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前。
“這是?”
剛回到家的計塵就注意到自己家門把手上躺著一位不速之客,
“一封信?”
棕黃色的信封,沒有署名,一點壓褶的痕跡都沒有,
計塵輕笑一聲,開門進屋,自言自語道,
“這年頭還有人寄紙信的?而且還是寄給我?”
會是誰呢?
蘇黎?
別的同學?
不應該啊,知道我住這裡的人不多啊。
那還會是誰?
思索之間,計塵來到沙發上坐下,撕開了信封,一張被折疊了兩次的信紙掉出了信封。
好像沒什麽內容嘛?
隨意地透過紙張的背面掃了一眼,並沒有掃到墨水顏料的痕跡,他打開信紙,開始閱讀起來。
這字跡…..我完全不認識啊?
冥冥之中,
心有所感,
一股病態扭曲的危險氣息這才從這陌生的字裡行間,滲透到計塵的鼻尖,縈繞盤旋在他的心頭。
————
親愛的病人,
首先,請您允許我在封信的開頭道一聲歉,關於您在一周前向我谘詢的精神問題我依然沒能完全理清頭緒。哪怕到今天,我依然保持著我當時的診斷,我堅信你沒有任何的幻聽、幻視、幻覺。但這只是道歉的其中一部分,事實上,在當時的聊天之中,我對您進行了誘導催眠,然而在你建議讓我對你進行催眠之後,我選擇了隱瞞已經對你進行過催眠這一事實,實在是抱歉。
在催眠你的時候,你完全相信自己見到了“魔鬼”,並且與其交流,這讓我不解。因此,作為一個醫生,我有必要治好每一個病人。在經過三天的翻閱病例和資料後,我意識到自己進入了思維誤區。
咳,扯遠了。
你放心,我一定會讓你擺脫困擾的。這樣吧,明天晚上,History咖啡店,不見不散。
對了,我希望這是一次沒有旁人打擾的會診,包括這封信,當然我也可以讓它在最後成為一個說不出口的秘密,只不過這樣就沒有藝術感了。
還有,我最近都不在診所,不用去那裡找我。
明天見。
最後,
當你再次看到這封信的時候,我希望它依然還是現在的樣子。
您最可靠的心理醫生
趙天欽
————
腦海裡閃爍著手上這封信裡的內容,
清正的墨黑字跡已經開始被扭曲猩紅的鬼畫符慢慢地侵蝕著,印象裡嶄新的信紙也慢慢開始泛黃,沾滿了星星點點的莫名汙漬,上一秒還是完好無損的紙面上,在下一秒就被無形的火焰給燒出一個個焦黑的破洞,甚至於來自指尖的觸感都變得陌生而又熟悉了起來——溫熱、細膩、柔軟,帶著一股甜香氣。
明明每一句話都是白紙黑字地被寫在紙上,可看著卻像又不同的人東拚西湊一筆一畫地把每一個字縫合在一起。
矛盾、
扭曲、
病態!
全部攀附在這封信的這一面。
“!”
計塵猛地睜開雙眼,
映入眼簾的並不是那張泛著詭異邪惡、仿佛寫在人皮上的古老信紙,
跟上兩次一樣,只要不以任何方式看到這張信紙的裡層,就不會發生剛才的變化。
深呼出一口氣,再接上幾下深呼吸,計塵這才緩過神來,
這已經是第幾次了?
計塵小心翼翼地翻動著信紙的邊緣,
前一刻還僅僅隻存在於腦海中的想象畫面悄然映入他的瞳孔,熟悉的斑駁血點如約而至。 第七次了。
這次是突然滲出的暗紅血點麽?
這到底是嶄新出現的變化,還是它的本來面目被我逐漸地揭開了呢?
是虛幻,還是真實?
該怎麽辦?
他還沒到。
到底要不要、該不該相信他?相信這封信上所說的一切?
是——
繼續拖延時間然後無止盡地等待下去?
還是——
無視信中的威脅,把自己生命的選擇權交給那些來路不明卻自稱國家安全部門“重案組”的人?
到底該選誰?
該怎麽選?
二選一,
最優答案究竟會是哪一個?
時間在一分一秒地流逝著,牆上的掛鍾裡鍾擺始終打著節拍、搖晃著身體,
滴答、滴答、滴答……
除了時鍾指針轉動的聲音,其他的一切都像是被按下了靜音鍵。
而這唯一能證明時間依然在流逝的指針,
在他的心裡,
走得越來越快、越來越快……..
————
“這位先生,你好像很苦惱?”
“…….你是?”
“噢,真是不好意思,鄙人姓趙,名天欽,是一個心理醫生。”
“你就是這家私人診所裡的趙大夫?”
“正是在下,這家診所也算是我一個人開的,所以診所的名字也就用的我自己的名字。
走吧,咱們進去說……..對了,還未請教您貴姓啊?”
“我叫計塵,來看病的。”
“哈哈,不來看病難不成還是來應聘的不成?我這小門小店可不收不對路的人。”
“也包括病人麽?”
“呼——,那肯定啊,能找到我這兒的病人,那可都不是一般的人呐~~~,呼——,噢,真不好意思,喝點什麽?茶?還是碳酸飲料?”
“啊?茶水就好,我自己來吧。”
“實在不行,我這裡還藏了幾瓶紅酒,要不來點?”
“真不用,謝謝了。我們…..”
“我們這是在看病嗎?對麽?你是不是想問這個?”
“呵呵,差不多吧,一個意思。”
“那你原來想怎麽說的?”
“這….”
“這個當然很重要,我們這一行不就是吃這一碗飯的嗎?”
“呵呵,這倒也是。”
“行了,講講吧,就像你心裡想的那樣,當一個故事來講講,讓你不安的到底是什麽?”
“你怎麽…..你這次怎麽不打斷我?”
“嗯?因為我喜歡別人在我猜到他們內心的時候所產生的不敢置信的樣子。不過很遺憾…….”
“不過很遺憾,我沒能給你這種愉悅……是麽?”
“哈哈,完全正確,甚至我認為你的語言比我所設想的要優雅得多的多。”
“抱歉,我只是有些…厭惡這種被別人牽著鼻子走的感覺。”
“沒事,你這不還是來找我了嗎?沒什麽區別,我無所謂的,沒必要去在意這些,沒關系。”
“嗯,那就行,我開始了?”
“隨你,想說什麽就說,我們這一行,全都是頂尖的傾聽者,完全不用在意自己被突然打斷的。”
“……嗯。”
“我那不是調節氣氛嘛,你真的可以開始說了,我保證。”
“嗯。”
“那一天晚上我去朋友打工的酒吧裡……”
“女朋友?”
“…….要多詳細?”
“作為專業的,你隻用說你想說的就好,我自有判斷。”
“記得你剛剛說的,可以繼續了?”
“我發誓。”
“……我酒量不太好,自己一個人喝了幾杯之後,就有些頭暈,剛好在一個人身上看到了一顆寶石掛墜,就暈了過去。
然後我就看到了一個,不,一位魔鬼。”
“魔鬼?”
“不是那種低級的只知道吸食血肉的邪戾,而是…而是真正的魔鬼。”
“真正的魔鬼?”
“嗯,真正的魔鬼,真,真正的魔鬼…….”
“……”
“趙大夫,你說我有沒有被種下心理暗示?”
“心理暗示?”
“對,就是那種電影,嗯….《驚天魔盜團》看過沒,或者《盜夢空間》?就是那種不知不覺被人,嗯,被人引導去做一些事,被控制。”
“你覺得這種事情真的存在嗎?可能嗎?我從高中大學開始研究心理學到現在,沒有二十年也有十多年,對應的項目立案我倒是見過不少,但是評測結果都不怎麽樣,你說的這些情況,我從來沒有見過,理論上來說,電影小說裡的那種心理誘導,這是不可能在現實情況下實現的。呵呵,如果要我說,你可能是出現了典型的被迫害妄想症,那麽按照你說的那樣,初步判斷,應該有中等的程度,對你目前以及今後的生活,絕對會產生很大的影響。”
“中度被迫害妄想症?”
“這樣,你說的那種心理誘導我不會,但是心理學上的催眠誘導我倒是還蠻精通的,怎麽樣?要不要試試,剛好能讓我進行稍微更深層次的了解。”
“我就是來看失眠的,你還催……”
“你?失眠?”
“嗯?”
“你是覺得你現在的精神很萎靡?或者是你在剛剛和我對話交流的時候根本難以集中注意力?還是說你剛剛被我打斷說話的瞬間表現出了明顯的煩躁,被我非常輕易地勾動了憤怒的情緒?嗯哼?你選哪個?”
“可我確實失眠了。十天。”
“十天?”
“嗯。”
“哈哈哈哈哈哈,你在開玩笑嗎?你知道一正常人十天不睡覺是個什麽概念?看過前蘇聯的那個失眠實驗不?”
“那是真的?”
“那我怎麽知道?”
“你覺得這是空穴來風,不是無中生有?”
“你覺得人的想象力有極限嗎?”
“我怎麽知道?”
“我教你一個辦法。”
“辦法?”
“首先,閉上你的雙眼…..然後呢,集中你的注意力在眼前的黑暗虛無之上。”
“嗯。”
“想象一間房子。”
“一間房子?”
“宮廷式的?中國古典風的?北歐樣式的裝修?極簡風的家具?還是說日式榻榻米?”
“好了。”
“加細節。”
“嗯。”
“細節越多越好。”
“嗯。”
“那麽現在再次環顧四周。”
“嗯。”
“告訴我,你剛剛都看到了些什麽,回想一下。”
“沒有任何東西。”
“那不就對了?”
“這是為什麽?”
“首先,人在清醒的時候,是由視覺神經把信息傳到大腦裡,然後在大腦裡形成圖像,才讓我們看到事物。具體來講,是屬於反射光通過晶狀體折射到視網膜上的。再由視覺神經傳給大腦。不是我們自行想象的東西。通俗來說,需要‘光’這個前提,也就是光的引導。”
“嗯。”
“你還不睜眼嗎?”
“我在嘗試。”
“呵呵,清醒狀態下,沒有外在因素的引導,想要在淺腦海中也就是‘清醒虛無’中構造任何東西,哪怕是一個數字,也是需要天賦的。”
“努力呢?”
“這個不是大家都可以的事情嗎?”
“怎麽樣, 一邊聊天一邊進行構建,我都不行,咱們還是回到正軌上來吧。”
“嗯,好。”
“閉上眼是為了進入想象的預備,畢竟黑暗的虛無相當於空白,看眼前,而是為了盡量集中注意力,這樣才能更簡單地完成想象。”
“嗯。”
“這樣吧,今天就先到這兒,明天有空的話直接來好了,一般情況下我都是在的,如果不在的話就去江南圖書館三樓找我,你直接去問那個管理員,他會帶你找到我的。”
“行。”
“對了,到時候,拿著這封信,你給他看,他就明白了。”
“好。”
————
等等,
不對,我記得剛剛那個蕭然,說的是“唯一”員工兼老板,而我記得那天,他提到“應聘”?也就是說,之前可能是有別的醫生。而我當時也看到了二樓樓梯鏡那裡有皮鞋和衣架。
那應該是別人的吧,待會問問?
欸,還有信,桌上的那一封,又是一封信。
兩次了。
是和這封一樣的信麽?
是寄給誰的?
計塵思考著,手指間飛舞著已經泛黃的信紙。眼睛不自覺地落在信紙的折痕上,緊接著,
啪!
這?
這是什麽時候出現的?
出現在這封信上的,
赫然,
是,
一面鏡子,
更加令人恐懼的,
鏡子裡,
一張只有嘴唇的笑臉,
漆黑而又誇張。