的視線裡能夠清楚地看到眼前這個不明身份不同企圖的中年男人上半身的所有細節。
他重複了一遍自己的話。
“你不是這裡的員工,我也不認識你。”
中年人輕笑一聲,與他對視了一下,隨即又看了看計塵垂在桌面下的雙手,低沉沙啞又富有磁性的聲音在計塵的耳邊爆炸開來,
“收起你的手機吧。”
計塵臉上一僵,但他並沒有回答,而是轉而問道,
“你說你找我有事?”
“是的,麻煩你先看看你電話打通了沒,不然話題很難聊到它該聊的事情上。”
中年人的食指輕敲桌面,表情再次變得嚴肅古板的常態。
低沉的叩擊聲伴隨著他那認真的語調在此時就像是一把木槌在殘忍地轟擊計塵的心臟。
他這才確定,自己耍的這點小聰明根本無法讓他避免這個突如其來並且讓他完全摸不著頭腦的對話。
“不再最後確認下嗎,計塵?”
計塵剛從手機上挪開了自己的手指,順著這明顯是嘲諷的言語再次低頭看了眼自己的手機。
只是掃了一眼,就又把目光移了回來。
“可以了?”
中年人不緊不慢地說道,一如他從頭到尾的語氣,平淡得令人窒息。
計塵則是在收起了自己的手機後,再次把雙手垂在了桌面之下,語氣也略微輕松了一些,
“既然你沒有惡意,那聊聊也就聊聊吧。服務員!再來兩杯熱拿鐵,什麽也別加!”
門口傳來一陣清脆的風鈴聲。
這是這家店裡獨特的點單方式,用店員的話來說就是這樣既不會打擾裡邊的客人,又能提高效率,還能當作一大賣點來吸引新客人,何樂而不為呢?
“為什麽要再點兩杯?”
中年人隨口問道,
“這一杯快喝完了。”
計塵搖了搖手裡的咖啡杯,黑棕色、酷似中藥的黑咖啡在精致又考究的瓷杯中緩緩旋轉著,
他突然覺得應該給面前的不速之客展示一下杯子中的內容,於是就把杯子放回到碟子上,再緩慢而勻速地把整一套杯、碟、杓子,全都遞給了蕭然。
“你,不像是有精神或心理方面的問題,為什麽要去看心理醫生?”
“偷窺他人隱私、在未經本人同意下翻閱他人資料或是私闖民宅敲詐勒索可都是屬於違法行為,你到底是誰?目的?”
“呵呵,不要搞錯了,
談話權並不在你手上,你剛剛的點單行為已經讓你少了一條退路了。就別拖延時間了,你也不希望發生一些不好的事情,對吧?” 計塵眼神一凝,脫口而出道,
“你還有同夥?”
話音未落,門開了。
一個穿著便服的中年帥大叔不慌不忙地走了進來,開口就是一句,
“蕭隊,正事要緊!”
“老周,外面怎麽樣了?”
被稱為“蕭隊”的中年西裝男並沒有回應,而是先反問了一句。
周姓帥大叔立即立正站好,行了一個標準的軍禮,快速且清晰地講道,“報告周隊,一切與原定計劃一樣,沒有任何差錯。”
蕭然點了點頭,
“很好,目標就在你我面前,筆錄可以開始了。”
“是,蕭隊。”
只見帥大叔拿出一支正規錄音筆,而蕭然卻在西服內側口袋裡取出一本皮質外表的筆記本和一支鋼筆放在木桌上。
兩人動作都是行雲流水般的順暢,很是熟練,一看就知道是專業人士。
計塵看了看這個包間裡莫名其妙出現的兩位不速之客,眼裡流露出一絲緊張,下意識地小聲試探著問道,
“這個,兩位都是警察?”
沒人理他。
蕭然輕咳一聲,清了清嗓子,然後看了眼周清明,點了點頭示意可以開始錄音,然後才轉頭過來盯著計塵。
“蕭然,重案組總指揮,隸屬於國家特殊部門。這是我的證明。”
蕭然從暗袋裡掏出一本證書,上面用鎏金色的特殊材料寫著一些不知所謂的圖案和蕭然的名字。
“周清明,重案四組隊長,隸屬於國家特殊部門。這是我的證明。”
一邊站著的周清明也掏出一本除了名字和圖案不一樣,其余都與蕭然那本一模一樣的小本本,然後拿到計塵眼前給他看了看。
“呃,國家特殊部門的?這上面寫的什麽我又看不懂,你說我就信啊?”
計塵說著說著聲音自己就變得輕了起來,他一問出口就開始覺得自己問的這個問題有些不太符合自己機智過人、聰明絕頂的形象,又不能硬生生憋回去,隻好在仿佛空氣靜止世界安靜的尷尬之下把它說完。
可沒想到蕭然並不理他,自顧自地翻開筆記本靠前的某一頁,
輕吐一口氣,
他又看了眼計塵,然後就快速而清晰地讀了起來,
“計塵,無業遊民,一周前曾去‘趙老師心理診所’檢查自身的心理或精神方面的問題,是‘趙老師心理診所’以及其內唯一員工兼老板——趙天欽,在失蹤前接觸過的最後一位病人。其有過長時間的海外留學經歷,學歷高、資質優秀,暫無任何投職信息。其個人以自我為中心,言語上具備極其強烈的侵略性,但是行為上並不具備強烈攻擊性。有強烈的被迫害妄想症傾向,非典型悲觀主義者。
因在酒吧醉酒之後遇見‘魔鬼’並與其進行過交談這一非正常超自然現象,雖然在事後認為是當時自身出現的幻覺,可在接下來的五天內毫無精神並且連續進入深度睡眠而懷疑自己當時看到的並不是幻覺。並且之後在外吃飯隱約聽見別人內心的聲音和情緒開始慢慢堅定這一懷疑。九天前開始失眠,但精神後在朋友的推薦之下,尋找江南有名的心理醫生檢查自身的心理狀況。其在昨天收到一封未署名的紙信,信上寫著不明內容依舊有待商榷。”
說完,蕭然拿起了鋼筆,看向計塵。
“叮鈴鈴——”一通電話打進計塵的手機。
“尊敬的市民計塵,這裡是江南公安局......”
“好,好,好,好,嗯,行,好的,謝謝。”
很快就控制好自己臉上表情的計塵無奈地撇了撇嘴又挑了挑眉,努力裝出一副十分不爽自己的信息被調查得這麽乾乾淨淨,但還是十分配合的樣子,只有後背的冷汗和完全不受自己控制而正在劇烈跳動的心臟,才能把他此刻的那種恐慌給完完整整地暴露了出來。
在蕭然報完自己信息之後一句話不說卻一直看著自己的巨大壓力下,他想都沒想,只是猶豫了那麽一刹那,他就已經把自己的手機拿了出來,然後拆掉了手機殼。
真的是十分配合,
一張被折疊起來的信紙從手機殼裡蕩了下來。
周清明有些詫異地看了他一眼,張了張嘴,但也僅僅只是詫異了那麽一下,最終還是什麽都沒有說出口。
計塵並沒有伸手把那張已經落在桌上的信紙遞過去,而是任由它靜靜地躺在兩人中間,隨後好整以暇地靠在椅子上,擺弄著手裡的手機殼,一臉“與我無關、是你們自己要看,我已經很配合了”的模樣。
“這信上寫的什麽內容?”
蕭然並沒有直接去打開那封信,而是首先詢問計塵這個拆開信封的人。
“這個嘛,我建議你們自己去看,信不就在桌子上麽?還來問我幹什麽,眼見為實。”
周清明一愣,他並不是第一次見到有普通人能夠在跟任務狀態中的蕭然面對面交流時做到面不改色,
但是像計塵這樣,毫無預兆地在和蕭然面對面談話的時候改變自己的態度語氣,
別說見過,甚至都沒人想象過這種場景吧?
周清明心裡這麽想著,思緒有些飄亂。
這種在壓迫之下還能再次表現出平常那種談笑風生的樣子,是演技?還是說他的天性使然?
不管是這兩個當中的哪一個,
那可都是與生俱來的………..
天賦?
天賦!
周清明隻感覺自己的心跳停了一拍,再看向計塵的眼裡,就多了一些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有認可,有期望,可最多的還是發自內心深處的憐憫。
手指觸碰著自己腰際的冰冷機械,以期能用這張方式保持住自己的冷靜與清醒。
不受任何情緒的干擾,是他們“重案組”的第三訓誡。
蕭然拿起了信。
計塵看著他,停下了手中無意義的動作,死死地盯著他的手,沒頭沒腦地問了一句,
“你真的要在這裡打開它麽?”
蕭然停下了手中的動作,面容嚴肅,他才發現計塵的腦袋正在進行幅度極其微小的左右晃動。
他舉起了手,
周清明會意,右手順勢握住腰間的手槍,隨時待命。
“最好不要。”
“有什麽問題?”
計塵回想著信上的某一句話,
“看了才知道。”
蕭然思考了一下,沉聲反問計塵,
“那你說有沒有一種可能是,我們每個人看到的都會是不同的內容?”
計塵不假思索道,
“如果我是你,我不會也不能以我所知道的一切去賭一個結果,哪怕那個結果出現的概率無限接近於百分之一百。”
但如果我只是我, 我會讓對手知道我想讓他知道的一切去賭,哪怕最後失敗。
“那你說怎麽辦?”
蕭然站了起來,指著桌上的信紙,獵人一般的銳利雙眼緊緊地盯住計塵的瞳孔,他問道,“就只有你看過這封信,對吧?”
計塵點點頭,說道,
“給我點時間,你們先出去,對了,這家店應該已經到打烊的時間了吧?”
“你覺得我們為什麽這麽快就能找到你?”
“蕭隊突然問這個幹嘛?我可是良好公民,遵紀守法,絕對沒有拖延時間的意思,只是這封信裡的內容我還需要確認。就一會兒而已,你們先…….”
“我相信你沒說謊。只是,這家店的主人,在某種意義上,其實就是我。所以能找到你,完全是靠運氣,而不是說我們有多麽的神通廣大,哪怕是我們這樣的人,也是有極限的,更別說是現在的你。”
說著,蕭然就已經關上了門,
“呵,有趣的人,那如果這麽說這些服務員不全是你們的人?你們的人還會為了業績去騙人錢啊?呵呵。”
計塵目送著兩人的離開,又聽到蕭然從門外傳來隱隱約約的提醒聲,
“你就那麽一次機會,好好把握。”
“好,我知道。”
計塵拿起信紙,閉上雙眼,
一片漆黑,
食指和拇指互相摩挲著,連帶著被折疊起的信紙一起,並發出沙沙的摩擦聲。
時間從這一刻起仿佛失去了流逝的概念,
幾天來的點點滴滴都在他的腦海當中緩緩浮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